李伯歌跑空路了,他白白走了8千米。他本可以不用走的,但他的三輪車壞得不是時候,前幾天半軸壞了,他的一個車后輪變成了外八字,他自認為是一個頗有經驗的駕駛員,對機械有一些粗淺的研究,但核心的零部件壞了,他無能為力。修車的門店在十多千米以外的鎮上,師傅本來說今天來的,但沒來,他給師傅打過好幾次電話,師傅讓李伯歌等到明天,但不敢保證,太忙了,后天、大后天也很有可能。
李伯歌不允許自己等到明天,甚至他都不愿意等到有車路過時搭別人的車去。自從知道謠言后,他恨不得立馬去找韋平說清楚。
韋平家的事,他很晚才聽說,一夜之間,韋平魚塘里的魚全翻塘了,魚塘里全是白白的肚子,連草魚、鰱魚和青魚都認不出來。在他知道以前,他和往常一樣,倚靠在公路的欄桿上,漠然地檢閱從公路上駛過的車輛,他看見一輛摩托車上載了五個人,有大人有小孩,真能拉,他巡視來來往往的車,以此為樂。有人路過的時候,他和認識的人說話,他能感覺到他們對他的態度和之前不一樣。李伯歌擔心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么。后來通過妹妹的口述才知道,有人說是他往韋平的魚塘里投的毒。
韋平家門口掛了一把大鎖,李伯歌沒有見到人,他又著急往回趕,來時已經耗費了不少的體力。而往回走的困難程度,遠比想的要多,一想到自己東奔西跑,就忍不住暗罵造謠的狗雜種。李伯歌已經走了足足有半小時,當他回頭看時,發現自己才走了不到一千米。他一路瘸著腿,腳步也虛浮,沒有力道。要是以往,這一點兒路,是耽擱不了多少時間的。他三四十歲時,都沒人愿意和他一起走路,和他同行的人都感嘆他太快了,搞不贏,他們讓李伯歌慢一點兒,等等大家。李伯歌會嘲笑他們,走得這么慢,還不如爬。而如今,走這么一段路,他都喘了好幾道。他想,看來情況真不太樂觀。
他自我診斷,可能是得了塵肺病。他認識的好多人都同他一道挖過煤炭,最后都得了這個病,到了后期,他們呼吸不過來,就像是有空氣正在刷過大水管,只有一分是水,九分是空氣,沉悶又死寂。他挖過幾年煤,18歲那年,他的爸爸去世,媽媽帶著最小的弟弟改嫁了。他是老大,承擔了養育妹妹的責任。他克服地下水的冰冷,在只能容納一個身子的地方,用身體的力量去對抗堅硬的煤層,用鑿子從它的身上撕下一些血肉。他的力氣不大,每次都只能完成別人工作量的一半,為了趕上他們,他總是最后一個才出去。有一回,可能是忘了往礦燈盒里加硫酸,固定在頭頂的礦燈越來越暗淡,最后不亮了。他喊隔壁工友的名字,但沒人答應,看來是自己干得太專注,他們走的時候,自己一點兒都不知情,最后就只剩下他了。他的區域在七彎八拐的地方,根本看不到一絲光,他被巨大的黑色吞沒了,仿佛他也將會變成這一塊狹小天地的一部分。他悲觀地想,你從土地上掠奪了什么,就要拿同樣的東西償還。好在有工友還記得他沒出去,有人爬進來找他,李伯歌跟著他們出去的時候,他還沒有忘了自己挖的那些煤,他拒絕了工友的幫忙,一聲不吭地把纖繩掛在肩膀上,跟著他們的步伐拖出來,過磅。
但那幾年,是他身體長得最快的時候。長期以來,他都為自己的體魄感到自信,在好斗的年紀,他能扛起300多斤的重物,抬預制水泥板也不惜力,他抵得過三個人。平日里,他連藥都沒有吃幾顆,他總說自己的老婆孩子,把藥當成糖吃。所以最初身體機能快速衰退時,他一度認為是由疲勞所致,也沒有格外在意。起先,他只是感覺到背部連著肩胛疼,但過了一會兒,疼痛的感覺就消失了。不過沒有徹底消失,斷斷續續的,在他快遺忘的時候,又會給他提個醒。之后,每次疼痛持續的時間變得更久,他讓老光棍兒文三刀幫忙捶打幾下,越用力越好,砸幾下。文三刀個子很小,天生的窄肩膀,但他力氣挺大,他按照李伯歌的指引,捶李伯歌指定的區域,最初有一些效果,但后來逐漸失去了作用,李伯歌感到疼得越來越劇烈,一到夜晚,不適的感覺會加重,他如同鴕鳥,把腦袋插進被子里,感受太陽穴緊張地起伏,疼得厲害的時候,他會在晚上吶喊,又怕鄰居聽見,變成了含蓄的呻吟。他用絕對的控制力來抵抗身體的不良反應,等著困意壓過疼痛,他才能半昏著睡過去。屢屢如此,他預感到自己的身體破敗了,病得不輕。
他的老婆就是因為生病去世的,為了看病,花光了家里的積蓄。老婆去世前,向李楸木道歉,說對不起他,為了看病,把他這些年在廣州攢下的存款都用光了。她又安慰李楸木,你還年輕,還能掙。等一背身,她又告訴李伯歌,李楸木將來要結婚,他們幫不了忙,還讓他還賬,真后悔去看病。李楸木談的對象認為跟著他沒前途,父母什么都幫不了,只得到了一對等著花錢的老人,最終和李楸木分了手。那時李伯歌就暗自起誓,要是自己生病,他不會給誰添麻煩。前一段時間,他還自備了一瓶農藥。
老婆在彌留之際,又向李伯歌道歉,說對不起他,看來自己真要走在他前面了。李伯歌結婚后,在大樹鎮發生了一起瓦斯爆炸,有幾十個礦工因此而殞命。那一段時間開始嚴查,小煤窯都被查封,概莫能外。李伯歌不能再挖煤,只得開始干起了販牛生意,早上天不亮就出門,好幾天才回來一次。他的覺,總睡不夠,脾氣也變得暴躁。李楸木怕他,不敢跟他說話,也不喊人。李楸木不管干什么都慵慵懶懶的,沒有精神氣。等李楸木長大一點兒,又戴上了一副眼鏡,鏡片厚得像啤酒瓶底,李伯歌從兒子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緒,也缺乏斗志,兒子的脖子微微前傾,像是一只失去方向的雞。他一看見李楸木,就忍不住沖李楸木發脾氣,這時李楸木凝固嘴唇,嘴角往下撇,微微顫抖,仿佛隨時就要流眼淚。李伯歌緊皺眉頭,他不喜歡兒子動不動就哭哭啼啼的,缺乏血性。他也當面數落李楸木沒出息。他驕傲地想到幾十年前的自己,他外出販牛,買了一頭黃牛,那是頭瘋牛,從背后發動襲擊,狠狠頂了他一下,他被頂出去好遠,腸子都被頂出來了,但他沒有哼一句。
老婆告訴李伯歌:“人跟人不一樣。他會讀書,你會嗎?你跟他在一起的時間少,他不親近你是正常的。你就唯愿死在我前面吧,要是我先死,到時候沒人愛你。”
老婆還告訴李伯歌,要不別販牛了,天天屠宰牛,身上殺氣重。李伯歌說:“不販牛,全家吃什么喝什么,將來還要送李楸木讀大學,把他供出來,有的是花錢的地方。”
李楸木的書讀得確實不錯,考上了中山大學,后來又留在廣州。李伯歌的外甥王闖也在廣州工作過一段時間,他告訴李伯歌,在廣州沒什么認識的人,小小的70多平方米的房子,住三戶人,有兩對還是情侶,一下班就貓進自己的屋。聽得見隔壁和樓上的響動,但就是不見人,連內褲都不知道他們是什么時候洗的。上班還好,但下班后就自己一個人,長期這樣一個人待著,感覺孤獨。王闖說:“李楸木就沒事,他就喜歡自己一個人待著,不管待在哪里都可以。”
李伯歌挺喜歡自己的外甥,不怕生,愛說話,李楸木從來不跟他說這些。他很少跟李楸木通話,妻子還在的時候,都是他們母子倆通話。他在一旁擺弄工具箱,做毛活兒,老婆問他:“你有沒有什么要說的?”他說:“沒什么好說的,打電話要花錢,糟蹋電話費。
老婆又問李楸木有沒有什么和爸爸說的,李楸木也說沒有。等掛斷電話,李伯歌說:“你怎么不問問廣州的天氣怎么樣?我們家搜不到廣東臺。”
老婆說:“下次你自己問。”李伯歌不言語,只是把工具箱弄得叮當響。
等老婆去世,他們打電話,都不知道說些什么,李伯歌好多次都懷疑自己的電話壞了,聽不到聲氣。后來,他們每次通話的期限都在無限地拉長。他記得很清楚,已經有74天沒有打電話了,他之前記成了73天,后來才發現二月是閏月。
現在,李伯歌停下來喘息,他聞出了自己嘴里苦澀的氣味,很重,讓他有點李伯歌厭惡自己。他在路邊休息,一條黑色的水管從頭頂上穿過,正嚶嚶而鳴,水流過水管,發出嘟嘟的聲音。他仔細聆聽,想著它們發出的聲音,那聲音隨時能變,他在心里呼喚老婆的名字,結果水流的聲音,就成了老婆的名字。他又在心里默念李楸木的名字,果然響的是李楸木的名字,后來他又默念自己的名字。他沉浸其中,有一種舒服的感覺,仿佛水流正在注入身體,水流的動力給饑渴的身體帶來了生機。
李伯歌能接受自己生病,但有一件事讓李伯歌很不愉快,那就是讓人知道他生了病。起初,李伯歌一度覺得妹妹有點兒危言聳聽。妹妹說,有好幾天都不見他出門,到處都不見人影,最后在廚房里發現了他。妹妹告訴他,她好多地方都跑遍了,到廚房的時候,只見他蜷伏在火堆邊上,連續叫了好幾聲,都沒有人答應,把她結結實實嚇了一跳,最后推了兩下才醒。她看見李伯歌抬起腦袋,整個頭都濕透了,臉色慘白得如同月亮,不像是沒病的樣子。妹妹告訴李伯歌:“你打個電話給楸木吧,讓他帶你去城里看看,或者去廣州也行。”
“我真沒得事,喊他回來,耽誤他的事,也讓他跑冤枉路。”李伯歌說。
“如果你不打,我就打。”妹妹的表情有些頑固。
“我打吧。”
李伯歌沒打,他準備自己去看一看。他坐車到了鎮上,又上了開往奉節的大巴車。車子開出去,他就后悔了,他上次去還是送李楸木讀高中的時候,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又開出一截,車子在鄉級公路上狂奔,而他卻找不到方向,對不確定的東西有一些懼意。他的心被一只看不見的手揪著,他急吼吼地讓司機剎一腳,他要下車。司機問他為什么,他情緒劇烈地說,我就要下車。司機開了門,但25塊的車票錢,只退給了他20塊,李伯歌不樂意,售票員說你不管坐了多久、坐了多遠,都是坐了,退給你20塊就不錯了。等客運大巴開走了,李伯歌對著尾煙罵:日嘛的,就知道騙錢,遲早要背時。
之后他又很懊惱,他已經很久沒有出過遠門了。像是在漫長的歲月里,被一支無形的朱筆框定。
他揣著心事,來到了鎮衛生院,醫生給他透片,也沒看出個所以然來。他又在一個小診所拔了個火罐,當場舒服了一些,但管的時間有限,還沒到家,疼痛就又找上門了。等李伯歌回到家,妹妹就來了,問到底是什么情況。李伯歌說:“到了醫院,又要照什么片,又要搞什么光,還得抽血,一個護士手法太差了,在我身上扎了一針又一針,我都架不住了,問她,你納鞋底呢,不行的話,換一個人。最后換了一個有經驗的老護士才搞好。”
李伯歌抱怨:“花了一大堆檢查費,啥事都沒有,就是騙錢的,連藥都沒有開一顆,這些砍腦殼的。”
妹妹說:“那可能就是你以前活路做得太苦了。”妹妹又說,“我覺得還是讓李楸木帶你去大醫院看看,縣城里的醫生除了治個感冒,你還能指望他們做什么。你忘了那年,王闖的爸爸在臍橙園里被蛇咬了,送到縣城醫院,醫生說沒得治,只能拉回來等死,幸好沒聽他們的,把王闖的爸爸送去西南醫院治,到現在還不是活得好好的。”
后來又有一些鄰居來了,問李伯歌什么情況。李伯歌說:“什么事都沒得,李楸木非讓我去縣城看,白花冤枉錢。”
李伯歌還講到一件逸聞趣事。在奉節縣城,一個老頭兒想要問路,他攔住了一個打扮得妖里妖氣的女人,說大姐,人民公園怎么走?那個女人很不高興地說,你多大歲數了叫我大姐?那個老頭兒說,我不叫你大姐難不成叫你小姐嗎?
鄰居們都笑得很厲害,有一個人沒站穩,險些跌倒在公路上。看見他們很高興,李伯歌認為那5塊錢也算花得值,這個故事是他在大巴車上聽來的。鄰居們都說,以前不注意,現在看李伯歌好像瘦得狠了,原來那么大的個頭兒,現在看著都彎腰了。
這會兒,李伯歌休息的時候,看見自己的影子,好像確實佝僂了一些,像是脊柱被打斷了一截。休息一陣,他恢復了一些力氣。他又繼續往前走,拐過彎,看到路面背陰的地方,有尚未化掉的積雪。昨天,下了一場大雪,雪花像鵝毛一樣大,但落在地上就變成了水,積不起來。梅溪河已經很久不下雪了。他記憶中最深的一次下雪,還是2008年的南方雪災。
那一年牛肉的價格很高,他之前打聽好了,準備去大樹鎮買頭牛回來,殺了零賣,賺點兒利潤。但那天在路上的時候,路面被冰凍,又下起了大雪,積雪很深,遮住了小半個車輪,天地肅穆,沒有生命萌動。李伯歌驅動三輪,剛翻過一個山坳,車子就不靈了,先是爬不上去,不停地打滑,李伯歌擰油門,輪子空轉,冒出一股股黑煙,他努力了半天,寸功未進。后來車子停擺。他才意識到錯誤估計了天氣的惡劣程度。眼下,困難是切切實實的,為了將車輛解救出來,他躺在冰凍的路面上檢查車輛,最后發現是發動機上的一組軸承脫掉了,他起身回走一段路,折掉一根木棍,在雪地上掃來掃去,最后發現了它。李伯歌再度折回來,躺在地上,將軸承安上去,不穩當,有一顆滾珠掉落,得按進去。他躺在地上,四周都是詭異的聲音,大自然在刻意彰顯宏偉的力量。李伯歌哆嗦著,因為一直支著手,他發出了沉重的喘息。找不到黃油,他就把滾珠含在嘴里,再安上去。口水黏性太差,又容易脫落。他來來回回好多次,因為著急,呼吸節奏很快,呼出了一團白霧,眼睫毛上都凍了一層冰,最后他的手顫抖得厲害,險些拿不穩當。他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固定住,最后啟動車輛,在熄火三四次后,將車開了回來。回家后,他大病了一場,他的腿有好幾天失去了知覺,像是被大雪鋸掉了一樣,落下了后遺癥。他從來沒有跟人說過這件事,要是別人聽說了,只會在背后嘀咕他是個憨包,下那么大的雪,車壞了,修它干嗎,不曉得自己回來。沒有人有能力和義務站在他的角度想想,當年他們全家都指望著那輛車吃飯,他是不可能自己一個人全身而退的。
李伯歌停止了思緒,爬一個短坡。他爬上去了,沒走出幾步,就聽見了低沉的轟鳴聲。他循聲回望,看見一個人騎著摩托車正從坡下緩緩爬了上來,他一眼就認出來了,是賣農藥的錢立穩。他永遠把草帽當成安全帽戴,錢立穩長年累月騎著摩托車沿著扭曲得看不見盡頭的公路,兜售農藥和化肥。他也看見了李伯歌,朝李伯歌按喇叭。李伯歌很高興,看來可以搭順風車回去。錢立穩把車停下了,把草帽取下來,給自己扇風。還沒等李伯歌說話,錢立穩就問:“真是你干的?”
“什么?”李伯歌說。
錢立穩盯住李伯歌:“我聽人說是你把韋平的魚塘藥翻了。”
“我不會干這事的,我跟韋平無冤無仇,他兒子和我兒子還是同學。”李伯歌說。
“我就說,肯定不是你。我們十幾歲的時候,背著木料去大樹鎮賣,你說你要賺錢給你小妹讀書,我跟你一路,力氣小,背不起,結果把腰閃了。你非要替我背,你右肩膀扛著自己的木頭,左肩膀背我那一根,好幾百斤,把你都壓得駝背了,你怎么可能會作惡。”
李伯歌看見錢立穩的眼睛里起了一團霧。
“那事兒,你是聽誰說的?”李伯歌急吼吼地問。
“文三刀,他看見你從我手里買了農藥,又說看見你鬼鬼祟祟地往韋平的魚塘邊上跑。”錢立穩說。
一聽見文三刀這個名字,李伯歌既窩火又憤懣。他后悔大前天打文三刀打得不夠狠。大前天,他的膀子疼,照例去找文三刀,讓文三刀幫忙捶打幾下。文三刀最開始還捶得好好的,但李伯歌敏銳地察覺到文三刀捏了他襠一下,就卡在特殊的位置上。他個子比文三刀高一頭,他反轉身來,一只手鉗住文三刀的脖子,一只手撳住他的胳膊,質問文三刀在干什么。文三刀說沒干什么,李伯歌狠狠推了文三刀一下,文三刀一個踉蹌,直接摔倒在地。打那天起,文三刀家的門窗緊閉,李伯歌再也沒有看見過他。
錢立穩問:“你剛到哪里去了?”
李伯歌說:“我去找韋平,想找他說清楚。結果他不在家。”
“我剛看見他了,正在家里洗車。估計你前腳走,他后腳就回來了。”
“那我還得找他去。”李伯歌說。
“要不我送送你?”
“不用了,別耽誤你的事。”
和錢立穩作別后,李伯歌又掉頭,跛著腳往韋平家里走去。走了半晌,李伯歌嗓子都快冒煙了,他看見韋平打著赤腳,用拇指按住水管,往他的銀色標致車上滋水,褲腿卷起來了,但早已浸水。韋平也看見了李伯歌,他讓李伯歌坐,然后把水管往草叢里一扔,頂著一張疲憊的臉,沖李伯歌說:“表伯,你怎么來了?”
“你在洗車呀!”李伯歌坐下來后說。
“太臟了,洗洗。”韋平給李伯歌遞煙。李伯歌病了后就沒再抽了,便擺了擺手。韋平給李伯歌倒了茶后,也坐了下來。
“我來是想跟你說,你的魚塘里的魚,不是我藥的。我是不得害人的。”李伯歌咕咚咕咚喝了半缸子水后說。
“我知道。”韋平把腳挪開,混凝土地上印出來兩個腳印。
李伯歌有點兒詫異,不理解韋平為什么會相信他。
李伯歌想問問,但韋平嘴更快:“楸木現在怎么樣了?他緩過來了嗎?”
李伯歌的心顫了一下:“怎么這樣說?”
“他沒有跟你說嗎?上個月還找我借錢,我是真山窮水盡了,否則我肯定會給他想辦法的。”
“他沒跟你說,估計是不想你操心。你到時候別給他說是我跟你講的。”韋平也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
“不會的。”李伯歌想細問,但陡然疼得有點兒岔氣,讓他喘不上氣。李伯歌感覺有人手持電鉆,正在體內想要往外破體而出,他在忍受著疼痛,臉頰又開始發燙,他的背部也微微出汗了,要是疼得厲害,汗水越積越多,就會順著背脊往下流淌。
就這工夫,一輛本田思域出現在了大門口。李伯歌知道這輛車是王闖的。果然,李伯歌從搖下的車窗里看見了王闖的腦袋。王闖停好車,從車上下來,先喊了李伯歌一聲,緊接著跟韋平說話:“你這車都破成啥樣了,還洗它干嗎?”
“我打算出二手。”韋平說。
“你這車,都開了十多萬千米了吧?”
“20萬千米。”韋平說。
“別人買去管什么用?都快報廢了。”
“車況好著呢。”
王闖走近車,用腳踢了踢標致的輪胎,他說:“把這車賣了,你開啥?”
“我不想開四輪了,騎一下摩托車得了,摩托車更時髦,城里人現在專門買摩托車開,還有好多女騎手,太酷了。”韋平用夾煙的手指了指偏屋的嘉陵摩托車,沒有燃盡的煙灰落在他手上,韋平抖了一下。
“大舅,我媽讓我帶你去醫院看一下。”王闖撇過臉,沖李伯歌說。
李伯歌說:“我已經去看過了,沒什么問題。”
“去看看吧,你之前估計看得不準。我有一個同學,在人民醫院當主任,去人民醫院再看看。”王闖說,“我媽開了你屋的門,還找到了身份證,給我下了死命令,一定要讓我拿著身份證,帶你去看病。”
李伯歌還不打算去,但王闖已經過來扶他了,他也不好犟,就上了王闖的車。在車上,王闖說,韋平估計難以翻身了。之前也賺了不少錢,結果喜歡賭,有時候一晚上就能輸好幾萬元,把家敗光了。就在幾天前,老婆也和他離了婚,外面還欠一屁股爛賬。
李伯歌問王闖:“你不打牌吧?”
“我不打。”王闖說。
“李楸木呢?”李伯歌問。
王闖說:“他更不打了,就算是不玩錢都不來,在廣州的時候,我去找他,他天天對著破電腦,無聊死了。”
聽王闖這么說,他有些得意。他想開口問問李楸木的事,但一轉念,還是沒問,有可能王闖不知道,要是一片樹林起風了,整個森林都會知道的。車子顛簸了兩個多小時才進縣城,醫院里人來人往,都站在機器屏幕上按過來、按過去,很高級,他什么都看不懂,他緊緊跟在王闖身后,王闖讓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后來王闖從一臺機子里取出了CT片,王闖帶著他去找人。李伯歌按照王闖的囑咐,坐在椅子上等,王闖自己去找主任。李伯歌看見王闖沒排隊,敲門進去了,還惹得其他人罵罵咧咧的。王闖進去不多時,一個禿頂的男人出來了,順勢帶上門。又有人想進去,伸進去個腦袋,不知道里面的人說了什么,他的腦袋又退了回來,門被人從里面用力關住。
李伯歌扭頭看著剛出來的那個人,歲數和他差不多,走路大步流星,不像是生了什么病。等走出去很遠,李伯歌聽見他在走廊里咳嗽。
過了十幾分鐘,李伯歌還不見王闖出來,有點兒尿急,四處亂踅,找到了廁所。他解手時,聽見隔檔里有人說話:“我沒得什么事,就說是肺上長了結節,吃點兒藥就好了。我跟你說,我后頭進去一個小伙子,我估計是給他老漢看病,得了癌癥,晚期,感覺不好治。”
李伯歌聽見有人沖水,他尿完了,就停在那里,沒往外走。等那人出來,他瞥一眼,就是剛才那個老頭。李伯歌拖著遲鈍的步伐,跟在那人身后,出了門。剛出去,就碰見王闖,王闖問:“大舅,你剛干嗎去了?”
“找個地方上廁所。”李伯歌說。
“大舅,你拉鏈忘拉了。”
李伯歌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褲子敞開著,王闖快速走過來,幫李伯歌把拉鏈拉上,又把皮帶往里拉了兩扣。
王闖又帶著李伯歌去藥房拿藥,然后找地方吃飯,之后帶李伯歌回家。王闖告訴李伯歌,什么事都沒有,就是肺上有結節。王闖又問李伯歌,有沒有去過三峽之巔,李伯歌說沒有去過。王闖告訴李伯歌,等下次來奉節復查,來早一點兒,三峽之巔風景不錯,還有猴子可以看,有一些猴子兇得很,搶游客手上的東西。
李伯歌說:“那真挺有意思,到時候把你媽也叫上。”
他們回家時,從鎮子上穿過,在農村商業銀行門口,常年有人支開桌子打牌,李伯歌一眼就看見了修車師傅,他叉著腿,手里捏著一把牌,豪氣地抽出幾張,問別人來不來得起。他也看見了李伯歌,他摳了一下光禿禿的腦袋,悻悻地對李伯歌說:“如果我明天有空,明天就給你修車去。”
李伯歌說:“你看著辦吧,明天行,后天也行,大后天也得行。”
李伯歌知道,明天或者后天,他都不可能來了。回到家時,已逾傍晚,晚霞正在燒。隔老遠,李伯歌就看見妹妹站在他家門口,妹妹微微欠身,上半身往前探著,她眼睛不好。等他們停車的時候,妹妹正站在公路下面。
“哥,你暈車沒有?”
“沒暈,王闖的技術好得很,我坐他的車從來不暈。”李伯歌告訴妹妹。
妹妹又問:“你有沒有帶你大舅吃飯?”
李伯歌替王闖說:“吃過了,還點了幾個扣碗,都吃不完。”
這時候天已經開始冷了,地上起了露水,李伯歌看見妹妹的眼睛里也有一些很深的潮氣。妹妹沒什么事,兩只手在圍裙上擦來擦去。
妹妹告訴李伯歌,都搞清楚了,有人看見是韋平自己放的。妹妹說不知道韋平要搞什么名堂。李伯歌早就知道了,他也一次次旋開農藥的瓶蓋,每次都縮了手。李伯歌覺得韋平可能也是最后關頭怕了,當一個人真正一無所有的時候,也會振作起來的。
“文三刀亂冤枉人,不知道他躲哪里去了。等他回來,我非得把他的嘴撕爛。”妹妹又說。妹妹以前話不多,但李伯歌感覺這次妹妹的話說個沒完,有的話她說了兩遍,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哪些是說過的,哪些是沒說過的。
晚上,李伯歌接到了李楸木的電話,李楸木在電話里說:“今天是周末,買不到飛機票,后天就能回來了。接你來廣州玩玩,去大醫院檢查一下。順便帶你玩一下廣州,到時候花幾百塊錢,上廣州塔看看,可以望到大半個珠江,太漂亮了!”
李伯歌說:“太貴了,電視上也能看。你別聽你姑的,我沒什么事,她從來都是大驚小怪的。”
“好了,你就聽我的吧。錢的事,你不要操心,我在廣州沒少賺錢,在公司里也有股份,你就放心好了。”李楸木說。
當初李楸木的母親生病,他也是這么安慰她的,還給他們看銀行卡里的余額。當時李楸木準備拿那一筆錢付房子的首付款。
等掛斷電話,李伯歌想起了李楸木讀初中的事,李楸木看不清黑板上的字,他讓李楸木去奉節配了一副眼鏡,但李楸木放在了學校,放假沒有帶回來。他責怪李楸木,這么貴重的東西,不拿回來丟了怎么辦。李楸木咧嘴哭,不會丟的,每一個人的度數都不一樣,偷了也沒法兒用。李伯歌說,不能那么想,別人偷的時候不會想那么多。后來李伯歌發了脾氣,李楸木哭哭啼啼的,他哽咽著說,他將來有的是錢。李伯歌一面抽煙,然后告訴李楸木,我唯愿你有錢,越有錢越好。
等掛斷電話,李伯歌看到了幾天以后,李楸木回來了,會帶他去醫院,銀行卡里為數不多的數字跟水管似的,一直往外流,直至將李楸木抽干,再次把李楸木打回原點。他也會像自己的老婆一樣,被一次次推進儀器里,全身插滿管子。等他動不了的時候,得李楸木伺候,他什么也無法掌控。他無法上廁所,也張不開口,尿液堆在他的體內,直到膀胱高高鼓起。醫生發現后,將在眾目睽睽之下,給他套上尿管。而他身上也會有一股特別的味道,走過的人輕輕皺眉,他們的動作很小,但他會用放大鏡看來往的人,任何細微的動作,都會看得見。他在床上,什么都做不了,注視著自己的身體不斷枯萎、干瘦,失去活力。
想到這些可能出現的事情,時空好似發生了扭曲,當年的感受延時了,如今他回到了煤窯里的狹窄的小道,被困在一團漆黑里,得不到出路和安寧。他出來后,在洗浴間,用肥皂和洗潔精洗,還是像往常一樣,怎么都洗不干凈,眼睛里、手指里都有煤炭,幾年之后,他的身體還在往下掉煤屑。
這些畫面讓他有了恐懼的感覺,陡然,一個想法襲來,讓他有了興奮感。這份莫名的感情壓倒了身體的疼痛,他一晚上都沒睡著覺,天一開亮口,他就到了韋平家門口。他以為,韋平不會輕易賣車給他,他既沒有駕照,過戶手續也很麻煩,在價格上也難以出得很理想。但沒想到,韋平什么也沒有盤問,甚至沒有問價格,好像對什么都不是太在意。拿到鑰匙的那一刻,他立即明白了為什么韋平會走很多彎路。一個想得太少的人,總是會吃很多虧的。
李伯歌沒有駕照,但會開車。那是很久以前學會的,他還在煤窯工作,礦上說讓他跟人學開車,之后就不用再干苦力了,他跟著司機學,但沒人愿意真教給他。他買了一本《駕駛指南與圖解手冊》,為了能記住,他把自己逼到極限,他看一頁就撕一頁,然后直接扔進正在熊熊燃燒的爐膛里。等搞清楚原理,根本不用別人教,只看了幾次,摸索著就學會了。但最后礦上也沒有錄用他,錄用的是文三刀。礦上的司機是文三刀的姨夫。但文三刀膽小,學會了,卻根本不敢自己開。
李伯歌沒錢買車,之前也給別人開過一段時間車,別人生怕他把車給弄壞了,定了一大堆規矩。他曾經短暫地擁有過一輛車,那還是在政策嚴格規定以前,購置的是一輛快要被淘汰的二手車。當時政府出文件,沒有駕駛證的,立即花錢去考,但他認為,這是不合理的,為什么三輪車要有駕照,汽車還得有,要是交了,就會有交不完的錢。當汽車被扣押時,他也沒有采取措施,告訴執法人員,要是愿意拉回去就拉回去吧。車已經快要報廢了,他不愿意多花一分錢。后來有人聯系他,讓他把車弄回去,太占地方了,可以少交一點兒罰款。他很固執,堅決不要,他要和他們對著干,誰讓他們當時給他找麻煩。過了好幾年,他去政府辦事,發現那輛車還停在那里,已經銹成了廢鐵。他感覺自己做成了一件特別對的事。
眼下,李伯歌坐在駕駛室里,他才回憶該怎么開車。他已經很久沒有開車了,他將離合器踩至底部,啟動發動機,掛上一擋,稍松離合,點油門,拉開手剎,繼續松離合加油起步。其間熄火了兩次,又有一次,車身抖動起來。用了很長時間,他才找到感覺,等車往前啟動,往前挪的時候,他感覺到自己的血液正隨著汽車的音浪沸騰,他頸部的紋路、臉上的褶皺、被曬得不均勻的臉,都隨著汽車的輕顫而晃動,他慎重地握住換擋器,就像是捏住了自己的命運。
因為不熟練,他要么油門過大,車子往前猛躥,剛出門就撞翻了文三刀家門口的垃圾桶,他只好緊急松油門,又因松得太狠,險些熄火。他歪歪扭扭地行駛在路上,他從后視鏡里,瞥見妹妹雙手插在圍腰里,慢吞吞地走過來,但他沒有停下,更不打算回頭。
李伯歌把目光投到公路上。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能走多遠,不知道哪里會是他的終點。但他內心生出一種特別的感受,他是一個卓越的駕駛員,魯莽地撞翻了一個密不透風的世界,樹木、高壓線、電線樁倒奔而至,看不見盡頭的公路正綿延不斷地朝他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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