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信)
××同志:
……我是一個很愛好文藝的青年,我很喜歡閱讀文藝作品,以及文藝理論和文學史方面的書藉,有時也試著寫一些東西……現在,我已下定決心,我一定要以文學這武器來為祖國服務,而且一定要達到成功的目的。
不過,這幾年來,我總覺得學習收獲不大,進步也不快,因此我希望你能給我解答這樣的一些問題:我怎樣才能獲得系統的文藝知識呢?我應該怎樣學習文藝作品?應該怎樣學習文藝理論?文學史又該怎樣學?以上幾方面應如何結合起來學?除了以上所提到的之外,還應學習些什么?更重要的是:我應如何訂我的學習計劃呢?……
以上問題,請你具體地詳盡地給以回答,并希望舉一些例子加以充分的說明。總之,越具體越詳盡越好……
此致敬禮
×××
三月十四日
(覆信)
×××同志:
……你志愿以文學為武器來為祖國服務,是很好的。青年人應該有自己的志愿,并且應該根據主觀的條件與祖國的需要,逐步地腳踏實地地去實現這種志愿。只有如此,你才會感到生活得充實和有意義。
不過,從你的來信看,從你所提出來的一連串的“問題”看,你還沒有經過較刻苦的勞動(實踐),至少,你還沒有將你在勞動中(在實踐中)所碰到的問題的性質加以較認真的思索和分析,因而,你不能把你在文藝學習中用存在的問題很具體地提出來。
你向我提出了一連串的“問題”。在這之前,我也曾接到過許多青年朋友提出的類似的“問題”,這說明青年同志有著強烈的求知欲,也說明無數青年迫切地需要具體的指導與幫助。
但是應該懇切地告訴你,這樣籠統地、抽象地提出“問題”的方法,會妨害你取得別人具體的幫助。因為只有具體地提出具體事物中的具體矛盾,別人才可能根據這具體矛盾,提出較具體的較切實的方案來。只有將你自己在文學實踐中所存在的具體矛盾(具體問題)提出來,別人才可能提出適合于你的具體情況與具體條件的方案。可是,你現在所提出來的,只是一般性的問題,就是說,你沒有把你在實踐中用存在的思想上或認識上的矛盾具體地提出來,而僅僅用疑問的口吻開列出許多你想知道的東西的項目,希望別人按照你的項目逐條給以“具體詳盡”的回答。這怎么可能呢?老實說,即使按照你的要求勉強地回答了,這對你也未必會有實際的用處。
像你這樣提出問題的人,并不是個別的。這些青年朋友之所以這樣提出問題,當然各人有各人不同的原因,有些同志因對文學知識懂得很少,又想在這方面去努力,亟希望別人能給自己指出一個方向,以便朝這方向去努力,這自然是好的。但另外有些同志,他們雖然不時練習寫作,可是當他們在寫作中碰到困難時,卻不首先將自己所遇到的具體困難提出來,更不說明困難在什么具體情犯下產生,只抽象地提出一些難以捉摸的問題,希望別人告訴他一套具體的寫作“秘訣”,而且期望依靠這些“秘訣”順利地走上“文學大道”。其實,這種想法和這種心情,是不正確的。這里邊包含著對文學勞動不正確的看法。
沒有一門學問是可以憑別人傳授的“秘訣”獲得的,也從來沒有一個優秀的專門家是靠別人所傳授的“秘訣”成功的。不管任何一種科學,都需要經過自己刻苦的勞動;而且還要不斷地總結、不斷地吸取經驗和不斷地改進方法,才可能逐漸地取得較好的成果。文學,當然也不能例外。
那末是不是說,學習任何一門科學都沒有一定的方法呢?當然是有的。但也只能有基本方法與基本規律,絕不可能有一種“誰都適用”的具體“秘訣”。因為每個詩人、作家或文藝評論家,都有各人不同的歷史與不同的道路。他們各人的生活經驗、社會知識、政治修養等不完全相同,彼此對各種文藝形式的興趣與修養基礎,也不完全一樣,因而,某甲
的具體方法不可能“一成不變”地是某乙的具體方法。
我們吸取作家的基本方法(如認真地深入生活、熟悉生活并研究生活;努力提高思想與品質的修養;不間斷地提高藝術概括的能力與表現生活的能力等)是有益的,但要真正從作家的基本方法中吸取到營養,也必須經過自己刻苦的勞動。因為只有經過自己刻苦的勞動,經過自己用心思索,經常研究自己工作中或學習中所存在的具體問題,你才可能正確地具體地理解和運用別人的經驗;因為一切優秀作家的成功經驗都不是什么“秘訣”,它僅僅是一個指向光明大道的“指路標”,至于如何走路,如何在路中克服各種困難與障礙,還必須依靠自己的摸索與努力。
因此,問題已經很明白,要想能得到別人切實的幫助或有益的啟發,首先必須認真地去實踐(如寫作、研究等);其次,必須認真地思考自己在實踐過程中所遇到的問題,分析構成問題的各方面的原因或根據。
為什么需要這樣呢?因為每個人認識真理的過程都不相同,各有其不同的具體矛盾;這具體矛盾,就是為他自己所特有的條件與特有的情況所規定的。因此,如果我們不能把自己在研究或處理具體事物(實踐)中的具體矛盾褐示出來,別人如何能夠提出切合你的具體實際的方案呢?“不同質的矛盾,只有用不同質的方法才能解決。”①
為了把我的意思說得比較明白,請允許我順便舉一個例子。這是一位在志愿軍后方機關工作的同志從朝鮮寄來的信,信中有這樣的一段話:
……我總覺得我周圍的生活太平凡,許多同志不同于我的,只不過有時能有機會下部隊去檢查三五天工作,除此之外,大抵也是埋在文件堆里,根本沒有值得構成創作的材料。何況機關的同志又大多數是小資產階級的知識分子,不合于“先工農兵”的創作方向,為人們所大忌哩。……
應該承認,這位志愿軍同志所提出的問題,比起你所提出的“問題”來,要具體得多。其所以具體,就因為他用腦筋分析了自己的情況,提出了他自己的具體矛盾,揭示了他在實踐中存在著的障礙,暴露了構成這障礙的思想原因和思想根據。
因此,人們讀完了這段話,就會明白地看出:這位志愿軍同志之所以產生了矛盾(“想創作”與“不能創作”的矛盾),主要是由于他在思想上還存在著不正確的認識。那就是:
(一)把“構成創作的材料”與他周圍真實的生活狀態對立起來。換言之,就是只承認武裝部隊在前方的轟轟烈烈的對敵斗爭是創作的材料,不承認武裝部隊在后方的生活中的沖突(思想斗爭等)也是創作材料。
(二)把“兵”和“武裝部隊的后方機關的人員”對立起來看待。
(三)把革命武裝部隊中“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出身的干部,籠統地稱為“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而不從思想實質上去區別他們,也會產生觀點上的錯誤。如果這樣說:“我們機關里有一部分干部還保留著相當嚴重的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的思想感情,”恐怕能更恰切地反映出實際的情況。
從這個例子就可以看出,凡是能具體地把自己在實踐中所遇到的矛盾提出來,暴露了構成矛盾的思想根據的,他們總能得到比較切合實際的答案。同時,提問題的人也比較容易領會這樣的答案。
另外,還有一些同志是這樣提出“問題”的:
……請你確切明白地回答我,下面兩種說法是否有矛盾?(一)“典型絕不是某種統計的平均數。”②(二)“文學家如果能從二十個——五十個,不,幾百個商人、官吏、工人的每個之中,抽取出最特質的階級的特徵、習慣、趣味、動作、信仰、談風等——拿來統一在一個商人、官吏、工人身上,那末,文學家就可以藉著這樣的手法,創造出典型來。”③
對于這樣提出“問題”的同志,應該立刻反問他:“你自己怎樣看呢?可否先把你對于這種說法的理解談談?”
如果他能說出自己的見解,問題的解答就更容易切中要害。因為,這種提問題的方法,從形式上看,把兩種說法對立地排列起來,好像提出了“矛盾”,而這兩種說法實際上并無矛盾。提問題的人可能在觀點上是模糊的,如果能明確地說出他自己的理解,不正確的觀點就會暴露出來,問題的本質就容易看得清楚。只有這樣,別人的回答才能幫助他進一步地認識問題。
一句話:提問題必須經過自己的腦筋,只有通過腦筋提出問題的人,別人的答案才可能回到他的腦筋里去起作用。
不經常分析研究具體事物,不僅不能提出具體事物的具體矛盾,同時也不能理解別人根據無數經驗所總結出來的理論。
這種現象已不是個別的。比如有幾位青年同志去聽學習方法問題的報告,作報告的人不僅分析了問題,而且分析得非常深刻。這些青年同志都詳細地記了筆記,可是,他們除了記得幾個概念之外,在思想上卻沒有得到多少啟發。這是什么緣故呢?這里當然還有別的原因,但最主要、最帶關鍵性的原因,卻是由于他們平日很少或根本不去思考“學習方法”的問題。在平日學習時,這些同志總是“囫圇吞棗”地或“不求甚解”地滿足于表面字句的了解,至于如何與實際結合,如何運用理論的原則去分析實際事物……等,卻很少認真地思考過。聽了報告以后也沒有聯系自己學習中的問題深入思考。
既然如此,當作報告的同志深刻地分析“理論與實際結合”的各方面的問題時,他們怎么會感到親切呢?怎么能充分理解和吸收別人根據許多經驗所概括起來的理論呢?既然如此,這些有價值的理論怎么能完全進入他們的大腦?它們又怎么會不從右耳朵鉆進去馬上又從左耳朵跑掉呢?
這種情況也同樣發生在讀書的時候。
舉例說,有個同志讀到“理論一旦把握著大眾,就要變成物質的力量”④這一句話時,就覺得無法理解。字面上的意義,卻是很清楚的,但對這句話的實質,卻完全茫然。
為什么會發生這樣的現象呢?主要原因是由于他只知道片面地向書本里尋求知識,而對社會生活中或工作中的許多實際知識,卻不太有興趣。他對于日常工作中或社會生活中的各種現象,很少分析,甚至于對自己在工作中所遇到的問題,也很少分析。他不太注意去研究某種具體事物的特有本質;既然如此,他怎么能夠理解別人根據許許多多特有本質所概括起來的共同本質呢?
但據我所知,另外有些同志學習的情形,卻不是這樣。他們一方面固然認真地從書本上汲取知識,同時也不斷地從社會生活中和革命工作中去汲取大量的知識。汲取知識的方法,不是滿足于感覺印象的記憶;而是深入地去分析各種現象,挖掘產生各種現象的社會根源或思想根源,探尋現象的根柢;然后找出各種現象之間共同的本質和共同的規律。因而,這些同志能獲得豐富的知識。以這種知識作基礎,所以他們有較高的理解能力,不僅能夠更好地吸收和消化書本的知識,并能創造性地運用這種知識和發展這種知識。
比方說,有一位同志,聽說一個志愿軍戰士,在深入敵人后方時,表現得非常勇敢和堅韌;當時這個戰士已負了傷,也得不到口糧,但他毫不氣餒,想出各種辦法去克服困難,最后他不僅完成了任務,而且還回到部隊。——對于這種現象,起初這位同志覺得驚奇:這股堅強的力量從哪里來的?經過稍稍思索之后,肯定這種種行為都是戰士自動自覺去進行的。但這樣的認識,顯然還沒有找到事物的根柢;于是又了解了一些情況并經過仔細的分析之后,才發現了這種堅強力量的根源。那就是:他從自己的實際生活中體會了“集體利益與個人利益的不可分”和“集體鞏固之后,個人利益才有保障”的真理。這真理已深深植根在他的心靈深處。這是階級覺悟,也是力量的泉源。
又比方說,不久之后這位同志又看見一個煉鋼工人,這工人不僅在上班時間積極、認真地工作,晚上回到家里,還為著改進一種機器而苦苦思索;為了工作,他常常廢寢忘食,他對工廠的關懷遠勝過他對他的兒女。——這股力量又是從哪里來的?他運用分析戰士的經驗,發現這個工人在舊社會曾受盡了各種非人的待遇與折磨;解放之后,他從自己的經驗中體會了“工人是國家主人翁”的真理。這就是現象的本質,也是力量的泉源。
當然,這位同志不止分析了這兩種現象,但僅就這兩種現象的分析,就能找出它們之間的內在聯系和共同規律。這規律是:“只有當人們真正地接受了真理的時候,他們才會用行動去為實現這真理而出力,也只有在這時候,人們的積極性與創造性,才會充分地發揮出來。”
這位同志已從生活分析中認識了這條規律,那末,一旦當他讀到“理論一旦把握著大梁,就要變成物質的力量。”這句話時,他會多么狂喜啊。這時,他不但能根據自己認識的基礎深刻地理解馬克思這句話的精神實質,而且這句話還會引導他去理解許多他沒有分析過的事物:譬如如革命隊伍為什么這樣強調自覺性;我們為什么經常強調“打通思想”;一切反動階級的兵士為什么不可能像我們的戰士那樣積極和富有創造性……等等,都可以迎刃而解了。
也只有這樣來理解理論,才不會是皮毛的理解或詞句的背誦;這樣理解的過程,其實就是把理論消化為自己的思想的過程。
說到這里,問題已經明白了:所謂理論并不是隨便從頭腦里想出來的,它是從許許多多特有事物中的特有本質、規律、方法所歸納出來的。因此,如果我們不喜歡分析事物,或對事物抱著“不求甚解”的態度,就無法認識事物的本質。如果不能認識各個事物各別的本質,當然就無法理解由許許多多各別的本質所歸納出來的共同本質。
在這封信里,我沒有正面地回答你提出來的“問題”,卻在“提問題”的問題上談了很多。因為我感到這是關系你如何正確進行學習的問題,也是關系你今后研究文學的根本問題。如果你這個問題不解決,在學習中不常分析事物,不常研究問題,因而也就不能很好地吸收別人所總結的經驗——理論,既然如此,那末,想獲得文學的系統的知識和研究文學問題,當然會感到茫無頭緒了。
當然,在這封信里,我不能把“提問題”的各個方面都談到,只是根據你的來信,談談我對這問題的一些零碎的感想而已。
最后,希望你繼續努力!只要在思想方法上有所改進,再加上你的決心,我相信,你會得到應有的收獲的。敬禮
蕭殷
①“毛澤東選集”第二卷七七七頁。
②馬林科夫在蘇聯共產黨(布)第十九次代表大會上所作關于蘇聯共產黨(布)中央委員會的報告。
③“馬克思主義與文藝”(周揚編),解放社出版一九五○年三月中南第二版九九頁,高爾基:“我的文學修養”。
④馬克思語,轉引自“馬恩列斯思想方法論”(解放社編)五五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