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 風
一如我國的《尚書》、《論語》、《莊子》、《道德經》、《荀子》、《孟子》以至《史記》、《戰國策》等書具有極高的文學價值一樣,古希臘、羅馬的許多有關哲學、歷史、法律、天文、地理等的著作,也都具有極高的文學價值。言必希臘、羅馬,固非必要;但正如我們不能不涉獵《論語》、《莊子》,我們也不可不多少涉獵古希臘·羅馬的著作,它們代表人類文化(包括文學)在一定歷史時期的高度,而且至今“仍未失去他們的重要歷史地位,他們的作品繼續給后人以莫大的藝術享受。”湖南人民出版社最近出版的《散文譯叢》,第一輯十冊中包括了羅念生先生編譯的《希臘羅馬散文選》一書。我禁不住要說,編譯和出版這類書真是功德無量。我們從事散文創作的作家們中間,通曉拉丁文者可能為數不多。羅先生是我國翻譯界的老前輩和專家,他精通這種古老文字,所以他責無旁貸地編譯了這本書,使我們得以沐浴于古希臘文化的光天麗日之中,這的確是莫大的藝術享受。
古希臘羅馬的散文中,歷史、地理、傳記的著述,哲學的著述和演說辭為其三個主要種類,以后文體逐漸發展,日益繁多。機智、善辯、博學、端莊,說來娓娓動聽而又從容不迫,我所讀到的古希臘羅馬散文幾乎都具有此等特點,而又各具特色。大約在四十年代,我在閩北一個四面生長蒼郁的杉木林的山村里就讀(當時,一些高等學校遷至偏僻山區辦學)。我至今記得學校門前有一座浮橋,我常在橋上乘涼并讀《西塞羅文錄》(梁實秋譯)。其中《論老年》有一段話(我至今記得):
少年老成是我所贊許的,但是老年而有少年氣象亦是我所贊許的。凡是老年而有青年氣象的人,身體雖老,精神不會老的。
我當時才二十多歲。奇怪的是,我當時竟以這些話來觀察我周圍的年輕友人,觀察年老的師長。《西塞羅文錄》可能是我最初認識羅馬文學的一條通徑。《西塞羅文錄》中除《論老年》外,尚有《論友誼》,也是博學善辯、通曉人情的一篇令人讀了感到愉悅的散文。
《希臘羅馬散文選》中也選譯了《論老年》和西塞羅的《第一篇控告卡提利那辭》,此外還有柏拉圖等其他七位哲人、演說家的散文作品十多篇。尤其是柏拉圖的《蘇格拉底的申辯》(嚴群譯),真是妙極了。小普林尼的作品頗為接近現代的抒情散文。象他描繪一次維蘇威火山爆發的情景:
……那塊云是從那座山升起來的,遠處觀看的人分辨不清楚,——它是從維蘇威山升起的,那是后來才知道的,——論形狀,與松樹的樹冠最相象。它象是被一株無比高大的樹干舉向天空,無數的枝條向四方伸展,我想那是因為它被新聚集的氣流托起,在空氣力乏之后無所依賴,或者甚至因為被自身的重量所制服,因而向四面消散,有時呈白色,有時烏黑混濁,好象是把泥土和塵埃一起裹挾而上。
——王煥生譯《致塔西陀》
這樣的美文,在四十年代,我也從《陀螺》(周作人譯)中讀到過。
“文化大革命”以后,我忽然懷念《西塞羅文錄》、《陀螺》。托人在福建師范大學圖書館各復印一冊。現在手頭又有了一冊《希臘羅馬散文選》,興到時,可以隨意披閱了,真乃一大幸事。
(《希臘羅馬散文選》,羅念生編譯,湖南人民出版社一九八五年七月第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