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耀笳
無聲息的熱潮
“這位同志,能讓給我一本嗎?”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向拿著兩本《周易與預測學》的人央求著。這是在北京某書攤前發生的一幕。
在四川、陜西、河北、天津等地逛書攤時,我都發現這本書。個體書攤是中國圖書銷售的晴雨表。在陜西,《周易與預測學》的作者向我介紹說:“這本書正式出版的只有50萬冊,但社會上已印出300萬冊。那250萬冊是盜印的。第一家盜印的竟是河北某縣的公安局。”
與此同時,《周易集解》《易經探微》《白話易經》《易經概論》等等一大批古今研究和注釋《易經》的著作一擁而上成為新華書店和個體書攤的熱手貨。北京、上海等大城市還辦起《周易》的講座和學習班,聽者如云。
1987年冬,北京大學為古典文獻專業的40名本科生和研究生開設《周易》選修課。開課那一天,連走道和門外都擠滿了聽眾。校方無奈,只好改在能容下二三百人的階梯教室。這個教室沒暖氣,屋里屋外一樣冷。可是,照樣坐得滿滿的。課后,一名外校研究生說:“媽的,我可知道什么是冷了!”
沒有香艷、刺激、神秘的介紹,沒有聳人聽聞的宣傳廣告,一切都和平日一樣。就在這平靜中,學習和研究《周易》的熱潮正悄然興起。
他們是誰?
1987年,首屆國際《周易》研討會在山東濟南召開。工作人員驚訝地發現,與會的200多名代表中,除知名的國內外學者外,更多的是“業余專家”:有搞醫的、氣象的、數學的、法律的,還有畫畫的以及黨的宣傳干部。這些人對《周易》都有較為精深的研究,而且有的結合自己的工作取得了驚人的成果。比起《周易》熱中的大多數人來說,這些人只是鳳毛麟角。
小劉是北京某綜合大學國際金融專業的研究生。偶爾翻過《周易》,略知一二。一次,一個同學聽說他會推八卦,就纏著他給自己推算推算。推算的雖然真假參半,連他自己都發蒙,說不清是怎么回事,但那個同學還是連連作揖,隨手甩過來一盒萬寶路。這下他來了興趣,從此留意書攤,買下這方面的書。那些簡便易學的算命法,如批八字、秤骨、用姓名測一生榮枯等等,都學會了。于是,經常有人來找他,他也都能說出個一二三來。如今,人稱他為“半仙”,他也不無得意。他認為,這也是一門學問,別人不懂我懂。
老魏是“文革”前的老高中,當年“造反”之后,去內蒙放了10年馬。回城后,忙上下班、忙兒女、忙老人,一晃40了,身體、心勁兒都一天不如一天,總覺得這疼那疼的。聽說氣功既能健身,又能讓人忘卻煩惱,他便學著練上了。誰知過了頭,練著練著走火入魔控制不住自己了。又聽說精通《周易》才能練好功,他又迷上了《周易》。
吳紅是個心氣高,不服軟的姑娘,干啥都不怵。可是,年近30仍孤身一人,為此也常常感到寂寞和惆悵。后來,盡管她嫁漢生子,也奮斗到一份有頭臉的工作,但她總覺得生活虧待了她,動不動就心亂如麻,大事小事和丈夫吵架,甚至鬧離婚。一天,同辦公室的小伙子嚷嚷《周易與預測學》里面說得如何如何神,《中國古代算命術》算命如何如何簡便。她便找來看。兩個月里,她沒黑沒白地看,給自己算,也給別人算,每每言中,便樂不可支。有一次竟給人算出其父有殘疾。她真的服了。再看自己的命,并不好。命該如此,鬧有何用?“媽的,我認了,不跟老頭子離婚了!”她也甩出一句糙話。
一位副教授看罷《周易》說:“人生在世,大數已定。”許多人都信。
《周易》其書
按照《辭海》上的解釋:“《周易》亦稱《易經》,又簡稱《易》。儒家經典著作之一。包括《經》和《傳》兩部分。……《周易》通過八卦形式(象征天、地、雷、風、水、火、山、澤八種自然現象),推測自然和社會的變化,認為陰陽兩種勢力的相互作用是產生萬物的根源,提出‘剛柔相推,變在其中矣的富有樸素辯證法的觀點。”
《周易》是中國最早最完整的一部經典,對中國傳統文化的形成起到了源頭活水的作用。故而有人稱它是“大道之源”。舊時知識分子必讀的“四書五經”中的“五經”,第一個就是《易經》。
《周易》原是原始先民用來占筮(即算封)的,經后人補充整理成書。中國《周易》研究會理事、國際《周易》研究會會員、中央工藝美院副教授李燕先生認為:原始先民作為萬物之靈原有著和動物一樣的對自然變化的感應能力,而且應該比動物強得多。否則,人類就不可能經過那么多的自然災害而存活下來。《周易》就是后人對原始先民感應天地人變化的追記。《周易》本質上是預測學。北京大學陳傳康教授干脆就認為:它是外星人留給人類的天書。
有人認為,《周易》的預測(即占筮)功能太神奇,所以,古往今來,政治家治國安邦,軍事家布陣交兵,醫學家行醫診病,天文學家俯仰天地,哲學家究來知往都要研究它。然而,預測僅僅是《周易》的一個功能,,它給人類更多啟迪和益處的是它的思想和方法。比如:天人合一的思想,不斷運動變化的思想,辯證法的思想等等,從古到今讓人類受益無窮。《周易》是中華民族的驕傲,也是中國和全人類的寶貴財富。如此不凡的評價,或許有他的理由的。當然也有相悖的看法。
科學與迷信
1990年歲末,我去采訪國際《周易》學會會員邵偉華。電話打過去,總機小姐聽說邵偉華,馬上就問:“啊,是不是那個算命的?”
盡管小姐的口氣并無褒貶,但已經道出了相當普遍的社會心理:研究《周易》搞預測就是算命。算命是封建迷信的代名詞。當今,幾乎每一部研究《周易》的著作,特別是研究象數(即占筮、預測)的都必須回答是科學還是迷信。實際上,這已是千古爭論不休的問題。
說科學的,能舉出一大堆例子。說不科學的、迷信的也能舉出一大堆例子。
千百年來,一些靠占卜謀食的江湖術士多自稱精通《周易》八卦,通曉陰陽子平,意在圖財。這也許給《周易》蒙上了不白之冤。
《周易》古經很難懂。很多舊時讀書人都望而卻步。其實,真正精通《周易》的人都是肯定其占筮功能的,只是對其一些理論和預測的準確程度有不同看法。《周易》原本就是一部占筮的書。江湖術士算卦或是易道不精,或者用的根本就不是易道。
人們可以用常識可感知的具體事物及它們之間的關系預測未來。或是經驗的,或是確定的數據和結構。看人,氣宇不凡,聰明絕頂,將來必出人頭地。1980年和1982年,美國兩位未來學者托夫勒和奈斯比特分別寫出了《第三次浪潮》和《大趨勢》,預測未來社會,轟動了世界。
用嚴密的邏輯推理和實驗實證是西方的思維體系。《周易》的預測則相反,用陰陽消長、剛柔相推所產生的變化確定兇吉、得失,是從抽象到具體,人們看著很神很玄,不符合邏輯,很容易被否定。然而,這卻是被無數事實應驗了的東方獨有的智慧體系。這又是一派之言。
說科學與迷信除了上述原因之外,還必須靠預測的準確性來檢驗。如果預測的結果像1十1=2那么的精確,就不會有人懷疑了。然而,《周易》的精髓卻是變化的哲學。凝固了就是錯的。邵偉華曾經預測他的兒子在1986年必上大學。同行也有此結論。他的兒子聽人夸獎之后,不再努力學習了,反正命里有福不用忙。結果沒考上。因此,人的主觀努力和客觀環境是決定人的命運的。
《周易》熱究因
《周易》熱的興起是一種文化現象。其背后有深刻的社會歷史原因。為什么會熱?為什么這時候熱?
隨著改革開放,被禁錮多年的思想沖破了牢籠。人們開始懷疑和否定過去,出現了信仰危機。人們在尋求新的精神世界。面對動蕩而紛雜的社會,真善美與假丑惡激烈地搏斗著。對此,有人迷惘,有人絕望。《周易》的思想充滿了玄妙和神秘,一些人從中得到了很多未知的東西,成了精神寄托。在北京大學,很多研究高精尖學科的人對《周易》如醉如癡,他們在《周易》的研究中得到了很多啟示,獲得了全新的思維邏輯和研究方法。
在這場《周易》熱中,各種傳統的占卜書的傳播也混雜其中,有些就是過去江湖術士使用的一些把戲。隨之,占卜謀食者也大量出現。這都很容易使人對《周易》產生新的混淆。有人深信《周易》卻不知何為《易》,甚至把江湖術士的把戲也認為是《易》,出現了很多令人啼笑皆非的笑話。有一位治《易》的學者告訴我,他的一個學生聽說“十羊(即屬羊的)九不全”,竟把已經懷上的孩子做了人工流產。這是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年輕人做出的荒唐事。
對《周易》熱究竟如何評說?我不想妄下定論。但我以為這絕非難解之謎。人們各有所需,還是讓他們自已去摸索和評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