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大學經濟學教學改革問題

聶海清

去年5月，我第二次去美國紐約州伊薩卡市(著名大學康奈爾大學所在地)，借探親的機會進行教育考察，有機會接觸到一些在康奈爾大學的中國留學生和教授。其中康奈爾大學經濟系洪永淼教授是我們家的近鄰，又是很親近的朋友。他年僅33歲，于1985年獲廈門大學物理系學士學位并考取廈門大學物理系研究生；后改學經濟專業，1988年獲廈門大學經濟系碩士學位之后，同年獲準赴美國加州大學圣迭戈分校經濟系攻讀博士學位；1993年獲美國經濟學博士學位，并經過康奈爾大學的嚴格考核，應聘到康奈爾大學經濟系任教。這位年輕的教授，穿著整潔，舉止文雅，談吐風趣，思維敏捷，給人一種良好的印象。我們與洪永淼教授經常在一起，幾乎每周都在一起活動一次。他給我講了很多關于美國高等教育的情況，使我對美國高等教育有了進一步的了解；他對高等教育的一些很有見地的看法，對我很有啟發。后來，我提出就大學經濟學教學改革問題專門訪問他，他欣然同意了。

我同洪永淼教授就大學經濟學教學改革問題，談過五六次，涉及到“美國大學教師的教學與科研”、“經濟學教學與研究對促進社會發展的作用”、“美國大學經濟學核心課程的設置”、“美國經濟學博士的培養”、“中國大學經濟學專業的發展與現狀”以及“對中國大學經濟學教學改革的建議”等諸多問題。后來，我用訪談錄的體裁寫成這篇文稿，我覺得這種有問有答的形式，看起來可能更清晰、更明確，給人留下的印象更深刻。

聶：永淼教授，聽說您很喜歡經濟學專業，首先，想請您談談經濟學的教學與研究對促進社會發展有什么作用這個問題。

洪：我原來在大學本科是學物理的。后來改學經濟。并先后獲得經濟學碩士學位、博士學位，就是因為我覺得經濟學專業對促進經濟乃至社會的發展有著重要的作用。在康奈爾大學任教以來，使我逐漸加深了對這個問題的認識。

聶：大學經濟學教學與研究是怎樣促進社會發展的，請您具體談談這個問題好嗎?

洪：我認為，美國大學經濟學教學與研究在經濟與社會發展中起著越來越重要的促進作用。這種促進作用主要是通過以下三個途徑實現的：一是經濟理論對制定國家經濟政策的理論指導作用。比如，每屆美國總統上臺時，都會從美國大學里挑選一些知名經濟學教授組成“總統經濟顧問委員會”，其成員負責定期向總統報告美國經濟整體運行情況；接受總統、副總統及其他內閣成員的經濟政策咨詢；撰寫“美國總統的經濟報告”等重要文件。二是通過大學經濟學專業培養不同層次的掌握市場經濟基本理論和基本分析方法的、熟悉市場經濟運作的、具有良好素質的經濟學專門人才，以滿足經濟與社會發展的需要并促使其健康發展。三是通過應用研究成果來制定經濟戰略、政策與措施等，來促進經濟乃至社會的發展。

聶：聽說美國研究型大學的教授是很重視科研的，您對教學與科研如何擺法?

洪：的確是這樣的，美國研究型大學的教授在科研上是很花力氣的，學校把科研成果作為對教師考核與晉升的主要依據。因為，作為一名教師，沒有高水平的科研成果就不可能有高質量的教學。當然，學校是培養人的地方，一切都要落實在提高人才培養質量上。因此，我認為一名教師，既要搞好科研，又要搞好教學，而且要善于把兩者結合起來。

聶：您能具體談談您的教學與科研情況嗎?

洪：我在康奈爾大學經濟系任教4年來，先后給經濟系的本科生與博士生講授“計量經濟學”、“經濟統計”與“數理經濟學”等課程。同時，在教學過程中，抓了兩個方面問題的研究：一是“計量經濟學理論”的研究，二是“轉型經濟理論”的研究。

聶：您對自己的科研成果感到滿意嗎?

洪：說實在話，我在科研工作中是做過極大努力的，四年來，很少晚上睡過覺。當然，我對科研也很有興趣，對自己取得的研究成果也比較滿意。在“計量經濟理論”研究中，我提出的計量經濟學模型檢驗的兩種新方法(即“非參數分析方法”與“時間序列中的頻譜分析方法”)及其應用，對于檢驗經濟理論是否正確、經濟預測是否科學有著重大作用，受到美國經濟學界的好評，其中撰寫的4篇論文分別發表在美國和英國經濟學和統計學的一流刊物上。在“轉型經濟學理論”的研究中，以調查數據為基礎，以現代微觀經濟學的新理論和博弈為指導，運用計量經濟學的實證分析方法，比較深入地研究了中國國有企業在80年代的改革問題。如“中國國有企業的激勵機制”、“國有企業經理人才市場的形成與演變”與“國有企業改革的配套措施”等，其中撰寫的2篇學術論文發表在美國經濟學一流刊物上。我很高興地看到有些研究成果曾被多處引用，也豐富了我的教學內容。

聶：除了教學與科研工作外，您還有其它社會工作嗎?

洪：美國教授主要精力都放在教學與科研上，一些事務性工作有秘書去做，但也要做些社會工作。我經常應美國、英國和印度經濟學和統計學學術刊物如“美國經濟評論”、“中國經濟評論”、“國際經濟評論”、“經濟研究與評論”、“計量經濟學理論”、“計量經濟學評論”、“計量經濟學刊物”、“Biometrika”與“Econometrica”等的邀請，評審其學術論文。

聶：您對參加學術活動怎么看?

洪：大學教師參加學術活動是非常重要的，我認為它是提高教學質量與科研水平的重要條件之一。在康奈爾大學經濟系任教四年來，我曾回國訪問“中國人民大學經濟培訓中心”、“北京大學中國經濟研究中心”、“廈門市政府經濟研究中心”等，并應邀到“廈門大學經濟系”、“香港科技大學經濟系”講學；同時，應邀到耶魯大學、普林斯頓大學、伊里諾伊大學等美國的10余所大學和英屬哥倫比亞大學等加拿大的4所大學講學、進行學術交流；此外，還應邀參加了1995年于東京召開的計量經濟學會世界會議與在北京召開的世界華人統計學會學術會議，并在這兩個會議上宣讀論文；今年7月將參加在香港召開的遠東計量經濟學會學術會議與8月在法國召開的歐洲計量經濟學學術會議，并將在這兩個會議上宣讀論文。

聶：永淼教授，我認為課程設置(包括課程內容及其結構優化)是提高教學質量的關鍵問題，不知您怎么看?同時，請您具體談談美國大學經濟系的課程設置。

洪：我完全同意您的看法。課程內容陳舊、結構不合理，是很難培養出高質量的學生的。美國大學很重視核心課程設置，如康奈爾大學每年都要對課程設置(包括課程的教學內容、重點與要求等)進行修改。現在康奈爾大學經濟系的新生入學后，必須先修3門課程，即“初級微觀經濟學”、“初級宏觀經濟學”和“高等數學”；然后再修8門課程，這8門課程中，包括3門必修課程(即“中級微觀經濟學”、“中級宏觀經濟學”與“計量經濟學”)和5門可由學生在學校規定的范圍內選擇的課程。

聶：您認為這種課程設置有什么特點?

洪：我認為美國大學經濟學核心課程設置有這樣三個特點：一是從課程的方向上看，它包括微觀經濟學、宏觀經濟學和計量經濟學。微觀經濟學研究個體經濟人在市場經濟條件下如何科學決策；宏觀經濟學研究市場經濟作為一個整體的運行規律；計量經

濟學研究經濟運行中經濟變量之問的數量關系。這3門核心課程構成現代經濟學的理論基礎。二是從課程的層次上看，它有普及與提高之分。美國大學經濟系學生先修的初級微觀經濟學與宏觀經濟學，是用比較通俗、直觀的方法，講述基本概念，介紹基本理論，而中級微觀經濟學和宏觀經濟學，不僅深度、難度有很大變化，而主要的是引入了較嚴謹的數學分析方法。三是從學習課程的條件上看，修較高級的核心課程，學生必須具備較好的高等數學基礎。

聶：大家認為，美國教育中，博士生的培養是比較成功的，比如，他們很重視博士生的課程學習、注重研究能力的培養以及培養過程中的嚴格要求等，是很值得我們借鑒的。我想請您談談美國大學經濟學博士的培養問題。

洪：康奈爾大學是一所著名的研究型大學，它除了培養本科生外，另一個重要任務就是培養博士生。1996年康奈爾大學有本科生約13 000名，博士生約6 000名；康奈爾大學經濟系有本科生300名、博士生75名。康奈爾大學對培養博士生是十分重視的，而且取得了很大的成績。

聶：從康奈爾大學經濟系培養博士生的實踐來看，您覺得有哪些經驗是值得肯定的?

洪：我沒有很好地總結培養博士生的經驗，但我認為以下三條是值得肯定的：一是招生時的“擇優錄取”，把好入學關。美國大學培養博士生，有極好的生源，便于“優中選優”。例如每年申請報考康奈爾大學經濟系博士項目的學生達700名左右，而給全額獎學金的一般不到10名。1997年申請報考康奈爾大學經濟系博士學位項目的有605名學生，其中亞洲359名、歐洲93名、拉丁美洲51名、非洲4名、其他州98名，而最后只有8名(含中國1名)學生獲得全額獎學金。二是重視博士生核心課程的設置。康奈爾大學經濟系博士生的核心課程有：“微觀經濟學系列”、“宏觀經濟學系列”和“計量經濟學系列”等，上述每個系列設2門主要課程。此外，還有一門數學課程和一門價格理論課程。學生在通過“博士資格考試”之后，還要再根據自己今后的專業研究方向選修專業課。康奈爾大學經濟系的博士生必須選擇一個主修方向和一個副修方向，每個方向要選修2門專業課，其內容一般都是由任課教授確定，且多是任課教授最新研究的課程和該領域的最前沿研究成果。這種專業課的教學，一般都不用教科書，而是以學術刊物上的重要學術論文作為教材與讀物。三是培養博士生的嚴格考核制度。美國大學的博士生入學是很難的，獲得博士學位也是很難的。康奈爾大學經濟系的博士生用1年時間修完上述核心課程后，要通過“微觀經濟學”與“宏觀經濟學”這兩門課程的考試(學生學習“計量經濟學系列”的每門課的成績達到B-以上，可以申請免考“計量經濟學”)；考試成績達到規定要求，便算通過“博士資格考試”；如果考試成績沒有達到規定要求，學生不能取得“博士生資格”；系里將給予一次補考機會，若仍未達到規定要求，學生必須退學。大約再經過兩年，學生完成專業課學習之后，必須通過嚴格的對專業課的筆試與口試，考試成績達到要求，方能進入由教授組成的論文委員會成員指導下的論文研究工作。最后，通過論文答辯，才能獲得博士學位。

聶：您在康奈爾大學經濟系任教期間曾負責過博士生的錄取工作。我想請您談談錄取博士生的主要依據是什么?

洪：從申請報考康奈爾大學經濟系的約700名優秀學生中選出幾名優秀學生給全額獎學金，這的確是件難事，每年都要花很大的精力。我們錄取博士生的主要依據包括：學生大學本科學習的各科成績(尤其是與經濟專業相關的學科的成績，如康奈爾大學經濟系錄取時很重視學生的數學訓練和數學成績)；3位任課教授的推薦信；TOEFL和GRE成績；申請者的研究計劃；其它。對外國學生，還要求必須有英語母語的教授(指美國教授或英語教授)寫的推薦信，介紹學生的英語水平，尤其是口語水平與會話能力。教授的推薦信對錄取起著極其重要的作用。因此，美國教授寫推薦信時很認真地客觀介紹學生的學習狀況，都很重視“信用”。“信用”成為美國大學教授的一大資本，“失信”的教授的推薦信有如一張廢紙。我聽說有的國家的教授的推薦信，錄取時常不被重視，這是因為它往往報喜不報憂，甚至發現有的推薦信是學生自己寫后教授簽名的。這種推薦信常引起反感，對申請學生反而不利。

聶：最近幾年，您多次回國訪問、講學，又同中國學者搞合作研究，還獲得中國大學經濟專業碩士學位，您對中國大學經濟系的教學情況是比較了解的。您能談談這方面的看法嗎?

洪：我認為中國大學經濟專業發展很快。五六十年代，學生主要學馬克思主義經濟理論，采用蘇聯教學模式，專業劃分很細，學生畢業后分配到對口專業的工作崗位，能很快進入作角色。這種培養模式，比較適應當時高度集中的計劃經濟體制，為當時經濟建設輸送了大批人才。

隨著我國實行改革開放政策，經濟學界開始借鑒西方經濟理論和東歐社會主義國家的經濟改革理論，在建設具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經濟理論方面取得了重大突破，并有力地推動了經濟改革的實踐活動。

80年代以來，中國經濟改革逐步深入，經濟體制逐漸由“計劃經濟”向“社會主義市場經濟”轉軌，這既促進了大學經濟學的教學改革，也對深化經濟學教學改革提出了新的更高的要求，使中國大學經濟學教學改革出現十分活躍的局面。

聶：永淼教授，您談了一些很好的看法，很好的經驗，對我們很有啟發。最后，請您談談對中國大學經濟學教學改革的建議，好嗎?

洪：我希望中國大學經濟學的教學與研究工作，能對中國經濟與社會發展起到更大的促進作用，希望中國大學經濟學教學改革能有更大的進展。從我所了解的情況出發，對中國大學經濟學教學改革，我想提出這樣幾點建議：

第一，拓寬經濟學專業面。在市場經濟體制下，大學畢業生自謀職業，如果專業面太窄，不可避免地會限制學生尋求工作的范圍和機會。同時，市場經濟變化很快，人們的工作崗位轉換與流動性都較大，專業面窄了，會產生“用非所學”的現象。此外，學生入學到畢業，需要四五年時間，在這幾年時間里，由于市場經濟的迅速發展，各種專業人才的需求也會發生很大變化，這樣會導致有些學生就業的困難。因此，要拓寬大學經濟學專業面，應以培養學生具有扎實的理論基礎、科學的分析方法與能力以及較寬的經濟學知識為主，以增強學生畢業后的工作適應能力。我認為，專業知識在最大程度上是職業知識，只要學生有了一定的理論知識基礎和分析問題的能力，工作崗位需要的專業知識是可以通過自學或專業培訓獲得的。在美國，大學經濟系畢業生應聘到公司工作后，常常先被送去聽專業知識講座或是去上專業知識課，這種現象，在科學技術迅速發展的今天，是很正常的。

第二，優化課程結構。我認為，大學課程設置是影響專門人才培養質量的關鍵性因素，大學經濟學教學改革的重點，應放在優化課程結構上，以與拓寬經濟學專業面相適應。中國大學經濟系的課程設置應根據中國實行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需要，通過教學使學生既懂馬克思主義經濟學、又懂西方市場經濟理論，并且熟悉中國經濟的運行規律。

這就需要從中國實際出發，以馬克思主義經濟學、微觀經濟學、宏觀經濟學、計量經濟學等作為大學經濟學專業的核心課程。中國經濟學家應在總結建國以來特別是改革開放以來的經濟改革實踐的基礎上，借鑒現代市場經濟理論，逐步創建自己的“微觀經濟學”、“宏觀經濟學”與“計量經濟學”。

第三，重視定量分析方法在經濟學教學中的應用。我認為現代西方經濟學的一個主要特點就是高等數學在經濟學中的應用和采用定量分析方法。這是與現代市場經濟的需求分不開的。一個現代企業的發展預測、一個國家經濟發展規劃的制定、整個經濟運行規律的控制等，離開定量分析是不可能的。例如一個國家的經濟增長率要保持在8％，這需要采取哪些具體的財政金融措施及如何控制相互間的制約關系，必須采用定量分析的方法才行。研究與控制經濟運行規律，其實質就是研究與控制各種經濟變量之間的數量關系。因此，高等數學是研究經濟理論與運行規律的重要工具，它是定量分析的基礎。

據我所知，中國大學經濟學專業的學生，以前所學的經濟知識，大多是定性描述；接觸到的一些學術論文，也多是定性分析；有的學者提出的經濟改革方案也多是比較抽象的幾條，并不是從現行經濟運行中去調查研究、實證分析，尋求經濟變量之間的數量關系的基礎上，提出的經濟改革方案。近幾年來，國內大學經濟系已經比較重視學生的數學基礎，可以說學生所學的高等數學知識水平并不低于美國很多大學經濟學專業學生的高等數學水平。但是，這里存在的主要問題是學生不知道這些高等數學知識如何在經濟學中應用和在經濟學教學中又很少應用高等數學去分析經濟問題。實際上，大學經濟學課程中很多理論問題，如消費者如何選擇商品、廠商如何決定生產、投資者如何計劃投資等，都是經濟人為了獲取自身利益最大化，這就是數學中的求極大值問題。

我還有個想法，在經濟學教學中重視數學基礎和定量分析方法，就要加強計量經濟學的教學。微觀經濟學、宏觀經濟學與計量經濟學總是三位一體，構成現代經濟學的理論基礎。中國大學經濟系的計量經濟學的教學是比較薄弱的，應當設法加強。

第四，積極開展學術交流。我認為，當代社會的科學技術突飛猛進、市場經濟日新月異、經濟理論迅速發展，積極開展學術交流活動，對于加強經濟學學科建設、促進教師隊伍優化以及提高經濟學的教學與研究水平，都具有重要作用。因此，在經濟學教學改革過程中，要把積極開展學術交流活動，放在一個重要的位置上。

這種學術交流活動，包括校際間的教授訪問、講學；邀請國外知名教授講學與合作研究；召開專題學術研討會。美國大學，例如康奈爾大學經濟系每周都安排三四個學術講座，多是邀請外校(包括國外)知名教授講學、進行學術交流，教師和學生都能在參加學術交流活動中，了解該領域最前沿的研究動態和最新研究成果。

我的這些建議，有的可能是無的放矢，僅供參改。您要我談建議，我就說了這么一大堆，不管它有多大價值，但它反映了我希望中國大學經濟學的教學改革，能取得更大的成績，為適應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需要培養出更多高質量的專門人才。

聶：這幾次訪問，占用了您很多寶貴的時間；您談了一些很好的看法和建議，對我們很有啟發，我再次表示感謝。

洪：同您交談，對我也有很大幫助，我希望今后能再次合作研究一些共同感興趣的問題。

作者系吉林省教育科學院院長、研究員(長春130022)

責任編輯：黎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