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為什么怕“花圈”

陳仲舜

張總工程師，今年52歲。自從大學畢業(yè)那天起。整整30年沒有離開過建筑工地。和她一起參加工作的女工們已在談論著退休，可她仍然精力充沛。不知哪來的勁頭。特別是前年升為總工之后，更是日夜忙碌。正像她自己所說：“三中全會后才是我真正的青春期，我老?還早哪!”

提起張總的過去，和有些知識分子一樣。也有一把辛酸淚。1968年大學剛畢業(yè)，愛人就被打成反革命。勞教10年。她54元的工資要養(yǎng)活兒子和婆婆。但她終于挺過來了，壓抑了10年啊!丈夫落實政策以后，為了彌補這些年學識方面的損失，縮短與同齡人的差距，便一頭扎進書堆里，內事外事一概不聞不問。而他倆青年時代有如曇花似的愛情，如今只剩下一絲回憶。“男人哪，就是這么自私!”……所幸的是有事業(yè)伴隨著她，倒也有所寄托。

醫(yī)學也好，心理學也好，都說婦女有兩個危機期。一是青春期，一是更年期。可是張總暗自慶幸，自己年逾50，經血已斷，“一切平安”，真是運氣!

去年9月，張總應邀前往上海開全國建筑學學術會議。在會上，她碰到很多當年的老同學，真是群英會聚，好不興奮!就在這歡樂的時刻，一位與她最要好的女同學因心臟病發(fā)作而猝然死去，結果是追悼會代替了閉幕式。向遺體告別的當天晚上，張總徹夜未眠，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經久壓抑的情感。幾十年的往事一古腦兒地涌上心頭，眼淚似泉水沾濕了枕巾……在歸途的火車上，她默默無語，無心觀賞沿途的風光。總共8小時的行程，她卻感到是如此之長。離開家才一星期，不知為什么有一種久別的陌生感。她強打著精神和微笑，勉強地和丈夫孩子寒暄數(shù)語，便一頭倒在床上，似乎萬念俱灰!“我快死了吧?”剎那間，一種無名的緊張和焦慮感劈頭襲來，她感到異常恐懼和不安，似乎末日即將到來。這時，她的心臟在劇烈地跳動，呼吸急促而困難，全身冷汗淋漓。她閉上雙眼，忍著“死亡”的考驗……大概一個小時，她終于安靜下來，但覺四肢無力，口渴異常。這一夜，她昏昏沉沉，似睡非睡，還不到凌晨3點，就被死人的惡夢驚醒，再也無法入睡。想到工作，一種責任感促使她在早晨7點照常騎著自行車趕往工地。從住處到大廈工地，市醫(yī)院是必經之路。多年來，她從未注意和關心過這所醫(yī)院發(fā)生的一切。可是今天不知為什么，她被一陣哭聲吸引住了。醫(yī)院的大門敞著，十數(shù)個花圈迎著朝陽發(fā)出耀眼的閃光，孝男孝女們在悲痛中擁抬著死者，向停在路邊的大卡車走去……

張總再也騎不動了，面前似有萬丈深淵，她一下子從車上跌下來。莫名其妙的死亡恐怖感又一次迎頭襲來。她爬起來，頭伏在路旁的樹上，良久才睜開眼睛，但她不敢再往醫(yī)院那邊看。她騎上車，低著頭，眼望著路面，慢慢地順著車流前進。

和往常一樣，工人們見到張總，便圍上來問長問短，可是今天她卻一反常態(tài)，采取了一概回避的態(tài)度。工地辦公室擠滿了請示和等待研究問題的人，張總強作笑顏，一手扶著頭，一手比劃著，心里好像干了什么壞事，擔心被人發(fā)覺似的，不時地向四下張望。

花圈!她下意識地感到自己如同處在花圈的包圍中，每個人頭都變得像一朵朵紙扎的大花，那鼻、眼和口角，幻感是個“奠”字。她不由自主地尖叫了一聲，昏將過去……

在醫(yī)院，急診觀察室人聲嘈雜，白衣天使們穿梭其間，一派緊張和混亂氣氛。由于注射了安定藥，張總含糊不清地嘟囔著：“我怕!我怕死。我不能死!救救我……”

情況就是這樣。自從出差回來之后，張總工程師患了怕死的病。不僅是怕見死人，還怕與死有關的一切事物，諸如花圈、黑紗、醫(yī)院、救護車、靈車等。每當遇到這些，她便不由自主地恐懼，緊張，坐立不安，預感災難就要降臨。她自己心里明白不該如此，但無法控制這種情緒，心里似乎籠罩著一層烏云。她開始檢討、自責，甚至悔恨過去，并預感到未來的日子屈指可數(shù)。

丈夫終于覺察到妻子的反常心理，他放下了手中的工作，陪同妻子去看心理醫(yī)生。

在藥物和心理治療并舉下，經過4個月的努力，張總的“伴有強迫情緒的更年期綜合征”進入了康復階段。在第八次心理門診中，張總夫妻兩人接受了長達2小時的解釋性心理治療。醫(yī)生說：“更年期綜合征是50歲左右婦女的多發(fā)病。特別是知識型婦女和那些個性好強、辛勤刻苦半輩子、艱難坎坷多半生的婦女，在更年期內分泌紊亂的基礎上。情緒最易受到波動。一個意外的精神打擊就可導致發(fā)病。”醫(yī)生接著說：“當然，更年期綜合征的表現(xiàn)形式很多，癥狀往往也是多變的，但不管什么表現(xiàn)，憂郁、悲傷是共同的基調。至于強迫情緒是更年期綜合征常見的表現(xiàn)形式，如反復地洗手，怕臟，不停地回憶往事以及對死亡擔心等，每使患者陷入極度痛苦之中。尤其是死亡恐怖癥，常伴有急性焦慮發(fā)作，表現(xiàn)出植物神經功能紊亂的癥狀。”

按張總的實際情況來說，她心理上有兩個主要矛盾，一是更年期心境與事業(yè)的沖突；=是常年的孤寂生活又遇到不夠體貼的丈夫，壓抑過多而宣泄太少。會議期間，女友的猝死對她可說是迎頭一擊，提醒她是否自己也會遭此下場，扔下事業(yè)、家庭而“一走”了之呢?“不，這太可怕了。”內心的震動在頭腦中種下了一顆怕死的種子，由此構成一個條件反射性“情結”(即心理疙瘩)。因此當遇到與死亡有關的事物時，就不由自主地暴發(fā)出一陣驚恐反應，宛若死神真的來到一般。

最后，醫(yī)生又耐心地開導、啟發(fā)張總的丈夫：“婦女青春期情感充實，需要發(fā)放；而更年期情感欠缺，需要補充。因此，作丈夫的應從各方面去體貼關懷妻子，以保證她充足的情感食糧，方可安然度過這一危機時期，迎來‘第二個青春(更年期以后的一段穩(wěn)定時期)，以后可多注意喲!”

張總的丈夫深感內疚，一個勁兒地點頭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