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春節回老家才知道,龍申表叔前年就已作古了。
前年的六月,我回去的時候,還去看過他。我壓根兒沒料到,兩個月后他竟仙逝了。算來他也是年過古稀的人了,用鄉間的說法,人老去叫“過輩”,也就是說,一代過去了,生命到了該結束的時候。死,此時也算是“喜事”了。死亡是生命黃昏時的必然歸宿,可在我意識中,總不能輕易地接受他是位老人且已“過輩”的事實。十八年前我離家時,他尚在中年,一位五個兒子的父親,最小的那時才不過幾歲,還不到上學的年齡。更早些,在我童年的記憶中,他也屬于青年。他的故去,怎么能讓我一下子承認,一位極熟悉的老人,按照自然的法則,完成了生命的行程呢?生命倏來倏去,全不管我們挽留的意見多么強烈,真是沒辦法的事。
龍申表叔與我家最為親善。他稱我奶奶為姑姑,或跟著晚輩喊姑奶奶。我奶奶姓胡,與他同宗,且長一輩,其實也沒有直接的親戚關系。還有一層,因為他忠厚異常,父親尊重他,也頗照顧他。少時曾依稀聽說,他是過繼來的。他人很瘦,臉總是那么一副菜色,似乎沒見紅潤過。個頭倒不矮,走路兩條腿分得很開,因此得了個“羊叉腿”的綽號。臉的棱角很分明,卻并不給人剛健、自信的感覺。他有口吃的毛病,說話結結巴巴,難連成句,還摻雜著“吭、吭”的聲音。村里人閑得慌、沒人可欺負時,便拿他開心,逗他發急,越急越說不成句,憋得青筋暴脹,又拿人家沒轍。這時眾人便一齊哈哈大笑起來。所以,無論他如何地怒發沖冠,也沒人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