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六十年代若干以權力干預學術的事件中,由郭沫若對秦始皇和吳晗對明太祖的歷史評價問題所觸發的兩樁公案,是頗有代表性的。
秦始皇嬴政和明太祖朱元璋,立國在位時間相差1500余年,卻具有相當多的共同點。如:都是開辟一個新王朝并獨創一套國家體制,給后世的歷史走向留下了非常深刻久遠影響的開國皇帝;都有過人的文韜武略和顯赫的文治武功;都非常專制,大權獨攬于一身,置百官于辦事役吏的地位;都“鉗民之口”,防民甚于防川,是中國歷史上特別心狠手辣,殺人過多的暴君;都要求子子孫孫千古堅持他們的訓示,想要把萬世一系的基業永遠傳承下去,等等。
歷史人物是復雜的,因而對歷史人物的評價也每每見仁見智,特別是對于像嬴政和朱元璋這樣以其一生之驚人作為而深刻影響了歷史的大人物,褒貶不一更是不足為奇。當然,這樣人物在世時,由于權力的支撐,他們是很少聽到或根本聽不到不同聲音的,是非功過只能留給歷史去無情評說。至于評議當政人物,在現代,則已是人民的固有權利,除非涉及誣蔑傷害,法律是予以保護的,而不許評議倒是非法的,更是做不到的。在“偶語者棄市”的皇權專制時代,比較豁達明智的是武則天。她在讀駱賓王《討武癙檄》時,不但絲毫未因文章中那些貶損嘲罵她的言語而震怒,反而撫掌驚嘆作者的才華;更難得的是,她遺囑不許替她鐫刻歌功頌德的墓碑,只留下了一塊獨絕千古的白板無字碑,把平生一切盡付后人評說。看來她深知,為逝者特別是權勢人物洋洋灑灑嘉言孔彰的慣例,終歸代替不了時人和后世公論。這種大見識,在傳統中國,是權勢人物乃至絕大部分常人絕難免俗達到的。而評議歷史人物,即使在舊時代也屬學術范疇。秦始皇雖有“以古非今者族”的峻法,歷史卻證明這樣的法再嚴峻也行之不遠。他死后不過幾十年,司馬遷不是就在《史記》里無情地褒貶了他一番嗎?
因此,歷史學作為科學,不但在于它經過沉淀澄清而達到真實,而且在于它經過廣泛爭鳴而達到厚實。學術自由始終是歷史學發展的必要條件。但解放后,尤其是“文革”中,因學術觀點特別是歷史觀點而獲罪得咎卻司空見慣,企圖以權力為歷史一言定讞的事也屢見不鮮。
人們知道,毛澤東從特定政治眼光出發,對嬴政、朱元璋這兩位皇帝都是頗為欣賞的。為此,他以革命權威的身份和口氣,對鼎鼎大名的郭沫若、吳晗,提出了罕見的毫不客氣的批評。而由于我們的體制和他的地位威信,這種批評總是具有無上威力,影響既深且大。
毛澤東對郭沫若批判秦始皇的批評
郭沫若在他40年代的名著《十批判書》中,有一篇《呂不韋與秦王政的批判》。文中除了對《史記》所述秦始皇實為呂不韋的血肉這一艷情穢史加以質疑外,主要是論證呂不韋與秦王政的矛盾在于政治理念的不一致,導致后來秦始皇罷黜呂不韋并坑殺了若干儒士。郭文認為,從呂不韋所主持編纂的《呂氏春秋》的去取褒貶,可看出“它主張君主無為,并鼓吹儒家的禪讓說,和‘傳子孫,業萬世’的觀念根本不相容”,“它的每一篇每一節差不多都是和秦國的政治傳統相反對,尤其是和秦始皇后來的政見與作風作正面的沖突”。因而,在政治上,“呂不韋可以說是秦始皇的死對頭”。
這篇文章還認為,呂不韋是反對家天下制,尊重民意,贊成哲人政治,主張天下為公的大政治家。而認為秦始皇“真是一位空前的大獨裁者”,不僅焚書坑儒,把天下變成“一面大刑獄的網”,并且“沿守著秦人的原始信念”,認定“群神分鎮的宇宙……是固定不變的”,“他自己就是至上神的化身,所以他的天下也應該萬世不變”;他同時“又是一位縱欲主義者”,其“宮室壯麗驚人”,生活“極端縱欲”。基于此,郭沫若甚至對呂不韋與贏政有這樣的揚抑筆墨:“這并不是兩個人的對立的問題,而是兩個時代的對立”;“呂不韋是封建思想的代表,秦始皇則依然站在奴隸主的立場。秦始皇把六國兼并了之后,是把六國的奴隸主和已經解放了的人民,又整個化為了奴隸”。“呂氏可以算得是一位有數的政治家不幸遭受迫害,并被埋沒了兩千多年”。
而毛澤東欣賞秦始皇并非始于“文革”。他在1958年5月的中共八大二次會議上的講話中,談及范文瀾寫的《歷史研究必須厚今薄古》,對這一觀點予以肯定之余,又指出:“文章引用了司馬遷、司馬光……,可惜沒有引秦始皇,秦始皇主張‘以古非今者族’,秦始皇是個厚今薄古的專家。”我們知道,毛澤東是一直提倡厚今薄古的,這里把秦始皇引為同道,可見評價之高。
1958年8月在北戴河一次會議上,毛澤東提出“要鐵的紀律,不要‘豆腐紀律’”時,高度概括又高度形象地說了句極具他個人色彩的話:“馬克思要與秦始皇結合起來!”(轉引自薄一波《若干重大決策與事件的回顧》706頁)這句話后來被簡化為“馬克思加秦始皇”這樣一句公式化語言,不但成了毛澤東治黨治國理論的凝縮,更空前提升了秦始皇的現實政治評價。
秦始皇究竟是“厚今薄古的專家”和偉大改革者呢,還是“依然站在奴隸主的立場”的舊制度復辟者呢?顯然,毛與郭觀點是大異其趣了。這就伏下了后筆。
到了“文革”毛提出“批儒評法”時,對于郭沫若的舊作《十批判書》(按:此書陸續寫于1943—1944年)中有關秦始皇的問題,就不能不重新提出來作一番清理了,否則會不利于“批儒評法”運動的展開。而“批儒評法”及“批林批孔”,又是“文革”后期一場重頭戲,是關乎毛晚年“繼續革命”理想的實現,和身后重要人事部署的有深遠意義的大事。于是,1973年7月4日,毛在同王洪文、張春橋談話時,話題轉到《十批判書》,指出:“郭老不僅是尊孔,而且是反法。尊孔反法,國民黨也是一樣啊!林彪也是啊!”話語份量之重,超乎尋常。接著,8月4日,毛又向江青念了自己的詩作《讀〈封建論〉呈郭老》:
“勸君少罵秦始皇,焚坑事業要商量。
祖龍雖死魂猶在,孔學名高實秕糠。
百代都行秦政法,《十批》不是好文章。
熟讀唐人《封建論》,莫從子厚返文王。”
(按:此詩傳抄不一,如第三句中的“魂”字,有的傳抄為“秦”,恐未必是。二字相較,“魂”更深刻。秦“二世而斬”,國脈斷了,作為朝代不能說“猶在”,但秦的立國精神即所創立的政法制度,卻留給了后世。又第二句“要商量”,有的傳抄為“待商量”;第四句的“孔學”,有的傳抄為“孔子”,似亦可推敲。)
這首詩是什么時候寫的,什么時候“呈郭老”的,已不詳。但念給江青聽則有日可考。在那“傳達最高指示、最新指示不過夜”的時代,念給江青聽,就意味著“不過夜”傳遍神州。果然一時爭相傳抄,甚至紛紛作為“批林批孔”的一個重要“精神武器”正式傳達。盡管詩題中有個表示恭敬的“呈”字,但批評的口氣,特別是批評一旦由江青其人傳出而必然挾來的不尋常的聲勢效應,就早已離平日的詩詞唱合乃至學術討論十萬八千里了。而且,《呂不韋與秦王政的批判》不過是郭的十批判之一,十篇中還包括其他,如郭對自己早年作品中一些自以為“未成熟的或甚至錯誤的判斷”,經反思所寫的《古代研究的自我批判》,是反映了一位功成名就的學者的嚴肅治學精神的,毛一句“《十批》不是好文章”,便也一古腦兒否定掉了。
這還不算,接著,在同年9月23日毛與外賓談話時又提到:“秦始皇是中國封建社會第一個有名的皇帝,我也是秦始皇。林彪罵我是秦始皇。中國歷來分兩派,一派講秦始皇好,一派講秦始皇壞。我是贊成秦始皇,不贊成孔夫子……(轉引自《毛澤東評點古今人物》46頁)這就直接把秦始皇歷史評價問題現實政治化了——反對秦始皇就變成了影射毛澤東。
幸虧郭老的文章是遠在抗日戰爭時期寫的,如果說是以古諷今,那也是另有諷的對象;若是在“文革”前寫的,那會招致什么后果呢?
毛澤東對吳晗批判朱元璋的批評
也是在抗日戰爭時期,在1943年,吳晗先生寫了《明太祖》(又名《從僧缽到皇權》)一書。1947—1948年又在這本書的基礎上加以修改擴充,寫成《朱元璋傳》。在這兩本書中,吳晗對出身于流浪兒,當過托缽討飯的沙彌,參加過農民起義并最終登上皇帝寶座的朱元璋,貶多于褒。
總的來說,吳晗對朱元璋的評價是:在他的起義軍逐漸強大,特別是招引和重用了劉基、宋濂等浙江豪族名士之后,一方面,這些儒生“利用元璋的雄厚軍力,擁之建立新朝,以保持幾千年來的傳統的秩序、習慣和文化,保持巨室豪紳的利益”;另一方面,“元璋也利用巨室豪紳之護持,儒術之粉飾,建立他的萬年基業”,并“自命為舊秩序之恢復者和舊文化的護法人了”。也就是說,朱元璋是叛變了起義并完全成了起義農民對立面的一個新的封建統治者,“不但是一個以屠殺著名的軍事統帥,也是一個最陰險殘酷的政治家。”吳晗給予朱元璋這樣一個歷史定位,是空前的史筆,是作為一位有創見的歷史學家的獨立見解。他所根據的事實,擇其要端,大體如下:
朱元璋出身貧苦,吳晗在其出身上特意加了若干“小”字:“小沙彌”、“紅軍的小兵”、“小親兵”、“小軍官”……等等。“小”,無非指出身低微,算不了貶損,但卻另有一個很具貶損意義的詞語:“小流氓”。吳晗認為,朱元璋從17歲起大約八年時光無所事事,只在皇覺寺做個既不禮佛又不唪經的掛名和尚,憑著一襲僧衣托缽游方混飯吃,應屬封建社會的流氓無產者,這就把他和一般貧雇農區別開了。而寫到日后朱元璋發跡,又用了幾個“大”字:紅巾軍“大元帥”、“大丞相”,最后是“專制獨裁的”“大皇帝”。“小”“大”對照,凸顯著作者深刻的諷意。不但是說,由農民起義所建立的政權不可能“打碎舊的國家機器,建立新的國家機器”(《共產黨宣言》語),而只能照單抄收舊的統治方式;而且是說,若是農業社會的流氓無產者如朱元璋這樣的人建立一個新朝代,他就往往會重現其流氓本質,以流氓手段對付一切人,包括一同起義的袍澤和廣大農民。其結果,新朝代建立,絕非是農民新的歡樂節日,而是農民新的災難,甚至是更大的災難。
在《朱元璋傳》后三章里,作者歷述朱元璋得勢后如何背叛和出賣農民軍。除設計溺死已故紅巾軍領袖“明王”韓山童的幼子“小明王”韓林兒,篡奪“明教”“明王”的“明”字為自家國號外,并趕盡殺絕其他各路農民軍領袖,把新國家變成了“新官僚養成所”,用軍隊和新官僚機構這“兩個輪子”,對人民實行恐怖統治。這些,在書中都敘述得相當詳盡。例如說朱元璋“政權的維持建立在流血屠殺、酷刑暴行的基礎上”,光是宰相胡惟庸、李善長,大將藍玉等四件大案就株連了幾萬家,殺人以兩位萬數計;而出于疑忌防范和刻意報復,大興文字獄,針對知識分子的警示性大屠殺,則尤其表現了一旦掌有天下后的流氓無產者的本質。
如果說吳晗也有“諷今”之意,在當時,其對象也是十分明確的。
吳晗在解放后曾把《朱元璋傳》呈送毛澤東審閱,毛澤東回函除了表示“此書用力甚勤,掘發甚廣,給我啟發不少”之外,又說:“先生似尚未完全接受歷史唯物主義作為觀察歷史的方法論”,勸其“于這方面加力用一番工夫”。至1955年,吳把修改過的書再呈毛看,毛說:“朱元璋是農民起義領袖,是應該肯定的,應該寫得好點,不要寫得那么壞。”吳因而違心地四易其稿。但是,吳晗卻又因寫作劇本《海瑞罷官》惹起真正的文禍,特別是因為,毛把海瑞罷官與廬山會議罷了彭德懷的官這一現實政治事件聯系起來:“我罷了彭德懷的官,彭德懷也是海瑞!”這場禍就絕對無法幸免了。吳晗終于在“文革”中被殘酷迫害,死得很慘。
兩個皇帝兩樁公案之總體比較
對秦嬴政、朱元璋的歷史功過,向來見仁見智不一。若要把這兩個年代相隔如此遙遠的開國皇帝試加比較,除了本文開頭粗粗列舉的兩人共同點外,他們的最大不同之點,是否可用如下一語以蔽之:秦始皇是在中國一個歷史大轉變關頭,主要起了促進作用的關鍵人物;而朱元璋則是在中國另一歷史大轉變關頭,主要起了阻礙進步作用的關鍵人物。這里,所以在“起了……作用”前頭加上“主要”二字,當然是為了充分正視歷史的復雜性和歷史人物的復雜性,避免論其一點而不及其余。
為什么給予兩人如此不同的評價?
如果說郭沫若對秦嬴政的評價有所失當,或許就在于沒有從一個社會大變革的時代背景去評價嬴政一些作為。秦滅諸侯,設郡縣,書同文,車同軌,修馳道,開靈渠,嚴法令,統一度量衡,這些都適應了當時生產力發展的總體要求,適應了從奴隸制向封建制社會過渡的歷史趨勢,適應了鞏固統一(其統一規模遠超過夏商周三代而使歷六百余年的春秋戰國紛亂時代得以結束)的新國家的需要,因而大大促進了中國歷史的一次飛躍。郭沫若沒有指出秦朝這些劃時代建樹的意義,只著力羅列嬴政的暴政并大加撻伐,甚至把修馳道也說成“動機卻完全是為‘游觀’”,即為了游玩,“縱欲享樂”。這恐怕失之偏頗。即使不排除“巡幸”包含游玩享樂意圖,但“巡幸”也絕不應只等同于“游觀”、“縱欲享樂”。六國乍平,統一甫定,修馳道對于傳信息(信息之重要,在兩千多年前也應不言而喻)、征貢賦、通商旅、調軍隊、行巡狩等等來說,都是絕對正確的重大舉措。
特別是,“百代都行秦政法”,公元前3世紀秦所建立的一套封建政法制度,為后世中國鞏固、發展、完善封建社會上層建筑,進而為中國在農業文明方面作出世界性貢獻,奠定了基礎。而歐洲最早建成封建制度的法蘭克王國也只是到8世紀才出現,晚于秦十幾個世紀。有說法認為,西方稱中國“支那”,就是“秦”的音轉。秦朝在政治經濟制度方面的直接和間接影響,應不僅及于中國和東方。
從這些方面看,毛對郭的批評,是包蘊著從歷史唯物主義出發得出的極具深刻內涵的正確認識的。
但是,毛對嬴政過分地情有獨鐘。也是在1958年,在2月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上,他甚至說:“我跟好多人說過,跟章士釗也說過,我說,你們講共產黨等于秦始皇,不對,超過一百倍!”語詞之嚴厲,之強硬,乃至之得意,溢于言表,大有“親愛的先生們,你們說對了,我們正是這樣”(《論人民民義專政》)那種語調口氣。這,當然不僅是為秦始皇的“暴政”辯護,更是為把共產黨比作秦始皇進行辯駁。但不能忘記,秦末農民大暴動正是由于不堪忍受暴政而爆發的這一嚴重歷史教訓,不能把這位創建中國封建統治制度的“千古一帝”以及他的歷史作用拔高到連他的暴政都可忽略的程度。“百代都行秦政法”,那是指封建王朝的“百代”,解放了的新中國要不要“行秦政法”?新中國是人民當家作主的國家,秦始皇畢竟是創建了最嚴酷的封建專制制度的“家天下”者。“馬克思加秦始皇”這一公式,把人民民主專政與封建帝王專制摻雜糅和,只有生長在東方封建土壤上的某些革命領袖人物才會有這種特殊思維慣性和行事慣性,在西方是不會出現這種思路的。東方有窮苦百姓揭竿而起的優勢慣性,卻又容易有革命之后走封建專制老路的劣勢慣性。這也許正是中國某些領導人在斯大林的錯誤被揭發以后,仍舊自覺不自覺地繼續循著斯大林的錯誤路數,重犯極左、權力過分集中和個人迷信等系列性錯誤的一個重要原因。
至于對朱元璋的評價,除了“是農民起義領袖”“應該肯定”之外,毛還認為他是個“好皇帝”。毛曾說過:“明代只有兩個好皇帝,一個明太祖,一個明成祖。”這些看法恐怕大大值得商榷。不以實踐檢驗的結果論人,而只以出身成份和社會集團歸類站隊論人,只因為“是農民起義領袖”,就“應該肯定”、“應該‘寫’得好點”,這不是歷史唯物主義。作為一個朝代同時又是一個歷史時代開始之際有影響的關鍵人物,朱元璋究竟應不應肯定,只能由他對歷史所起的長期而不是一時的作用來論證。
明代開始之際的14世紀,中國的綜合國力和總體文明程度在世界上處于領先地位,這是世界公認的。當時中國商業的發展,比之商業發達的地中海沿岸歐洲諸國,至少絕不遜色。除了農業技術之外,中國的建筑、冶煉、紡織、瓷器、造船等技術,也都在西方之上。明初“三寶太監七下西洋”(1405—1433)的壯舉,就是一次相當全面的綜合國力顯示。第一次出洋,光是載重約1200噸的巨艦就有62艘,兵員共約27800人;第二次出動兵員竟達3萬余人。而所載武器之先進,寶貴珍物之豐富,在航海史上均首創“世界之最”。僅此一斑,似乎就可以略窺當時的綜合國力之全豹。
就在比這稍晚的一個時期,歐洲開始了向海洋的真正征程。先是葡萄牙、繼而西班牙成為海上強國。它們向海外發展的原因之一,據說就與《馬可波羅游記》所描寫的東方大國(元朝)“遍地黃金”的吸引力有關。(見《新編劍橋世界近代史》)為了逐利,1509年,葡萄牙船隊到達馬六甲,1513年進入屯門(今屬香港新界),1517年進入廣州。在帆船時代,能以如此之快的腳步克服沿途障礙,走向遠東,速度可謂驚人!其后,西班牙人則企圖另辟蹊徑,從相反方向尋覓到遠東的道路,結果卻成就了“發現新大陸”和第一次繞地球航行一周的事業,從而開始了拉丁人的殖民潮。緊跟著,荷蘭、英國相繼代之而興,成為新一代海上霸主。西方“征服世界”的又一章歷史就此掀開。
然而,作為曾以其繁榮富庶惹得西方傾慕的“天朝”,在葡萄牙船隊來到廣州要求貿易時,明朝廷先是“允留貨物,給予賞賜”,令其走人;后來則是下令驅逐。這是因為,朱元璋在立國后,就定下了禁海的國策。“三寶太監七下西洋”之壯舉,原來并非要開展海外貿易,而是揚我國威(或云是明成祖朱棣篡位后,建文帝朱允癉下落不明,有消息說其逃亡海外,朱棣為了剪草除根,務求找到這個流亡皇帝,才派心腹太監鄭和頻繁帶兵出洋)。朱元璋不僅禁止海外貿易,而且在國內嚴格推行秦漢以來的重本(農)抑末(商)政策。他創制“黃冊”,以戶口制度限制人口流動,一般不許出外經商,并往往尋找借口籍沒富商(最有名的如江南首富、巨商沈萬三等)財產,從而大大地壓抑了民族工商業的發展。這種為了充實皇家財庫,保證皇朝穩定,而壓制廣大人民發家求富渴望的政策,與西方積極發展貿易從而促進了資本主義因素快速增長的路數適成對照。朱元璋的思路說明,他的農村流氓無產者出身是多么嚴重地限制了他的政治視野和政策取向。
一般認為,在中世紀晚期,中西方是“處在同一起跑線上”,事實上,單以工商業而論,中國當時也是比較領先的。元末明初,中國(特別是江南)商業城市、手工工場、行會、有專業分工的工商戶和城市雇工(這兩種人形成城市市民階層)都已大量出現,而封建制度則已暴露出盛極而衰日薄西山之象。這應表明,當時這個東方大國已大體具備了產生新生產關系的條件。但是,朱元璋最后篡奪了其領導權的農民革命勝利后,非但回到了封建主義,反而以更嚴厲的形式重鑄了封建皇權的上層建筑。而遵照祖訓恭謹守成的朱家子孫,非但守成無能,反而越來越腐敗墮落,終至也為農民起義推翻。這是歷史對朱元璋重鑄封建帝國夢的嘲弄。進入封建社會晚期的中國,有可能順理成章地進入社會新階段。沒有理由認為在相同條件下,東方就絕對不能由發達的自然經濟完成向市場經濟的轉變。其中的關鍵因素是上層建筑,是有沒有出現適應時代要求的偉大歷史人物來推動上層建筑的轉變。馬克思主義從來沒有否認過偉大歷史人物的作用。在一定條件下出現什么樣的歷史人物是一種偶然,而必然總是通過偶然來完成,歷史總是通過看似偶然出現的人物來寫。不幸的是,朱元璋不是一個“好皇帝”,而是一個歷史侏儒。而明末以東林黨和復社為代表的知識分子集團對腐朽的封建政治的強烈批判,則表現了一種歷史的覺醒。當然,這些知識分子并沒有自覺地給予自己以這種歷史角色,但這種角色的出現卻是遲早的必然。吳晗僅僅以朱元璋重建暴虐的封建統治而指斥他背叛農民,這還不夠。朱元璋的“革命”沒有為中國帶來新的生產關系,沒有支持當時的工商業生產力的發展,沒有支持當時海外貿易勢力的發展。相反,從明朝起,繼之以清朝,都曾大力抑商,都曾以禁海的峻法對頑強的出海經商者予以殘酷鎮壓。在同一歷史時期,在走向開放,走向世界,亦即走向新發展階段的態度上,西方主動進,而中國主動退,因而中國也就把氤氳化育中的資本主義胚胎悶死于母腹之中,從而空誤了歷史給予中國的機遇。這,才是朱元璋及其子孫(包括姓朱和不姓朱的)最最對不起后世中國人的。
因此,不止吳晗先生,臺灣的柏楊先生在其《中國人史綱》中也認為:“明朝在血流成河中通過瓶頸”(指歷史的“瓶頸”),從此“東方和西方發展的方向,分道揚鑣!”美國歷史學家博克塞則說得更引人深思和浩嘆:“要感謝中國皇帝孤立的海禁政策所造成刻意的缺席,使得葡萄牙人能在毫無東方海權的抗衡下,以驚人的速度成為印度洋上的主宰者。”(轉引自陳尚勝:《“懷夷”與“抑商”——明代海洋力量興衰研究》)
曾經有文章說,所謂清朝“康乾盛世”是落日的輝煌,其實稍作比照,蒼涼的落日景象自明朝中葉以后就早已顯露無遺了,“康乾盛世”只不過是最后的回光返照罷了。
“糞土當年萬戶侯”的毛澤東,對秦始皇和朱元璋這樣的封建集權制代表人物的欣賞態度,有沒有對他的思想行為風格產生影響,是一個值得深刻研究總結教訓的話題。但作為擁有很大權力的領導人,如何慎重對待學術自由問題和擁有學術自由權利的學者,如何分清學術問題與政治問題,特別是,在什么問題上要集中權力,什么問題上不能,則是一個更為嚴肅的現實問題。
這兩樁公案,應為我們提供許多思索空間。
(責任編輯 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