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 若
最高指示
我們對于堅決的投降分子和反共分子,當然是不能容忍的,對他們容忍,就是讓他們破壞抗戰,破壞團結;所以必須堅決反對投降派,對于反共分子的進攻必須站在自己立場上堅決地打退之。如果我們不是這樣做,那就是右傾機會主義,是對于團結抗戰不利的。
我在“泰和慘案”中被俘的情況
1939年3月,我在八路軍山東縱隊三支隊十團四連任文化干事(即文化教員)時,支隊政治部調我去山東縱隊學習。我到支隊后,編入了學員隊,學員共有四五十人,分成幾個班。其中大部是送軍政干校的;少數是送“魯迅藝術學校”的;還有一些小同志,是準備培養為衛生員的。
三支隊的活動地區在膠濟鐵路北面。當時叫清河區,以后改稱為渤海區。去縱隊必須通過膠濟鐵路封鎖線,到魯中地區去。我們第一次過鐵路,未成功;第二次作了充分準備,由支隊政委霍士廉親自作了動員,才順利地通過了。先住在淄川縣佛村,以后又前進了幾十里,住在淄河西不遠的一個小村子里。
從這里到縱隊去,有兩條路,一條要通過一段敵占區,危險性很大;另一條是通過國民黨匪軍防區,也有危險。當時部隊領導上考慮到同國民黨有個“統戰關系”,就派人同國民黨匪軍聯系。對方同意我們通過他們的防區,遂決定走后一條路。
3月30日晨,由兩個連隊護送這批學員出發。前面是十團的四連,后面是七連,中間是學員。我們一進入匪軍駐區,就感到對方戒備森嚴,氣氛異常緊張。前進了大約20里,到博山縣泰和鎮附近時,前面傳令叫拉開距離,間隔五步,氣氛就更緊張了。大家預感到要出事。部隊到泰和時,匪軍不準從鎮中通過,叫從西邊走,這條路東邊是城墻,西邊是淄河河谷,路就是河堤。當四連已經越過泰和,七連尚未到達,城下全是手無寸鐵的學員時,匪軍開槍了。接著四面八方都響起了槍聲,我們被四面包圍了。同志們陸續從河堤上跳下來,在河灘上以河堤作掩護,躬身前進。不久,三支隊政治部主任鮑輝從后面帶著三四個警衛員趕來,他一面走,一邊喊:“中國人不打中國人!”并命令部隊臥倒,不要還擊。
我走到城外西南角,前面是好幾百公尺寬的河灘,是一片被交叉火力嚴密封鎖的開闊地,不能前進了,就伏在地下。我的棉衣上被子彈穿了兩個洞,但沒有受傷。一小時后,槍聲停止了。接著,有人喊:“起來,繳槍,到城里去!”喊聲由遠而近,直到有人走到我跟前時,我才起來。我在連隊時背著一支馬槍,一支步槍,到支隊集中前,都繳給了連隊。匪軍看到我沒有槍,就叫我跟著前面的同志,走到泰和西門。一進城門就被匪軍撕破衣服,搜了身,搶走了我的七塊錢,叫我到里邊坐下。這時我才看到被俘的同志已坐了兩堆,我就走到北面那一部分同志中,坐在地上。以后又陸續從城外走進了一些同志。過了一會兒,匪軍就把我們押送到一個繅絲廠里去。除了大門口有匪軍站崗外,偶而也會有幾個士兵來巡視一下。大家三三五五地分散坐在地上,很少有人說話。這時,和我一個班的王衡同志偷偷地對我說,他的挎包里帶著三支隊的全部黨員名單(當時我還不是黨員),怎么辦?我們商量了一下,決定燒掉。我找到抽煙的同志,借來一盒火柴,就到房子后面的夾道里燒掉了。大家又向匪軍提出要求,分頭把受傷的同志抬回來,把犧牲的同志掩埋起來。政治部主任鮑輝也負了重傷,被同志們抬回來。
這支匪軍是秦啟榮的屬下,司令叫李笑文。他曾到絲廠來過一次,他來時,匪軍士兵把被俘的潘團長和鄧科長(支隊政治部宣傳科長鄧復臣)押送進來。據說潘是李笑文的“老朋友”,他們見面以后,都很不自然地笑了一聲,潘從衣服里面把匪軍沒有搜出來的一支手槍取出來,交給了李笑文。
不久,就叫我們站隊,報數,除了受傷、犧牲的同志,當時站隊報數的共177人。以后聽說前面突圍出去的有三十八個人;后面跑出去十七八個人,其中只有一個小同志回到部隊,其他的在半路上又被抓回來了。受傷的有十幾個人,當場看到犧牲的有七八個人,可能還有一些在遠處犧牲的和跑散了的一些同志。
被俘的這些同志很少有超過30歲的。學員隊則全部是20歲上下的青年學生,參軍都不太久,正在熱情最高、天不怕、地不怕的時期,又是群眾性的被俘,大家沒有什么畏懼情緒,比較共同的倒是都非常生氣。
報數以后,就由一個穿呢軍服的匪軍軍官講話。內容:一、蔣介石已下了密令,要把黃河以北的八路軍全部消滅,不允許存在;二、這次伏擊了八路軍是“誤會”,他們得到的情報是“鬼子出動了”,沒想到是八路軍(這是惡毒地誣蔑八路軍同鬼子一樣);三、誣蔑八路軍“早就同他們有摩擦”,說這次繳獲的槍支中,有人認出原來是他們的槍支,被八路軍搶走的。
解散以后,大家都氣得罵起來,當抬來一些冷小米飯時,也很少有人吃,有些同志只喝了一些冷水。
后來聽說,匪軍當晚就把鮑主任、潘團長和鄧科長秘密槍殺了。
第二天,就把我們押送到泰和南面20里路的峨莊。傷號仍留在泰和。
到峨莊后,首先集中到一個院子里,由另一個匪軍司令王尚志講話,意思同泰和那個匪軍官差不多。他才講了幾分鐘,四連指導員張琳同志就憤怒地站起來,率領大家喊了十幾個口號,其中有:“打倒日本帝國主義!”、“國共合作一致抗日!”、“中國人不打中國人!”、“我們決不先開槍打中國人!”、“中國共產黨萬歲!”、“毛主席萬歲!”等。口號喊得整齊、響亮、有力。這些口號戳穿了敵人的謊言和陰謀。王尚志聽到口號,一下就愣住了。他先是驚慌,后轉為惱怒,臉憋得通紅,話沒講完,就帶著衛兵狼狽地逃走了。
匪軍又把我們送到一個大房子里,后面的人,因為容納不下,可能押到另外的房子里去了。大家很氣悶,擠在一起坐著,不說話。我聽到窗外有叫賣香煙的,就把身上沒有被搜去的三角五分錢拿出來買了煙,大家就學著抽起煙來。
我們三支隊和那支匪軍,是從同一個地區拉起來的隊伍,大部分是同縣或鄰縣,還有許多親戚朋友關系。到峨莊后,就不斷有人被自己的熟人或親朋領出去。同我們一起、也準備到縱隊去學習的王子英有一個“把兄弟”在匪軍軍法處當秘書,姓王。他來領王子英時,王子英表示,要領就多帶上幾個人,姓王的同意了,就把王子英、魏排長(四連二排長)、張單戈和我一起領到了軍法處。王子英和那個姓王的秘書住在南屋;我們三個人住西屋,同執法隊的士兵在一起。東屋住著一個女房東,有三個被俘的女同志也住在那里,有幾個匪軍白天就跑到東屋里打牌、喝酒。那幾個女同志和我們不熟悉,所以很少接近,偶而說幾句話,也盡量不讓匪軍看見。
執法隊的士兵只有三四個人,其中有個叫程希懷的,和我年齡差不多(當時我不滿十九周歲),對八路軍有些了解,因為他的家鄉長山或桓臺常住八路軍。我們也對他宣傳我軍是堅決抗日的,內部官兵平等,對群眾嚴守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等。他對我們幾個人也很好。其他幾個士兵很少在房子里,多是白天出去,晚上回來,有的晚上也不回來,我對他們已經毫無印象了。
和我們一起被俘的學員黃駿,年齡比我小,很逗人喜歡,被匪軍選到一個處當勤務員,他是黨員,有時到我們院子里看我們,就偷偷地告訴我們一些情況。通過他和王子英,我們知道了一些被俘同志的消息和匪軍的動態。如:
有些同志已被放走了,如七連指導員說自己是當炊事員的,就被放走了。每一天都放走一些人,只要堅決要求回“家”,就可以放走。當時,大家都心照不宣,說回“家”,就是回部隊。
我在空閑無事的時候,有個習慣,就是常在空中用食指劃字。黃駿告訴我,這事已引起匪軍懷疑,說這是我們互相傳遞消息的暗號,他說以后千萬不要再劃字了。
我軍已逐步迫近了匪軍駐地,形成了大包圍形勢。他們很恐慌,已在紛紛議論。前線已有一些小的接觸,他們已經撤出了一些前哨陣地。匪軍缺額大,想盡快地動員同他們有親戚關系的同志和小同志留在那里干,其他的人都處理掉。他們內部為爭人,還發生了爭吵。
有些人雖然名義上“釋放”了,走出去,其他部隊遇到還會扣留,這是有意這樣做的。如果能爭取放走時,不能走大路,以免遇到其他匪軍。
四連指導員張琳的舅舅在王尚志匪部干事,他本來想把張琳同志領出來,因為他帶領大家喊了口號,王尚志對他恨透了,單獨關押在一個地方,有犧牲的可能。
……
我們在軍法處住了八九天,他們動員我們留在那里干,我們則堅決不干,又把我們送到總務處(?)。企圖叫我們去給他們催給養(糧食),我們還是不干,堅決要求回家。又呆了兩三天,這時,王子英仍在軍法處,他通過那個王秘書給我們三(或四)個開了釋放條子。他自己開的條子則是以匪軍士兵身分(份),請假回家探親的。在四月十一、二日下午,我們四個人(或五個人,如是五個人,就包括黃駿)離開了峨莊。
執法隊那個士兵程希懷送了我們一程。除王子英外,他送我們每人一塊錢。我們曾動員他同我們一起走,因為匪軍內他有許多親戚朋友,他說離不開。他送我們到山腳下,找到上山的路以后,才流著眼淚回去。
我們冒著小雨爬上山去,快到山頂時雨更大了,在一個石屋內避了一陣雨。這時,來了一個農民,他說山頂上有個村子,可以到那里住下。我們問明村里沒有匪軍時,就一口氣跑到村里。這個村子叫陽集鞍。群眾看我們穿的衣服,就知道是八路軍,對我們非常熱情。讓到房子里以后,就做飯炒菜招待我們。正吃著飯,群眾來報告說,從我們來的路上,走來了幾個帶槍的匪軍,問是不是有幾個人走到村子里來了,群眾知道是來追我們的,已由村長布置人炒雞蛋,叫他們吃完飯,就設法把他們打發走。過了一會兒,聽說幾個士兵已下山追我們去了。
為了保證我們的安全,群眾把我們安排到一個山崖下的房子里過夜,這房子好像是一邊是山洞,一邊是墻,離山口較遠,比較隱蔽。
我們都很興奮,幾乎同群眾談了一夜。聽說,群眾得知八路軍被伏擊時,許多人流了眼淚。匪軍為了催糧,已經逼死了十幾條人命,群眾對匪軍恨得要死。有一個青年說,他是“罡風道”的,他的師傅是罡風道總頭目的保鏢。他聽他師傅說,罡風道的頭頭已經作(做)好了準備,一旦八路軍發起反擊,他們就配合我軍抄匪軍的后路。這個青年為我們計劃好回部隊的路線,自愿為我們帶路,送我們回部隊。
第二天,他帶我們專走山頂小路回部隊。只在朱崖附近出山口的時候,遇到匪軍崗哨。他站在山崖上問我們是干什么的,我們回答是回家的,就過去了。距離有幾百公尺,沒有看條子。出山口就過淄河,再走不遠,就是我軍防區,遇到同志,問明司令部駐地,就回到了部隊。第二天,那個青年就回去了。
回到部隊后,支隊政委霍士廉立即找我們談了一次話,問了被俘后的情況,匪軍的情況。并告訴我們部隊已準備好,不幾天就發起反擊,問我們有決心沒有。我們都表示了決心,他也對我們表示了慰問的意思。
我和張單戈回了學員隊,魏排長回了部隊,王子英、黃駿是否回學員隊,記不清了。部隊發起反擊時,學員隊都沒有參加戰斗,敵人非常狼狽,被圍的匪軍有許多是跳崖跌死的。我們回到泰和后,看到了被匪軍扔下的在秦和慘案中負傷的同志。其中有一個是四連的九班長,高個子,臉白白的,名字忘記了。
我們把犧牲的同志的尸體挖出來,重新進行了安葬。但是鮑、潘、鄧三人的尸體始終沒有找到。過了一兩天,在淄河灘里開了一個追悼大會。
從峨莊回來的同志說,王尚志匪部潰逃時,用鐵絲穿著張琳同志的肩胛骨帶走了。以后,他肯定是英勇地犧牲了。
4月20前后,由王子文率領我們這批學員,到了山東縱隊司令部駐地沂水縣王莊。途中經過另一部國民黨匪軍——翟汝鑒部駐地,很順利地通過了。大概是因為反擊戰后,他們知道我軍是不好惹的,不敢向我們挑釁了。
到縱隊后,我和張單戈去魯藝學習,其他同志多數去岸堤干校受軍政訓練,我去魯藝時,才正式把名字改為馬若。改名的主要原因是接受這次被俘的教訓,防止被鬼子或漢奸俘去后,給家庭帶來麻煩。同時,有些同志開玩笑說“羊落生”不好聽,但這是次要的。
這一事件,以后在延安由姚仲明(他當過三支隊政委)和陳波兒寫成了劇本《同志,你走錯了路!》。1962年自治區文工團話劇隊(即話劇團前身)演出這個戲時,我曾向他們介紹過這一事件的經過和我的認識。這一事件,是當時山東縱隊政委郭洪濤執行王明的階級投降主義路線造成的。鮑輝對這一事件應負直接責任。他們只看到民族矛盾,認為在抗日問題上國民黨匪軍是“友軍”;看不清國民黨消極抗日,放棄斗爭,積極反共的本質,忽略了在統一戰線內部兩個階級存在斗爭的另一面。因而對國民黨放棄斗爭,只講聯合。結果,對黨、對人民,特別是對當時的抗日事業造成了巨大損失。鮑輝自己也成了右傾投降主義的犧牲品。只有張琳同志按照毛主席的教導,堅持了又聯合、又斗爭的原則,對國民黨進行了斗爭。他的光輝榜樣,值得學習;他的英勇犧牲,值得我們永遠悼念。
當時的國民黨匪軍游擊隊本質上是反動的,但那些隊伍剛拉起來不久,比較年輕,組織還不嚴密,帶土匪部隊性質。國民黨特務在政治上對他們的控制,不像三次反共高潮及以后那樣厲害。我被俘期間,就沒有聽到匪軍問過誰是不是黨員的話。他們的部隊成分,主要是農民,對槍、錢、人注意得多,對政治問題卻不大注意。我們當著他們士兵的面,發牢騷、說諷刺話,他們好像都不在乎。在總務處時,他們閉起眼睛像祈禱一樣唱國民黨黨歌、總理紀念歌,我們在一旁忍不住笑出聲音來,他們也好像無動于衷。
這一事件已過去二十九個年頭,當時被俘的同志多是渤海地區的。在以后的歲月中,渤海地區斗爭非常艱苦,部隊變化很大。我長期在魯中地區,沒有可能同他們聯系,所以,能對這一事件提供證明的同志,我知道的不多。好在當時被俘的人較多,即使不能直接證明我的問題,也可以對當時的背景和一般情況,提出旁證,這也是有用的。
下面的線索,供組織上查找時作參考:
一、王子英,當時他去山縱岸堤干校學習的可能性較大,是長山或桓臺縣人。
二、魏排長,年齡比我大幾歲。
三、何××,是前華東軍區后勤的模范衛生工作者。我從報紙上看到他的模范事跡介紹時,才知道他是泰和事件中被俘的。
四、程希懷,年齡和我差不多,如果此人健在,到長山或桓臺有可能查到。
五、整個泰和慘案的情況,霍士廉可能了解得全面一些。
關于我被國民黨匪軍俘虜問題的補充:
在我被俘后,曾準備了一套欺騙國民黨匪軍的假口供,就是:“我原來是在國民黨游擊隊里干的,因為鬼子‘掃蕩,把部隊打散了。我同部隊失掉了聯系,在路上遇到了八路軍,因為八路軍也是抗日的,我就參加了八路軍。”如果匪軍問我八路軍內部情況,我就說參加了沒有幾天,還不了解。由于國民黨匪軍沒有審問我,這套口供沒有用上。現在回想起來,這套口供是錯誤的。因為:一、同國民黨匪軍沒有劃清界限。如果用上了這套口供,就等于說,我承認了和匪軍是“自己人”。萬一匪軍說,“你留到我們這里干吧!”我就很難找出理由來拒絕他們。二、這套口供實際上承認國民黨匪軍也是抗日的,這就混淆了我軍真正抗戰,和國民黨消極抗戰積極反共的差別和界限。這是喪失立場的嚴重錯誤。
當匪軍執法隊的士兵問我為什么要堅決回家時,我曾說:“中國人光打中國人,使我很失望,所以要回家。”這也是極端錯誤的。當時我的想法是:匪軍打了我們,這是事實,而我軍并沒有打他們。說中國人打中國人實際就是說國民黨打了我們。但是這樣說,并沒有把我軍和匪軍區別開來,聽起來,是把我軍和匪軍同等對待,各打五十大板。這就是不敢同國民黨匪軍作針鋒相對的斗爭,是政治上軟弱的表現,也是喪失立場的嚴重錯誤。
1968年6月
資料寫作者:馬若,老干部,現居寧夏銀川。以上資料由作者本人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