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銳來電話告訴我,秦川走了。老朋友又少了一個!我覺得很難受。
太突然了!不到半個月之前的一次春節團拜會上,我們還在一起談笑。那天他來晚了,坐在另一桌。我走過去打招呼,說:“首長,你今天遲到了。”他也稱我首長,多少年來我們總是這樣開玩笑的。這樣的親密,只有一次引起了旁人的好奇。那是1980年冬審判江青的旁聽席上,我比秦川后到,照樣這么打招呼。王光美坐在我們前一排,都是熟人,她回過頭來笑著問道:“怎么你們,到底誰是誰的首長呢?”我說:“當然他是我的首長。”我告訴她,50年代初期,我們同在中宣部宣傳處,他是處長,我是副處長。
我們是那時候在中宣部相識的,共事也只是那一段。他為人豪邁粗放,同他共事很愉快。1955年內部肅反,我由于親屬中兩個冤假錯案的株連被整住了,1957年做結論,說我嚴重喪失階級立場,不適合在黨委機關工作。那時我的思想“左”得很,對這個結論心悅誠服。這個“斗爭”另有專案組管,秦川照舊常常跑到我辦公室來,他對專案組的做法并不贊同。原話記不得了,有一次他以嘲笑的口吻說到專案組,說他們高興得很,認為他們抓到了一個大案,可以立大功了。后來,他拿結論來給我看,征求我的意見。他說:“職務是撤掉了,但是級別不變,特意寫了這一句,免得出麻煩。”寫上這一句當然是他的主張。
1957年我的結論最后確定,調離中宣部。大約一兩年之后,他也調走了,從此天各一方,聽說他在1959年那場災難中戴上了“右傾機會主義”帽子。其間我去了南方,多年以后回到北京。粉碎四人幫以后,我們這些老朋友就又經常見面。特別是最近這幾年,常常在一起。
“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討論之后,我們這些老家伙見面談天,談著談著便很自然地對自己的過去反思起來。有一回他指著我對在座的人說:“我整過他。”我只記得我曾經大笑,不記得說了什么。想起過去那回事確實很可笑,不僅很可笑,而且更可悲。最初,我對挨整大出意料之外,不過很快就認為,我對我那兩個親屬確實沒有劃清階級界線,因此我對整我毫無抵觸情緒。我每天誠心誠意,加強認識,努力提高階級覺悟。換句話說,那時我是個百分之百的馴服工具,“左”得可愛。如果把我同他換一換,假定出問題的是秦川不是我,而我處在他的位置,我一定照樣執行上面布置下來的任務整秦川。總而言之,我逃不掉,他也逃不掉。那許多年以階級斗爭為綱,大家都在劫難逃。“與人斗其樂無窮”。這是大勢、是大局。在這種大勢或大局之下,誰也無力回天,只要不加碼就很好很好了。情況究竟如何,我不得而知;我可以肯定的是,在我那次遭遇中,秦川沒有加碼、沒有落井下石、沒有趁機邀功請賞,這就很不錯了;他還為我說了好話、在可能的范圍內保了我,我就更要稱贊他。而且,通過這件事,我覺得在黨內生活方面他比我有經驗得多,我很佩服。
這些話那天我沒有說,在那個談天的場合我不好說這么許多話,而且也沒有今天寫下來想得這么清楚。更后悔的是那天我沒有問問當時的詳細情況,以后也再沒有談起這件事,否則我可以得到更多的體會。在我的一生中,這件事越到后來越顯得重要。
今天由于寫這篇悼念文章而說到這件事,我覺得還應當順便講講“株連”,我那次是受我親屬中兩個冤假錯案的株連而獲罪的。株連是封建專制社會的現象,馬克思主義者對它深惡痛絕,口誅筆伐久矣。但是事實上,真可謂“古已有之,于今為烈。”現在有些做父母的在上面當保護傘,保護兒女為非作歹,這樣的事太多太多了,令人發指!盡管如此,我認為我們還是要尊重事實,憑事實說話,不要再搞株連了!我很贊賞那個“無罪推定”原則,這里不再多說,免得離題太遠。
70年代后期有一天,我在人民大會堂碰到胡績偉,那時他是人民日報社總編輯。我們談到秦川,他說想找秦川去當第一副總編。我說太好了,我是佩服他的,他是最適合的人選。后來事實證明,在改革開放中,從在胡耀邦指導下刊登《把“四人幫”顛倒了的干部路線糾正過來》開始,他在平反冤假錯案中起了很大的作用,特別是在為陶鑄、陸定一、劉少奇恢復名譽的斗爭中作出了特殊的貢獻。在以后一系列斗爭中,秦川一直堅定地站在正確的方面,利用總編輯的職權保護像王若水這樣一些挨整的人,因此得到一個“秦大俠”的雅號。而斗爭的對手,竟是當時主管意識形態的一位政治局委員。
1980年中共中央為劉少奇平反,又是上面那一位政治局委員在他起草的十一屆五中全會的公報中說為劉少奇平反是“恢復了毛澤東思想的本來面目”,命令人民日報社以此為題寫一篇社論。人人都知道劉少奇的冤案是怎樣形成的,毛澤東寫的《我的一張大字報》矛頭所向盡人皆知。胡績偉、秦川等人根據歷史事實力爭,妥協的結果是人民日報社湊合了一篇社論,改題為《恢復歷史的本來面目》。
秦川參與的最嚴重的斗爭,是胡績偉當人民日報社長、秦川當總編輯后來又接替胡績偉當社長那一段。還是上文中說的那位政治局委員通過整《人民日報》,依次整王若水、胡績偉、周揚,以最后達到整倒胡耀邦的目的。那場斗爭的一個由頭是1983年馬克思逝世一百周年的紀念會上,周揚作了一個學術報告,題為《關于馬克思主義幾個理論問題的探討》,而《人民日報》刊登了這篇文章,王若水又曾參與起草。那位政治局委員抓住不放,從他本人覺得“不全面”、“不妥當”開始,到“此文有錯誤”、“有重大錯誤”,一步一步加碼,鬧成了一個中外矚目的“周揚王若水事件”。老前輩夏衍生前,我和我老伴常去看望他。有一次談到這件事,他對我們說:“我曾經對周揚說,你那篇文章本身一點錯誤也沒有,但是有一個大錯,這樣的大理論問題只能由他×××來講,怎么能由你講呢!”夏公這話一針見血。后來這位委員又進一步上綱,指責這個報告是帶頭搞資產階級自由化,而自由化的后臺是胡耀邦。在這場斗爭中秦川始終站在挨整者這一邊同對方作斗爭。那場斗爭波詭云鷸,驚天動地,是紀實文學最好的題材,足以充分顯示那一段時間中國政治的歷程。而且其中人物性格的對比十分鮮明,比如胡耀邦胸懷一顆赤子之心,光明磊落,對整他的那位委員毫無防備。秦川與胡績偉都是好人、正派人,但是兩人的性格又很不一樣。我希望有人把這段歷史寫出來。
我沒有參加向秦川遺體的告別,我已經許多年不去八寶山,不參加這種儀式了。現在寫這篇短文以寄托我的哀思。越回想這些往事,越覺得他可敬可佩。別了,別了,愿我這位可敬可佩的首長和老朋友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