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難還是行難?回答五花八門,有說知難行易的,有說知易行難的,有說知難行亦不易的,也有說知易行亦不難的。各種可能都說,結果等于不說。對于知行的孰難孰易,我覺得并不緊要,關心的倒是,為什么明明“知”的,到時候又不知了;明明要“行”的,到時候又不行了。
先前不說,從新中國成立算起,到1958年,唯物論講了十年,唯心論也批了十年,批胡適,批《武訓傳》,批俞平伯,光是批胡適唯心主義的文章就收了七八本集子。但到了“大躍進”的時候,“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不怕做不到,只怕想不到,只要想得到,一定做得到”,報上天天說,人人口中念,比胡適先生的大膽假設要“唯心”得多了,有幾個起來說它是唯心主義?好像原先弄得清清楚楚的唯物論者,一下子把道理渾忘了。
后來漸漸懂事,才知道不少人不是不“知”,而是不“行”,不是不想“行”,而是不敢“行”。“徹底的唯物主義者是無所畏懼的。”“舍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話是不錯,也有個彭大將軍真個“敢”了一把,結果如何?人所共知。于是,“知”的要裝作不知,行的要躲著不行,從廬山的1959年之后,天下準予無所畏者,只剩得一人。這惟一無所畏懼者搞起了唯心論,“知”的是非固然搞混,“行”的手腳也都捆綁了起來,積年累月,同心造的幻影作無窮無盡的斗爭,直鬧到經濟瀕臨崩潰,政權陷于癱瘓,文化趨于滅絕。
巴金老人快要到百歲誕辰了。他到晚年,呼吁要說真話。有人不以為然,覺得這要求標準太低。其實,只有經歷了那個世紀種種事變并認真思考過的,才知道這三個字的分量。堅持唯物論,起碼的條件是要允許講真話,敢于講真話。
大凡這個世界上已經發生了和正在發生著的事情,都是客觀存在。既是客觀存在,便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希望也好,不希望也好;說也好,不說也好,總之它是存在的。我們可以分析其出現的原因,解釋其存在的根據,預測其發展趨勢并采取正確的應對措施,但無法抹殺其存在。以為只要我不說,事情就不存在,豈非自欺欺人,說得“哲學”一點,叫滑向了唯心論!這似乎是人人皆知的事情,但真要行起來,偏又有人相信,只要不說,就可以不承認,只要不承認就可以“消滅”那個存在。于是想方設法把自己不愿意看到、聽到的事情蓋起來,把眼睛嘴巴封起來,甚至不惜采取壓制的辦法,以為這樣就天下太平。不久前剛剛處理的程維高,當他大權在握時,就是這樣做的,好像他把揭露其腐敗的人抓起來,送去勞教,封住眾人的嘴,他的腐敗就會消失一樣。再前不久,“非典”蔓延之際,也有人不顧事實,硬說沒有控制的“非典”已經得到了“有效的控制”。即便這是出于某種“良好的愿望”或所謂考慮“大局的穩定”,也是以主觀意愿當作了客觀現實。為了這種唯心論,我們國家和人民遭受了多大損失,有目共睹。由此想到,就堅持唯物論而言,不是“知難”,也不是“行難”,難的是如何消除有人用手中的權勢禁止人們“知”、禁止人們“行”,創造一個知行合一的良好環境。詩曰:
不是知難行也難,知行合一屢遭殘。
請君暫上樓頭望,錯認風光只為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