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云南,孔廟多被稱之為文廟,現在游歷云南的文廟,我們已經只能獲得一些近乎枯燥無味的可以“數字化”的東西,但梳理文廟在云南這個遠離中原且文化多元的“天地”里由興到衰的變遷,實在是一個很有趣的過程,一段無以重復的歷史,藏匿著很多值得探尋的隱秘。
舊時樓臺今猶在
從現有資料看,與中原相距數千里之遙,依靠舊時交通往來一趟總需月余的云南,竟曾有過為數不少的文廟,堪稱一奇。也不過就短短二三百年間,有名有實被記載的文廟,竟如此之眾。略略數來,麗江、臨滄、保山、思茅,紅河州建水縣和石屏縣,楚雄州大姚縣石羊鎮、祿豐縣的黑井古鎮,云縣、鳳慶、墨江,昆明城里的老武成路,安寧市連然鎮都曾經有過具一定規模的孔廟。
昆明那個文廟(時稱中慶路文廟),據說是云南的第一座。這座文廟現在尚存小半邊臉面,夾在現代建筑之間艱難地喘息,就是五華山下、先前叫武成路,現在改稱人民中路邊的那個院子,其位置堪稱昆明古城的心臟地帶。翻開劉小兵先生的《滇文化史》,有這樣的文字:儒學的建筑頗為宏大嚴整。以中慶路儒學為例,共有房屋53間,整套建筑群落的中心是坐北向南的大成殿,內塑孔子像,旁邊還有袞公、孟子以及孔子的十個門徒——“十哲”的塑像,內備各種祭祀用的禮樂器,在大成殿的兩邊耳房中,孔子“七十子之徒及歷代名儒有功于世教者,繪其像而列焉”。大成殿旁還設有一間專門盛放皇帝書翰的宸章閣。除此以外,主要的建筑還包括教師講學的講堂,師生下榻的齋舍,教師更衣之所,提舉教授辦理公務的廳堂等。
目前,保留完好和名氣、規模都最大的要數建水城里那一個,有權威資料稱,在中國,它的現存規模、建筑水平和保存的完好度,在全國大型文廟中居于前列,僅次于曲阜和北京那兩座。建水文廟始建于元至元二十二年(公元1285年),延續至今的700年間曾有過大大小小40余次擴建和增修,占地面積達114畝。它完全依照曲阜文廟的規格和風格建造,采用南北中軸對稱的宮殿式建筑格局,在東西兩側布置多個單體建筑,有一池、二殿、二堂、二廡、三閣、四門、五亭、五祠、八坊等主要建筑共37個。
思茅文廟始建于清嘉慶十九年(公元1814年),由大成殿、狀元橋、泮池、欞星門、桃李亭、石獅等組成。文廟坐北朝南,雄偉壯觀,雕刻精美,典雅莊嚴。狀元橋小巧精制,欞星門高大雄偉。文廟古建筑群區域內,古柏參天,風景如畫,景色怡人。墨江文廟位于墨江縣城東北角,始建于清道光元年(1821年),建筑面積1600平方米,占地7600平方米,整個建筑共分六層,有198級石階直通其上。文廟內建有勸學館、魁星閣、凌霄閣、名宦祠、節義祠、鄉賢祠、忠孝祠、天子臺、大成殿和后殿等。全部建筑采用扣榫式結構,結實牢固,雄偉壯觀。特別是魁星閣、凌霄閣四角飛檐向上高高翹起,大有凌空欲飛之勢。連然文廟位于安寧市連然鎮,始建于元大德六年(公元1302年)。大殿為單檐歇山頂,抬梁式梁架建筑,通面闊16?郾6米,通進深12米,檐下斗拱粗大疏朗,殿內有減移柱現象,是研究元代建筑的重要資料。
階前勝景終未存

印象很深的是,所有云南文廟的主調皆為紅色。不是鮮艷輕佻的紅,而是混了些泥色在里面的土紅。土紅的柱子,土紅的墻,土紅的大小牌匾。我猜想,那是因為紅色厚實,足夠沉重,并且與太陽升起落下時相仿的顏色而具有某種寓意的緣故吧?色彩中的含義、地位和等級,是中國文化里有趣的東西。我體會,在等級和秩序皆井然的中國古時,唯獨文廟可以大規模地享用只在皇宮可見的這種朱紅色,而且理直氣壯、名正言順,足見先帝前王們也多具有某些不得不順天達圣的智慧。
循著史料構筑的灰色隧道,我們可以嘗試再次走進當時的盛況現場:就拿昆明的文廟來說,文廟建好后,官府便“麟集爨僰循禮達官君子”及“官民子弟之秀者”作為生員,入文廟就學。每個文廟的生員不等,多在數十至百余間,如昆明的文廟,常在150名左右,建水的文廟亦有百余人。生員入學的時間,是開春二月丁亥,先行類似現在的開學典禮,會集官員及各方有名望的賓客,于大成殿先圣先師像前行釋奠禮。平時師生集于講堂講授儒家經典,每月朔望初八日和二十三日,則全體動員在大成殿祭享孔孟。每當這時候,“鐘鼓齊鳴,師生隨著鐘鼓聲的節律緩緩上殿焚香行禮,然后緩緩下殿,氣氛肅穆,秩序井然。禮畢,師生會集于講堂,由教師、學生以及‘民間子弟通經者,以次講說’,研討儒家經典的精義,一直持續到晚上?!馊藖碛^聽者,充庭塞戶,教化大興’……”以至有一個滇地以外來的名紳作現場目擊后不禁感觸多多:“冠服禮樂,井井有章,不竟殊方見此縟典。”(李源道《建中慶路講堂記》)如此這般,常年如一。有趣在于,中原儒文化向曾經荒蠻的云南大舉進入,把所有這些包括色彩、樣式、稱謂都統統移植過來了。文化的力量可見一斑。
中原漢文化扎下的堅固營盤
云南文廟始于何時?為多數學者認同,同時也有諸多文字和實物可以證明的是,元初賽典赤創建的中慶路文廟(即昆明文廟)為云南廟學肇基。
據史料記載,元初,元朝廷派賽典赤·贍思丁為云南行省平章政事,在云南建立了全國統一的行省制度。為了配合云南行省的政治、軍事建設,賽典赤采取了一系列的重要措施。在推動云南經濟發展的同時,為了改變云南“子弟不知讀書”的狀況,賽典赤不遺余力地在云南“創建孔子廟、明倫堂,購經史,授學田”,推廣儒學教育,使云南子弟“習孔論”,“知風化”,使云南的文化教育較之宋代大理國時期有了長足發展。至元十三年(公元1276年),賽典赤首先在中慶路(今昆明)的五華山西南側建立了一廟學,撥田五頃,以為學田;1274年又令中慶路總管張立道于府治東南郊“立孔子廟,置學舍”,建云南府學宮,從四川等地選聘飽學之士前來任教,并在官渡建文廟和文明閣,購買田地33畝,充作學田。賽典赤和張立道等元代云南官員從省城開始興學,開創了云南全省學儒之風。隨后學校從省城向各地鋪開。至元二十二年(1286年)張立道出任云南臨安廣西道軍民安撫使,創廟學于建水路,同年行省參政郝天挺出任“風教官”,建大理路廟學。后來,賽典赤又“命云南諸路皆建學以祀先圣”。元代云南興建廟學10余所,昆明縣利城坊人王升充任云南諸路儒學提舉,轄大理、永昌、麗江、鶴慶、姚安、威楚諸路學庠,這是云南官方正式設立的專門管理儒學事務的機構。這些舉措,促進了儒學在云南各地區的傳播和普及。到了明清時期,凡郡邑都設儒學,建學宮,任學官,誘導閭里子弟就學,于是文廟建筑劇增。

云南的文廟大都建于元代和明代,這并非出于偶然。據史料記載,唐代以前,中原漢文化進入云南邊地的步履總是顯得有些滯重,這里的土著文化過于強大,雖然多有官來民往,但用不了太長時間,結局總是不佳,史學家稱之為“被夷化”。直至元初,被忽必烈委以入滇重任的賽典赤智高一籌,采取了以中原漢文化正宗之首即儒學扎根云南的策略,此后其狀況才逐漸有了大的改觀。
古人當時付出的這些努力真是相當奏效。以龜縮在龍川江邊的黑井小鎮為例,我們現在還能看見那所殘敗中的文廟,建于明代,由鹽業興旺,而導致儒家文化也相當興盛,教育頗受重視。舊時黑井子弟“進學入泮”就要來文廟拜見孔子,以示對孔子的景仰和對學業的重視。在中國古代,道德文章連在一起,舊時的黑井非常重文章教化,是一個文章振發,道德張揚的地方,出過不少官員和文人,至今仍被當地人津津樂道的是,從清代康熙到光緒年間這里共出過八位進士,這樣的盛事在西南邊陲一個小鎮可謂稀少。不久前,在老街上一個門庭高大的院落中,我們就拜訪了一戶出過進士的劉姓人家,據說他家從前還有大清皇帝賜的匾額。此外,按照過去的觀點,黑井曾經是傳統道德很堅固、“民風很正”的地方。據多位年長者回憶,黑井街頭有煙館,但找不到一個妓院,就是有萬貫家私的大戶人家也少有納妾的,而寡婦也極少再嫁。
有這樣一些“上下文”,看云南的文廟也許會有一種別樣的味道。這是我的感受。例如,細細品味早些時候,中原文化逐漸沁潤遙遠的云南邊地,把中原博大精深的文化植入曾經很是荒蠻的云南之土,想象這個過程,真的有點意思。
江與河的融匯
云南的文廟,與古代中國漢文化的正統血脈相連,卻又不完全是一回事,它們大多都有一些妙趣盎然的東西。
在實地考察中,我曾聽說云南的好幾所文廟,都融入了某些少數民族文化的東西。譬如在建水那個保存最好的文廟,幾個當地通曉文化的人告訴我,這里的建筑,從色彩、制作,乃至于演奏的禮樂里都包含有當地彝族文化的內容。對其中這些細節,我缺乏研究,只提個頭,有興趣的專家日后可繼續深入,一探就里。

可以確知的是,種種跡象表明,在以儒家學說為核心的中原漢文化大舉入滇的進程中,少有受到本地土著的刁難和排斥,相反,由史料記載的情況看,不少土司官員卻主動接納、參與,甚至是“身先士卒”,以為榜樣。元代儒學在云南地區的普及和傳播,除官方大力興建學校、儒學建筑非常宏大嚴整、習儒誦讀之風十分興盛外,還表現在當時云南行省一些偏遠地區的土官土司也對倡辦儒學頗為熱心。姚安路土官總管高明即一例。他曾積極參與儒家學說為核心的中原漢文化大舉入滇的進程,“近聘荊、益、關、陜之士,以為民師;遠購洙、泗、濂、洛之書,以為民學”,而明代麗江土司木氏,武定土知府的鳳氏則更是大名遠播的學儒倡儒之人。一些民族的子弟亦學習儒家文化,以致“文風稍興”,元朝末期,云南大多數邊遠民族地區已是“吏治文化,埒于中土”。如大理白族中的一些人士,能寫優美的漢字,“有晉人筆意”。為了便于在云南各民族中傳播儒學,元代專門在云南行省設立“寸白譯史”機構,負責管理云南各少數民族的儒學事務和漢、蒙古諸族語言文字的互譯。同時,還注意從生活習俗方面推行儒家禮儀,如賽典赤教當地民族“拜跪之節,婚姻行媒,死者為之棺槨奠祭”,并贈衣冠襪履給各民族酋首,使易其卉服草履……
由此看來,有他們態度和行為均足夠積極的合作,一些少數民族傳統文化的東西被有機組合到滇地文廟及整個相關禮俗中,屬理所當然的結果。這是一種文化融合過程中的深度默契。因為有此默契,修建在云南邊地的文廟們,基石自然就牢靠了。從文化交流與融合的角度看,云南的確是一個有趣的個案。
新人舊事:滄桑掩埋在興衰間
歷史的變遷與變遷中的萬端滄桑,在文廟的興衰間依稀可見。
曾經有過的戰爭和一些自然災害對文廟的破壞,多有記載。保山古稱永昌,清朝以前曾是永昌府和保山縣的駐地,文化興隆,人才輩出,明清兩代有39人中進士,390人中舉人。因而歷史上曾建有府、縣兩級文廟,一為創建于元代的永昌府文廟,稱永昌府儒學;一為明嘉靖年間創建的保山縣文廟,稱為保山縣儒學。永昌府文廟在明朝初年曾兩次遷址,至明正統年間建成完整的文廟格局,有欞星門、明倫堂、大成殿、齋舍、講堂、廚房、庫房和射圃等,后來各代又相繼增修了坊表、泮池、丹墀、敬一亭等設施??谷諔馉幤陂g,保山遭日本飛機轟炸,文廟被毀,僅存大成殿。遺存的大成殿占地300多平方米,穿斗抬梁混合式結構,重檐歇山頂,三開間,四進間。保山縣文廟建制與永昌府文廟相當,唯規模稍小,在抗戰時期同樣遭日機轟炸,僅存先師殿,為穿斗式歇山頂樓房……
鄭家聲回憶昆明文廟時這樣寫道:民國時期,文廟曾被辟為動物園。抗日戰爭爆發后,文廟改為“民眾教育館”。滇軍奔赴中原,血戰臺兒莊,英勇殺敵,威鎮日寇。當時,在文廟展出了前線運來的戰利品,有被滇軍子彈洞穿的鬼子鋼盔、膏藥旗、繳獲的各式槍炮、戰刀……特別是1938年中秋節前,在文廟籃球場,展出了一架被擊落的入侵昆明的日本轟炸機,使人民為之振奮,堅定了抗戰信心。因此,日軍惱羞成怒,瘋狂轟炸文廟,“大成殿毀去,將崇圣殿破壞,尊經閣、明倫堂掀平……得免于受害者,惟一座魁星閣耳?!?羅養儒《日機轟炸昆明之慘劇》)。抗日戰爭勝利后,文廟雖然修葺,但主要殿堂被毀,碑刻、楹聯、匾額無存。早年的文廟,是昆明老百姓的大眾樂園,設有大眾茶館、棋藝室、報刊閱覽室、戲曲花燈室和燈光露天球場。特別是魁星閣樓下的評書場,每日夜晚,蜚聲昆明的評書藝人陳玉鑫講說《三國演義》或《三俠五義》,座無虛席。文廟充滿了濃郁的生活味、市井味和文化味。

陸蔚則如此描述昆明文廟:“解放初期的文廟里,曾經舉辦過一些實物展覽和圖片展覽。不久,‘人民劇社’和‘人民合唱團’在此誕生了。一群文化人常聚于此排節目、繪布景、做道具、畫海報,熱鬧非凡?!膹R不僅是個群眾文化藝術活動的樂園,也是文人墨客聚會或棲身之所?!笨上Ф竦奈膹R已經變了樣,大部分古建筑早已拆除,因拓寬街道,廟門被毀;拆除圍墻,剩下的一座石牌坊“欞星門”也成了茶室的臨街大門,魁星樓前寬闊的空地和園林,被高層大樓占去,僅泮池保存尚好。
不少老者對本地的文廟多抱有依依切切之情,前些日子,在建水文廟,我曾看見一群退休的老人做祭孔儀式,演奏很傳統的學府音樂。他們做這些都沒有任何報酬,做得業余,但很投入,在他們依次為做出從列隊、叩拜到演奏的過程中,我多少能夠感受到一點再回從前的氛圍,那些古人敘述其禮俗現場的文字,清晰入目。我問其中一李姓老者:“做得如此投入,不像是單純的例行表演可以達到的,你的感覺里,有那種與古人在交流,真的面對著孔夫子,面對中國傳統文化的情景么?”這位曾經教書一生的老先生告訴我:“你說的是,就是這種感覺,還有點感動,可能是因為我一直教書,教了四十多年的原因,我覺得中國古人的這些東西太深啦?!痹賳枺骸斑@項儀式的整個過程是誰編排出來的?曾經也是這樣嗎?”答:“民國年間,我小的時候,曾經被選為參與祭孔的書童,這個過程當時我親眼看見,忘不了,只不過,當時做儀式,包括演奏的人,主要是在這里讀書的學生。”
云南的文廟們,這土紅色里積淀的厚重在現代文明的不斷解消過程中,比較大的可能是,它將越來越孤單和寂寞,但它們,包括這些老長者參與其中時再次想去領悟的那種文化的根,那種傳統的脈,是否還隱隱約約透露著某些另外的信息?是否若干時間以后,比如一百年,幾百年后,有些本來我們以為必死無疑的感情和欲望,還會重新生長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