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永行請我當老總

在希望集團湖南邵東公司做了三五個月辦公室主任、又在重慶希望飼料公司做了兩三個月銷售主管的我，突然被提升為北京美好希望飼料公司總經理。在鬧出一系列笑話的同時，我開始了顛沛流離的職業經理人生涯。

顛沛流離的職業經理人生涯于我已有10年了。

在這些說不清是輝煌還是顛沛的多姿的歲月里，對于做企業這個沒有窮盡的真知，我像置身于信念的鮮花或孤寂的蒺藜之間的修士一樣：路漫侵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有時我像一個滿懷痛苦又逆來順受的窮漢；有時像一個貪得無厭卻又謙恭備至的富翁；有時甚至覺得自己是一位正徘徊于暮靄小迷醉于斟字酌句的詩人……商場啊，你給了太多的考題!我總是想在理論和實戰中，像埋頭書稿的學者那樣去求證解答，我總夢想像古之賢臣呂望、管仲、陳平、孔明……把一個個企業都搞得紅紅火火，財源滾滾。

趕鴨子上架 當上“南郭總經理”

1994年夏，在希望集團湖南邵東公司作了三五個月辦公室主任、又在希望集團重慶公司做了兩三個月銷售主管的我，突然接到集團總部的調令，出任集團的窗口企業——北京美好希望飼料公司總經理。

突如其來的升遷之喜讓我驚詫和措手不及。在我的家鄉四川樂至縣，從盤古開天地到現在只出了一個帶“總”字號的，就是陳毅元帥——陳老總，而現在輪上我了。我當過農民，當過兵打過仗受過傷，女兵把我背下火線……退伍后在企業做過門衛、工會宣傳干事和廠長秘書，在工業局寫過《工業局志》，上過魯迅文學院……從來都是當“兵”，惟獨沒當過官，更沒當過“總”。可眼下一下子叫我去管一個三五千萬元資產的企業，一百多號員工，我能行嗎？

劉永行拍拍我的肩膀說：我以前役做過生意，現在不也指揮著幾萬人的集團企業，劉揮呀，啥事都不能自我設限，要相信自己的潛能。再說幾千萬元交給你，我都不怕，你怕什么9

趕鴨子上架，我只好硬著頭皮上。

北國隆冬，屙尿成冰，但吃苦對我這個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小伙子來說本是小菜一碟。我帶領一幫創業者住進了北京朝陽區小紅門鄉郊外的煉油廠。這是一個像《西游記》所描繪的盤絲洞的地方，煙熏火燎，蜘蛛網吊，雜草掩人。我們手持鐮刀拂去塵網、刈掉雜萆，一邊安裝設備，一邊搞基建蓋車間。為了早賺錢，車間還沒蓋好，就開機生產。購設備、買原料，成天幾十萬元巨款就在我簽字的筆尖下一筆筆飛走。我這一貫一分錢捏出水都花不出去的窮鬼，每到簽付款單時手就莫明發抖。因老板賜我這非親非故之人一頂總經理的烏紗帽，要在國營企業里，得燒多少香，叩多少頭，干多少事后做惡夢的事情，才能如愿以償?我因此白天大事小事一把抓，夜里還披衣起來接待白天不能到北京城拉貨的客戶，一夜檢查幾次門衛和生產車間員工有無打瞌睡者……

我以為這就是最盡職的管理者了，就可創造出效益來報答對我有知遇之恩的老板。結果事與愿違，企業對我來說，就象一個劣等馭手駕馭烈馬拉的馬車，不是火車站不給裝車發貨，就是車站同意裝車了，機器突然出問題生產不出來產品來，再不就是發出去的飼料霉變客戶要求退貨……真是險象環生。

說來我作為一個飼料企業的總經理也太差了一點，搞飼料居然只知道菜枯是榨油后的附產物，不知道豆粕是用無機曲浸出、分離、提取的。而當時總部給我配的一個四川畜牧學院的管技術的“專家”也和我一樣“南郭”得可以。一開始，雞吃了我們的肉雞飼料后長勢好得不得了，唐山市唐晦縣有名的飼料大經銷商鄭國川兩天拉一車——18噸，高興得不得了，他到處吹希望集團真不愧為飼料大王，獲得了國家六大金獎。甚至自己掏錢，讓我公司一個廣告員去給他刷大幅標語廣告：希望飼料榮獲國家六大金獎，質量最好全國銷量第一……但就是財務上反映這個品種役利潤。我決定在配方上減少豆粕的用量，增加菜粕的用量，理由是都是植物蛋白原料，菜粕價格便宜很多，咋不能用，經銷商說飼料顏色太黑。我說黑芝麻糊也黑，可人家拿它作賣點。我如此荒謬的做法與說法居然樂得那個畜牧學院來的“專家”一邊在房內轉著圈搓手，一邊連連贊美說：“嗯，這是一個好主意，好主意!”于是連夜為我趕制被我命名為“黑牡丹”的菜粕型肉雞飼料。結果菜粕多了味苦，那些可惡的圈養雞不肯將就，只一個勁兒地往外啄，就是不往肚里咽。氣得我真想再給它們添上一瓶敵敵畏。

我圍著一家雞場轉了三圈，突然妙計上來：根據本尊小時特能吃糙食的經驗，要餓才能吃得好。我建議養雞戶來個饑餓換料法：先餓它一天。這一招靈：餓了一天后那些滿身長毛的家伙果然屈服了，一口一粒地啄來吃了。

但第二天，經銷商老鄭在電話那頭幾乎急得要哭了：“快派技術員多帶些痢特靈來，全體大小雞統一拉稀，少了止不住啊。你們希望飼料什么他媽的飼料大王！純一個拉稀大王……”后來找與接任的王連平總經理去催收欠款，鄭國川這位幽默的冀東漢子在招待我們的時候，讓我們也成了拉稀大王，尤其是年歲偏大了一點的王總拉得打了兩天吊針，身體虛脫得像喝醉了酒似的——走路左腳敲右腳。

這一年，北京美好希望公司只賺了不到200元，而北京房山希望卻賺了200多萬元。劉永行那憤怒的聲音通過電話線從遙遠的地方直沖我的耳鼓：“企業消耗了資源卻不賺錢，就是犯罪!”我把話筒舉在耳朵邊，汗如雨—卜卻一句活也說不出，一種有負“圣恩”的負疚感像潮水一樣漫過心間。我一下覺得自己渺小得猶如一粒可以讓人視而不見的塵埃。

那是冬陽肩麗的春節，我獨自一人流浪在極盡繁華的故宮圣殿前，淚水無聲地滾過了我清瘦的臉龐……

事隔多年后，一次我試探著，用探詢的目光望著永行董事長那具有漢宮威儀的臉，問：“當初你和永好總裁……怎么一下子，決定把那么重要一家窗口企業交給我……我這樣一個連菜枯與豆粕都弄不倩楚的人來……來管理，”

劉永行驀地一串哈哈，笑得嘎嘣清脆：“劉揮啊，你知道為什么嗎，這么跟你說吧，這就像當年解放軍南下，一下占領了太多的地方，需要的干部太多；你呢，在湖南邵東希望公司遭受到歹徒圍攻時敢挺身而出，對企業忠誠，我們看到這一點后就決定用你。至于能力那是可培養，可以在實踐中鍛煉的嘛。你現在不是就會了嗎?” “收受”賄賂 安知非福 在北京美好希望公司組建時，總部派了一個四川的建筑隊來施工。工頭兒是一個暴發戶，屁股上吊一個五斤重的大哥大。一身西裝革履，但胸前有許多讓人可疑的斑斑點點，讓人一望而知他頓頓都能吃上葷菜。 見面就伸出他那熊掌般的大手握得我的手發酸：“大哥，多多關照喲。”——盡管看去我應叫他叔。他臉上那種特具親和力的微笑，使我想起電影里的漢奸見到了太君那種神情，我在這種禮儀中領略到了總經理的威嚴。

他多次邀我去一個能唱歌、有靚妞的地方“坐坐”，但我仿佛每次都窺探到了他那燦爛笑容背后的陰鷙目光。直覺告訴我，這一去定是跳進黃河難冼清，千年修道一旦毀。但我從小就遵父訓：鹽多不腐，禮多不怪；伸手不打送禮人……找還是報以笑臉虛與委蛇。“嗯，那里有些川妹乖得很噦，去看看嘛，說不定還會遇上老鄉呢。”說實在的，在北京公司這半年來，盡管與妻兩地分居，但初次為官，戰戰兢兢，如履薄冰，除了有時半夜醒來，大自然埋進我身體里的種子偶爾有些無恥的萌動，其他時候一忙或一累啥都煙消云散，真還守身如玉。經他這一點，才想到這些日子有那么一件男人的事竟忽略了，此時真還心里癢癢，蠢蠢欲動。但我凝目一看，在粉紅色的誘惑后面還有個黑洞洞的萬丈深淵，我想到了總經理這頂烏紗帽于我來說是多么寶貴!于是我笑了笑走開了。那工頭戳在原地費勁地望著我。

雖未接受工頭兒的盛情邀請，但工作—亡我還是竭力支持，因這時幫他就是幫自己。早點結束施工，我的公司早點結束那亂勁兒，企業早點傳出機器的轟鳴，早點出效益，老板表揚我幾句那該有多好哦!

有一天，那工頭兒說是要去另一個工地了，臨行前有點事來找我。我不愿與他 獨處，一盲在外轉悠。他等了半天，未見著 人，就走了。晚上我回到寢室往床上一躺， 發現枕頭下有些不對勁，掀起一看，兩捆 嶄新的鈔票。粗點了一下，是一個驚人的 數目。

找的心翻騰起來：如果擁有它，那將是 我一年的薪水，是能用來辦很多事的；但 是，這是不是永行讓他來考驗我的呢。就像 佛祖在唐僧取經的路上安排那么多美麗的 妖精去勾引唐僧一樣。就打算劉永行不知 道，我拿了這巨額鈔票，這工頭兒要我回報 的又是什么呢?

我明白沒有天上掉下林妹妹的好事； 而他要求辦的事我不能辦、不敢辦，他又會 不會要挾我，把我這見不得天的事抖出去 呢……

我這么略一思考，抱著錢緊追了出去。 沒追多遠，又茫然地轉了回來——人家早 走了，又不知啥時再來。我打他的手機，可 那像磚頭一樣的手機的功能，大多不是用 來通話的——怎么也打不通。我抱著兩捆 錢，緊緊張張不知該往哪里送。最后，心一。 橫：永行董事長不是怨我們公司賺錢不多，權且又湊點吧——我把錢交到了出納那里。

1995年，永行董事長幾弟兄明晰產權分家，我所在這公司劃歸劉永行所有。因劉永行以前幾乎不來北京，我很少向他匯報工作。由于疏于溝通，自己工作又干得不出色，甚至還犯過一些囚質量問題讓客戶退貨的錯誤，永行會咋處置我，我心里惴惴不安起來。

沒兩天，劉永行偕同東方希望總部領導人陳國祥來到北京公司，兩人一臉凝重的表情，我一望而知我這“南郭總經理”是當到頭了。

陳國祥來京第二天就告訴我，總部準備派有領導經驗的王總來主持工作，我的工作等侯安排。這話說得原則，但我還是從他和永行董事長那擰得出水的面頰上，讀出有被炒的可能性。

接著開始審訓查賬，一查查出了我早忘了上交的錢，永行董事長臉一沉，問我這是咋回事，我冷不丁被問懵了，結結巴巴地說了原委。

誰知永行董事長聽了，非但沒有憤怒地吼，反而一下站起來在我肩膀上拍了——下，很激動地說：“劉揮，我一定要把你培養成合格的經理人。”停了一下他又說：“這個話，我還一直沒對任何人說起過。”

當然，我沒被炒魷魚。待我把北京公司的事全部移交給新來的王連平總經理后，永行讓我去唐山全權負責組建強大農業有限公司，后來又讓我全權負責組建遷安農業有限公司、德州收獲飼料有限公司，而且還經常重復他曾經對我發過的那句誓言，讓許多同事一見面就拿這句話對我說。我搞不清他們是嘲笑還是其他意思。

當然這件事也給其他同事帶去了一些麻煩。據說永行老拿我上交賄賂這串去敲打其他總經理：我建了那么多公司，只有劉揮一人交出了賄賂。難道只有他遇上了這樣的事嗎……

一些朋友打電話來發牢騷：劉揮，你上交賄賂倒好，害得我們都說不清楚!

我無言以對，真感到是自己對不住劉方。但是，假如將來我還遇—亡類似事件，我想我還會這樣辦——畢竟我無愧于人的良知和良心。

為了不做“南郭老總”

我蝸牛般探索前進

在離開希望集團的日子里，我先后到三四個飼料公司做過老總，在這些企業里也取得了一些階段性的成績。但我深知在精英云集的飼料行業，我這兩刷子差得太遠了。因此我不斷地鉆研，拜管理大師、營銷高手、王牌經銷商為師，總結提煉他們的成功經驗用于自己的商戰實踐，并將經實踐所證實的經驗作為素材進行寫作，在國內媒體發表了30多萬字的商戰實戰操作的文章。

我白天鏖戰商場，夜晚埋頭書稿。商戰和寫作是我生命的進行曲。我想我生命的盡頭不是捐軀商場就是魂斷書稿……我很笨，但我卻如蝸牛般地前行著!我相信我的磨難是金子的磨難，幸運之神會在我意想不到的地方將我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