懶散鼓吹

選擇這個題目，我是鼓了很大的勇氣，下了很大的決心才敲定的。我生怕人家有誤會，打我的棍子，扣我的帽子。因為懶散一直被大家認為是一種惡行，你不但不去克服和反對，反而來禮贊鼓吹，這不是大逆不道嗎。這不是在與國家加快經濟建設、繼續深化改革的政策唱反調嗎。不！我絕對沒有這個意思。我的本意是，讓我們多多觀照一下我們人類自己，關心一下我們的生存狀態和生命意義。我覺得我們現代人生活得太辛勞、太疲憊了。應該輕松一些，自在一點，所以我鼓吹懶散。

我翻過幾種辭書，它們對懶字的解釋是這樣的：“不勤快，懶惰”；“沒力氣，身上發懶”。我要說的是前者，就是不勤快的意思。不勤快就是懶惰。懶惰是不會被人喜歡的。當學生，懶。不讀書，不背書，長大了成不了氣候；當男人，懶。吃喝玩樂，游手好閑，你就是有萬貫家產，也會被消耗蕩盡，最后落得個窮光蛋；當媳婦，懶。不梳洗、不妝扮、不洗衣、不做飯、不生孩子，她就是有個閉花羞月的臉蛋，也準會被丈夫給休了；當皇帝，懶。不上朝、不問政、耽于享樂，沉溺于花柳之事，我看你就是有百萬雄兵把門鎮守，江山也照樣會被弄丟了。可見懶惰有多厲害。

但說也奇怪，造物主在造物和造人時，都造出個兩面性來。天上，有太陽有月亮；地上，有男人有女人。早晨的太陽和晚上的不同，晚上的月亮和早上的也不一樣；同樣的男女，白天和晚上的心性就有差別。諸如此類，等等等等，不一而足。所舉這些例子，也就是說，懶，也有兩面性。有好懶，也有孬懶。下面就說說好懶。

朋友大藍和弟弟小藍，約好下周一早七點，乘機去美國旅行考察，并順便看望二姨媽。屆時，大藍懶了一下被窩，到機場時，飛機已經起飛有十分多鐘了。還沒來得及說聲遺憾以至追悔莫及的時候，傳來了不好的消息，飛機在起飛不到一刻鐘時，因故不幸失事了。前輩老曼和老侯，二老不幸罹患賁門癌，經專家診斷，必須立即手術。侯老渴望生活，珍愛生命，憧憬未來。在一片鮮花簇擁中，下了手術臺。老曼性格懶散，尚有些癡呆，對生命漠然。手術沒做，藥也懶得吃，時至今天早上，在湖邊，我還看到他漫不經心地溜達著。可侯老已經謝世有年了。

同樣是一個人，也有好懶和孬懶。名人、偉人、皇帝都不能例外。大家都知道那個南唐后主李煜陛下，他是中主的六兒子，按習慣，龍椅是輪不到他坐的。但五位哥哥命短，龍椅便真的給他坐了。這真是天大的好事，但先生并不以為然，他嫌皇帝這差事太麻煩，即勞心又勞神。但他不反對皇上所擁有的高消費帶給他的負擔。也不怕與女人應酬費神，偏喜歡風花雪月。從不積極主動上朝問政。結果龍椅懶坐了不幾年，江山就給丟了。看來這純粹是孬懶了。

但他也有好懶。雖不愿勞心當皇帝，卻十分愿意擺弄些歌賦詩詞之類的東西。江山丟了，做了趙匡胤的階下囚，嘗盡了當亡國奴的苦頭。但他也寫出了不少絕妙好詞。

如：

烏夜啼

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寂寞梧桐深院，鎖深秋。

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是一番滋味，在心頭。

又如：

浪淘沙

窗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

夢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獨自莫憑闌，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還有那首千古絕唱的《虞美人》，“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這樣的句子，他能將一個愁字寫得這樣的壯美，如此燦爛。我不知道比那些孜孜于青燈寒窗，披卷于書城的博學巨子們，遜色了多少？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懶，算不算好懶。是不是懶得瀟灑，懶得通透，懶得光輝燦爛。

無獨有偶，那個政治上不太清明的宋徽宗，不也是懶掉了一座沉甸甸的大宋江山，懶出了一個中國“院畫”的發軔與開端；懶出了一支萬世垂范，瘦勁冷削如屈鐵斷金式的“瘦金書”名筆嗎。

由此可見，懶散并不見得是那樣的可怕和丑陋。它是一種無聲而平和的本質。它于己于人，既不憑恃夸耀招來嫉妒，也不致懷有敵意而引起憎恨。它只能懶惰懶惰者自己，而不冒犯別人。它容易逗人喜愛。有時懶惰是一種被動的無奈，有時懶惰則是一種主動的選擇。在當今紛繁而焦躁地社會狀態下，我們都面臨事業、聲名、成功與輝煌；職級、薪金、買車與購房等等太多太多的具體事物，它時時攪打著我們的心緒，踐踏著我們的夢鄉，使我們不得不選擇勤勉、疲憊和辛勞，去追求那時隱時現、若即若離般的花影和美夢。卻不能去坐享那“午蔭閑澹茶煙外，曉韻蕭疏睡夢中”“風清閑客去，睡美落花多”“獨酌三杯妙，高眠一枕安”式地懶散；和那“不明不暗融融月，不暖不寒淡淡風”，“靜愛竹時來野寺，獨尋春偶過溪橋”，“酒熟思招客，詩成勝得官”，“引鶴徐行三徑曉，約梅同醉一壺春”式的閑適，這難道不是一種遺憾嗎？

我沒有勇氣去仿效那種悲天憫地，憂國憂民式的英雄壯美，也沒有才華去膜拜那種嘯風吟露般地名士風流。我因我而宜地試著這樣懶散：“讀書尋樂，燙腳健身。烹肉解饞，喝茶提神”；“風暖催春困，貓懶共養閑”；“溜達能消食，寬步可健身”；“酒醉觀花事，無聊侃大山”；“筆耕脖頸硬，披卷頭昏花”；“偷閑詩句好，蹲廁品書香”。我這樣試著畫畫：為了表述和張揚這種懶散閑適的思想，在畫面中我以幾個老翁為模特，設計了幾個圓臉、禿頭、細眼、胖身，和善敦厚，緘口木訥，詭秘機趣的老頭形象，穿衣裝扮雖非古非今，不俗不雅，但卻有散澹幽默之態，有現代人文氣象。為了協調以上的創作旨意，我選擇了簡約閑靜、疏朗清明的畫面秩序，求言簡意賅，以簡寓繁。懶得耗費筆墨紙色，免得辛苦勞頓。

如畫意未盡，則我試著題些這樣的句子：“看茶吃墨，摩壺品書。焦蔭弄琴，竹下敲詩。此為古文人墨客之閑情逸致也。不知與吾輩舞場爭艷，酒桌拼殺比之若何”；“常讀正經嫌太累，偶作無稽亦可人”；“閑來無事觀魚躍，休管西風吹牛耳”；“讀書找樂趣，學習長精神”；“誦書花下，養懶春陽”；“心不在焉撫琴，了無掛礙聽簫”。還有如：“閑書要翻就翻，老酒愛喝便喝。小曲想唱就唱，牢騷愿發就發。別管它，別管那些許多。有道是人生如夢，日月如梭，人生幾何。該消費的就消費，想瀟灑時便瀟灑。你不要扭扭捏捏，羞羞答答，耽誤了好年華”等長言短句，來增加畫面的余韻。

我覺得勤勉不易，懶散也難，由辛勞變懶散更難。我們應該從焦躁急迫的生活狀態中解脫出來，學會忙中偷閑，勤中偷懶。并學會懶得通透，懶得沒有章法，沒有規矩。這樣才會懶得純粹，懶得燦爛。按照現在稱王的時俗，這樣你就可以稱“中國懶王”，甚至是“世界懶王”了。

辛巳仲秋寫于壹心堂不貳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