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武
改革開放二十多年來,我們的大學還沒有一套獨立的、科學的、公正的而又是相對統一和穩定的評價體系。對學校的評價,對學校領導的評價,對教師的評價,對學生的評價,時而是這樣的標準,時而是那樣的標準,經常隨著政治、社會風向的變化而變化;同一時期不同地區評估起來也是千差萬別;不同人組成的評估小組更是八仙過海,各顯其能。給人的印象是,整天都有人來學校或發表格或搞評估,可誰也弄不清評估的標準是什么。有一個文學史編寫班子和上級教育部門搞在一起,向各大學中文系兜售他們編寫的文學史,還威脅說如果不使用他們編的文學史將來搞評估不讓過關。使用不使用某些人的文學史也可以成為大學中文系評估能否過關的標準,真是天下奇聞!
企業高下看產品,學校高下看學生。巴黎師范專科學校、耶魯大學之所以成為一流大學,是因為它們培養出了總統、總理、諾貝爾獎獲得者等一大批高材生。過去的西南聯大、北大、清華的辦學質量和水平是世所公認的,也是因為他們培養出了一大批高材生。這些高材生在校表現未必突出,后來卻成了國家的棟梁,社會的精英。我們對學生,不能只看在校表現。現在許多學校對在校學生實行量化考查,末位淘汰,違背教育規律,違背人才成長規律。因為學生階段是隱性競爭階段,是為未來的人生競爭作準備的階段,不應把這一階段的表現定型化、凝固化。量化已很可笑,淘汰更是荒唐。學生在校表現固然重要,更重要的是畢業之后的表現,尤其是畢業十年以后的表現。對畢業學生表現的追蹤調查,才是評定學校高下的主要依據。除了必要的硬件設施之外,領導和教師的水平是高是低,校風和學風是否端正,人文和自然環境是否良好,是能否培養出高材生、合格生的決定條件。畢業學生是否合格是否優秀又反過來檢驗學校領導和教師的水平高低,檢驗校風和學風是否端正,檢驗人文和自然環境是否良好。對畢業學生尤其是畢業十年以后的學生進行追蹤調查是個比較麻煩的工作,但又是個必須經常作好的工作,因為除此之外沒有更科學地衡量學校質量和水平的標準,就像除了實踐之外沒有更好的檢驗真理的標準一樣。
現在評價大學的標準一般都是:院士、博士、碩士有多少,高中級職稱有多少,特貢專家、政府津貼享受者、曾憲梓獎獲得者有多少,四十五歲以下高學歷高職稱有多少,博士點碩士點有多少,教師一年發了多少文章,得了多少獎,上權威核心的有多少,如此等等。這些東西作為一般情況了解一下是可以的,作為衡量辦學質量和水平的標準是極不科學的。因為這些東西不能代替也代替不了學生畢業后的表現這個判定學校高下的標準。
要培養出一流的學生,就要有一流的教師。什么是一流的教師?我們現在也沒有一套科學的統一的標準。一流教師應該是思想道德素質好,業務水平高,創新意識強,有責任心,講究教授方法。而這些東西不是可以用量化來衡量的。現在對教師實行的所謂量化管理、競爭上崗是簡單化和幼稚化的做法,是管理水平低下的表現,無任何科學性可言。許多學校的量化管理最終落實到每年發表文章有多少、上權威核心期刊的有多少這一主要之點上,結果逼得許多教師不惜采取各種“紅道”、“黑道”手段尋找權威核心出版社雜志出書發文章,不在潛心創新研究和提高教學質量上下功夫,真令人惋惜。
我們說洛陽是盛產牡丹的地方,但是我們不能說凡是生長在洛陽的一切花草都是牡丹。更不能說生長在其他地方的牡丹不算牡丹。這個連三歲小孩都明白的道理也成了大學里說不清的問題了。文章以發表在什么刊物上定優劣,人以畢業自什么學校定高下,就是典型的例子。正像有人戲說的,現在的大學就是把簡單的道理復雜化,把誰都明白的道理弄得誰都不明白。文章多少,登在什么地方從來就不是衡量教師科研水平和質量的標準,有無創新以及創新能否經住時間的考驗才是檢驗科研質量和水平的標準。高質量高水平的成果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產生,也不是每年每日都能接連不斷的產生,像生產毛巾、肥皂一樣。況且作為一流教師,僅僅科研水平高還很不夠。—學術量化導致的結果,一是敗壞了學風、文風和校風;二是大家爭先恐后地制造學術泡沫、文化垃圾,學校還拿錢鼓勵制造學術泡沫、文化垃圾,有限的資源被無休止地糟蹋、浪費;三是教學質量嚴重滑坡。不科學的評價標準造成的惡果觸目驚心!
教師能否進行創新性科研工作,這是他們能否搞好教學的優勢條件,但不是唯一的條件乙一個冠軍出身的教練或一個演員出身的導演比一般教練和導演從教條件更好一些。但導演畢竟不是演員,教練畢竟不是運動員。一個當教練的同時又能作為運動員奪冠,一個當導演的同時又能出任演員,這當然是再好不過的了。但我們不能要求每個教練同時都能比賽奪冠,不能要求每個導演同時又出任演員,這不但是不可能的,也是沒必要的。總統的老師未必是總統,總統也未必能培養出總統;世界冠軍的教練未必是世界冠軍,世界冠軍也未必能培養出世界冠軍;諾貝爾獎獲得者的老師未必是諾貝爾獎獲得者,諾貝爾獎獲得者未必能培養出諾貝爾獎獲得者。要求教師每個人都是教學科研的全能冠軍,這可能嗎?對教師,應該看他們給學生做了些什么,而不是撇開學生,只看他們自己做了些什么。學校是教師給學生服務的,即使是研究型大學也不例外。北大校長許智宏說過:“學校的改革要鼓勵教師把備好課、講好課作為努力的目標,而不是將研究成果作為衡量教師優秀與否的唯一標準。”許校長的話我認為是符合教育教學規律的,對北大適用,對其他學校也適用,值得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