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禹錫和竹枝詞

李春祖

楊柳青青江水平，聞郎岸上踏歌聲。

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情卻有情。

這首格調清新、語意雙關的竹枝調，為唐代詩人劉禹錫的《竹枝詞二首》之一，詩歌以細膩的筆觸刻畫了初戀的少女在江邊聽到情人唱歌時的驚喜、遲疑的復雜心緒。謝榛的《四溟詩話》第二卷說：“‘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情卻有情。措辭流麗，酷似六朝。”這里所謂的“六朝”，是指六朝時代的民歌和文人的詩歌創(chuàng)作中存在的采用諧音雙關語的風氣。劉禹錫在這首詩中，把眼前的“東邊日出西邊雨”的景物，融人初戀少女的復雜心情，用天氣的“晴”與“不晴”，諧人物的“有情”和“無情”，把兩種不相關的事物巧妙地統(tǒng)一起來。全詩以獨白的口吻，唱出了在楊柳青青的春光里，二位船家姑娘對情郎的追問：東邊太陽出來了，西邊還在下雨，你對我到底是有情呢還是無情呢?船家姑娘情思柔婉，神韻自然，毫無做作之態(tài)。但全詩所描繪的已經(jīng)更加清新，使詩中所抒發(fā)的感情更加深邃而真摯。這首詞清麗宛轉，音韻和諧，堪稱《竹枝訶》的代表作。

竹枝詞，簡稱“竹枝”，又名巴渝辭。據(jù)《樂府詩集》載：“竹枝，巴歙也；”巴即巴郡，在今重慶市東部奉節(jié)至宜賓一帶；俞欠即民歌。這種流傳于渝東一帶的民歌，古已有之，盛行在土家族的先民一一巴人的部落里。初唐時，巴渝地區(qū)(今四川省東部)一代出現(xiàn)漸臻完美的竹枝歌、樂、舞。這種帶有濃厚地方色彩的民間樂歌，至中唐時進入教坊，引起文人的注意，而且間有擬作，成為一種流傳甚廣的新的詩歌體裁——竹枝詞。現(xiàn)存最早的竹枝詞為唐肅宗時詩人顧況之所作：“帝子蒼梧不復歸，洞庭葉下荊云飛。巴人夜唱竹枝后，腸斷曉猿聲漸稀。”

竹枝詞的盛行和劉禹錫有關。劉禹錫曾和柳宗元等參加永貞政治革新的王叔文集團，革新失敗后遭貶。公元822年，即唐穆宗李恒長慶二年，劉禹錫來到三峽，這期間，劉禹錫創(chuàng)作了《竹枝詞九首并序》、《竹枝詞二首》。劉禹錫的這十一首竹枝詞，汲取了巴人竹枝歌舞的精華，色澤清瑩，音調和美，具有優(yōu)美圓熟的藝術技巧。至此，竹枝詞終于吐露芳華，在中唐詩壇上別開生面，并對后世產(chǎn)生了深遠影響。可以說，竹枝詞是經(jīng)過劉禹錫的發(fā)掘、加工和創(chuàng)新，才得以廣為傳播并大放異彩的。北宋詩人黃庭堅評價說：“劉夢得《竹枝》九章，詞意高妙，元和間誠可以獨步。”清代翁方綱評說劉禹錫“以竹枝歌謠之調，而造老杜詩史之地位”。可能連詩人自己也沒有想到的是，三峽竹枝詞在他的倡導下，會在文學史上光芒四射，后世傳唱不衰。

根據(jù)劉禹錫所作的《竹枝詞九首》小序中記載：“四方之歌，異音而同樂。歲正月，余來建平，里中兒聯(lián)歌《竹枝》。吹短笛，擊鼓以赴節(jié)。歌者揚袂睢舞，以曲多為賢。聆其音，中黃鐘之羽。卒章激訐如吳聲，雖傖佇不可分，而含思宛轉，有《淇奧》之絕。昔屈原居沅、湘間，其民迎神，詞多鄙陋，乃作《九歌》。到于今，荊楚鼓舞之。故余亦作《竹枝詞》九篇，俾善歌者，附于末。后之聆巴渝，知變風之自焉。”意思是說，各地的歌曲，雖然曲詞不同，但樂理是相同的。公元822年正月，我到了夔州，看到鄉(xiāng)里的小青年聯(lián)歌唱竹枝詞，吹短笛擊鼓來伴奏，歌唱的人揚袖起舞，誰唱的歌多誰就為優(yōu)勝者。聽《竹枝調》的聲調，合乎音律的羽調。結尾激烈直言如吳聲歌曲，雖然聽不慣分不清，但含思宛轉，如《詩經(jīng)·衛(wèi)風·淇奧》一樣辭采華美。從前屈原被放逐到沅水、湘水流域，那里的人們迎神時所唱的歌，大多數(shù)都詞句粗俗簡單。于是屈原為他們作了《九歌》，到現(xiàn)在荊楚的人們還表演《九歌》來感動神明。所以，我也作了《竹枝詞》九篇，使善于歌唱的人揚舉它，它附在后邊。后來者聽到巴地的歌曲，就能知《竹枝詞》這類民間變風歌曲來自哪里。

竹枝詞中多詠當?shù)仫L俗和男歡女愛，形式都是七言絕句，語言通俗，音調輕快，描寫生動，親切自然。質而不鄙，華而不靡，風情濃郁，雅俗共賞。竹枝詞詞風清麗宛轉，音節(jié)和諧，讀來瑯瑯上口。劉禹錫在三峽聽到了竹枝曲調，雖是依聲作詞，但在竹枝詞的韻律上又作了一些改進。一是押平聲韻，改變竹枝詞原先的仄聲韻，使曲子更加輕快悠揚。二是注意平仄的搭配，竹枝詞首句以仄聲起始，先造成激昂之勢——次句以乎聲為首，使節(jié)奏轉慢，化高亢為舒緩。第三句再以仄聲起音，形成頓挫之勢，又由輕柔轉為昂揚。末句再以平聲收束全篇，復使曲調再次呈現(xiàn)宛轉之勢。這樣的平仄變化使曲子如行云流水，又似澎湃的海濤。明代董文煥評說竹枝詞：“其格非古非律，半雜歌謠。平仄之法，在拗、古、律三者之間，不得全用古體。若天籟所至，則又不盡拘拘也。”

劉禹錫為了使竹枝詞得到發(fā)揚光大，他像屈原那樣吸取民間文學藝術的營養(yǎng)來豐富自己，提高自己的創(chuàng)作水平，在文人詩歌和民間歌曲之間努力探索，使竹枝詞獲得了巨大成就。他的兩組《竹枝詞》共有十一首，與屈原的《九歌》篇數(shù)相同，可見劉禹錫創(chuàng)作《竹枝詞》時有意模仿了屈原的《九歌》，十一首竹枝詞是一個統(tǒng)一的整體。但是《竹枝詞》和《九歌》還是有不同的。《九歌》是浪漫主義詩人的浪漫主義杰作，而《竹枝詞》是現(xiàn)實主義詩人的現(xiàn)實主義佳篇。

劉禹錫的十一首《竹枝詞》可以分為三類。一類是描寫愛情的，一類是歌唱山川景物、風土人情和勞動人民生活的，還有一類是揭露封建統(tǒng)治階級明爭暗斗、反復無常，抒發(fā)詩人憤懣情懷的。劉禹錫不僅能寫竹枝詞，而且能唱。與劉禹錫同時代的另一位大詩人白居易，曾任忠州(今重慶市忠縣)刺史，常與劉禹錫一唱一和，人稱“劉白”。白居易在詩中屢屢提到歌唱竹枝的情形說：“夢得能唱竹枝，聽者愁絕。”(《憶夢得》詩“幾時紅燭下，聽唱竹枝歌”句下自注)自己也寫了四首竹枝詞抒發(fā)詩人聆聽竹枝的感受。如：“江畔誰人唱竹枝，前聲斷咽后聲遲。怪來調苦緣詞苦，多是通州司馬詩”等；

竹枝詞在表現(xiàn)手法上吸收了民歌的特點，又經(jīng)過詩人的著意潤色，具有開朗健康的情調和濃厚的地方色彩。魯迅先生在《門外文談》中說：“唐朝的《竹枝詞》和《柳枝詞》之類，原都是無名氏的創(chuàng)作”，“偶爾一點為文人所見，往往倒吃驚，吸人自己的作品中，作為新的養(yǎng)料。”劉禹錫就是這樣一位吸取民間文學的養(yǎng)料、被民間文學哺育，對后世有很大影響的詩人。是他使步人文壇的竹枝詞大放光芒，展現(xiàn)出其獨特的藝術風格和魅力。

竹枝詞在內(nèi)容上泛詠風物，歌詠戀情，具有濃厚的生活色彩。在語言上，竹枝詞通俗自然清新活潑，富有濃郁的鄉(xiāng)土氣息。同時，竹枝詞作為一種民歌，還繼承了《詩經(jīng)》、《樂府》-的優(yōu)良傳統(tǒng)，廣泛采用比興、諧音、雙關等手法，民歌韻味豐富典型。竹枝詞的這些藝術特征在劉禹錫的作品中得到完美的體現(xiàn)。

受到劉禹錫、白居易的影響，文人們紛紛仿寫竹枝詞，從者日眾。劉白之后，宋代的蘇東坡、黃庭堅、楊萬里，元代的楊維幀，明代的楊慎，清代王夫之、孔尚任、鄭板橋等都曾寫下過許多竹枝佳作。竹枝詞經(jīng)過歷代文人推陳出新，從內(nèi)容和體裁上都得到了新的發(fā)展。從前以抒情為主的舊竹枝，演變成以敘事、詠俗為主的新竹枝。三峽竹枝詞這株峽江奇葩，歷經(jīng)千年滄桑，在中華大地上燦爛開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