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用最后貸款人手段救助高風險金融機構

由于銀行具有資產軟約束與負債硬約束的特點，當存款人與銀行之間又存在信息不對稱，存款者對銀行資產質量缺乏了解，銀行體系具有天然的脆弱性，銀行出現流動性問題時，發生擠兌倒閉和傳染性銀行危機都是不可避免的事情。為防止系統性的危機發生， 如何選擇公共安全和公共保障，如何盡到最后貸款人職能，實施拯救危機銀行、防范系統性金融風險的有效制度安排是非常重要的。

信息不對稱與銀行危機的生成

銀行擠兌和傳染效應

信息不對稱使銀行存款者難以確定銀行資產，特別是銀行貸款的質量，一旦銀行倒閉， 存款者只能等到銀行被清理之后才可獲得其存款資金， 而且，只能收回其存款價值的一部分。由此造成存款者信心危機，導致產生銀行擠兌和傳染效應。

雖然大數定律保證了銀行儲戶不會同時取款，只要有穩定的存款基礎，銀行便可以保持足夠的流動性以滿足儲戶日常取款的需求。但是，如果一些突發性事故使儲戶的提現速度加快，那么對每一個儲戶而言，最明智的選擇是盡快加入擠兌的行列。即使銀行的經營是穩健的、即使所有的儲戶均能意識到如果不進行擠兌更有利于整體的利益，擠兌行為仍會發生。這是由于一旦銀行經營發生意外變動，儲戶將面臨個體理性行為和儲戶集體行為的非理性沖突，出現所謂的“囚徒困境”（Prisoner’s Dilemma）：無論其他儲戶采取何種行為，對某一儲戶而言，其最佳選擇是參與擠兌。即使全體儲戶事先達成共謀──在金融機構遇到風險事件時不采取擠兌行為以提高共同利益，儲戶也不會有主動執行這種共謀的內在動機。單個儲戶的理性選擇還是在銀行尚有支付能力時搶先提款，于是，存款人越提款，銀行持有的儲備越少，越可能倒閉。銀行存在倒閉的可能性，存款人越有理由提款，這一被“循環加強邏輯”控制的過程，稱為“銀行擠兌”。除非采取某些措施恢復公眾的信心， 否則， 通常以銀行倒閉告終。

一般說來， 如果某一銀行出現支付危機，由于信息不對稱，存款者擠兌現象同時在好銀行和壞銀行發生。一家銀行的倒閉使另一家銀行的存款人開始懷疑他們的銀行也可能成為擠兌和倒閉的受害者。于是他們立即開始對該銀行擠兌。由于銀行之間存在密切而復雜的債權債務聯系，因此金融風險具有很強的傳染性（Financial Risk Infectivity），一旦某一銀行的金融資產價格發生貶損以至于其不能保證正常的流動性頭寸而發生倒閉時，就極易引發對其他銀行的擠兌，這一過程可以擴大直至發生全面的銀行危機， 導致大批銀行倒閉，于是產生了“傳染效應”(或稱“多米諾骨牌效應”)，對銀行倒閉的恐懼本身愈演愈烈， 甚至迫使健康的銀行倒閉。整體經濟因為某家銀行的不夠穩健而遭受本不應承受的過大損失。

銀行行為:信息不對稱和流動性爭奪

在不對稱的信息結構中， 銀行有時處于信息劣勢，對存款人提取款項的時間與數額不能作出超前靈敏的反應，一旦存款人大量提取現金，銀行將面臨出現擠兌風險。

當一家或幾家銀行面臨倒閉，想渡過難關時，就必須增加自身的超額儲備。而銀行的這種保護自身的愿望會增大整個銀行體系陷入危機的可能性。銀行收回貸款以增加超額儲備的手段主要是: 出售債務(主要指變現能力較強的有價證券)和部分盈利性資產以應付存款流量的迅速增加，這種行為會導致其他銀行存款外流， 使整個銀行體系中發生數倍存款收縮，結果其他銀行更有可能倒閉。其他銀行認識到這一點后，會率先出售債務和收回貸款，以占有更多的流動性。于是， 各家銀行增加儲備的動機導致了一場流動性爭奪戰。其實這是因信息不對稱而產生的銀行自身的恐慌。它使整個銀行體系的資產萎縮， 流動性分布結構惡化， 倒閉銀行數增加。

銀行危機生成過程中， 存在兩種博弈，一種是存款人之間的提取存款的爭奪戰， 另一種是銀行之間的流動性爭奪戰。由于存款人不了解銀行內部的經營情況， 銀行不了解存款人的提現決策。于是， 存款人產生恐懼心理， 導致銀行擠兌和傳染效應；在此過程中，銀行產生恐懼心理， 導致流動性爭奪戰。最終使銀行的流動性無法滿足存款人的提款要求，從而導致銀行危機。

“我們惟一必須恐懼的東西是恐懼本身”， 這句話只有在信息不對稱的條件下才成立。

傳染性銀行危機的經濟金融效應

單個銀行的倒閉所導致的損失是有限的，但傳染性擠兌所導致的整個銀行體系危機， 將對所有的關聯銀行、銀行客戶及整個經濟帶來非常嚴重的不利影響， 最終影響到經濟運行中的信用配置，這一影響的意義遠遠大于儲戶個人所遭受的損失， 尤其是考慮到傳染性擠兌會引起系統風險時更是如此。

由于擠兌而面臨流動性困境的銀行自然會被迫停止對借款人提供新的信貸， 甚至還可能會提前收回現有的未到期的貸款， 這對借款人是致命的一擊。借款人不得不在不穩定的金融環境中再去尋求成本高昂的信貸，最終的結果是銀行危機之后債務危機便接踵而至， 從而使得經濟滑坡演變為一場曠日持久的經濟蕭條。

系統性的銀行危機對存款的吞噬十分巨大。如果儲戶將其從嫌疑銀行提取的存款又存放于其認為安全穩健的銀行， 只是各銀行機構之間各自的相應持有量發生了變化， 類似一種再分配。此時， 貨幣流通總量不會改變。但是在銀行體系發生恐慌的極端情形下，整個銀行系統的流動儲備就會出現凈減， 隨之難以支持先前的存款負債水平。如果再加上有關貨幣當局未能提供足夠的新的通貨以應付銀行系統的儲備銳減， 借款人則會面臨嚴重的流動性困境， 貨幣供應總量亦會銳減。

同時，資產市場亦會產生重大的負面影響。發生擠兌時， 銀行為了恢復流動性水平， 會立即設法將資產變現。但是， 大量的資產同時涌入資產市場就會迫使資產價格下降。處置資產的銀行會因此蒙受損失， 導致危機進一步惡化。資產凈值不多的銀行機構將陷入支付困境。

最后貸款人與系統性風險防范和化解

在現代銀行制度下， 當同業救助等市場機制不足以向商業銀行提供防范流動性沖擊的保障時，最后貸款人(LLR， Lender of Last Resort)是目前避免或有效應付傳染性銀行擠兌、拯救危機銀行的有效制度安排，它為銀行債務人提供了一道公共安全網。

央行最后貸款人職能的觀點

從中央銀行制度創立的初衷來看， 防范銀行危機和穩定金融是其最重要的目標之一。正如米什金認為，“美國中央銀行——聯邦儲備體系， 就是針對1907年的銀行恐慌而設立的。它設立的本意是作為銀行危機時期的最后貸款人， 即當其他人無法向銀行提供儲備時， 為了阻止銀行倒閉， 美聯儲應向銀行提供儲備”。

1797年， 弗朗西斯·巴林爵士在談到英格蘭銀行作為“銀行的銀行職能”時， 首次提出了“最后貸款人”這一概念。而古典經濟學派的杰出代表沃爾特·巴杰特認為:⑴最后貸款人具有貸款給非流動性支付的金融機構的作用；⑵這些貸款必須有懲罰性的利率， 使金融機構不能將其作為當前的貸款操作；⑶只能貸款給提供了良好抵押的有償債能力的金融機構；⑷最后貸款人事先應搞清楚有無準備向滿足償債和抵押(信用)條件的機構發放任意數量的貸款。

巴杰特認為， 最后貸款人提供貸款旨在防止全國性的危機， 他主張最后貸款人提供資金應該以高于風險性利率的懲罰性利率作出， 這既可以限制該工具的使用， 又可以模擬真實的市場價格以避免分配的扭曲。

大多數時候， 中央銀行不愿清楚地說明有關最后貸款人貸款的規則，政策模糊性的效果是將財富從小銀行轉向大銀行， 因為大機構“大得不能倒閉”的事實意味著， 最后貸款人會支付所有大銀行的債務并只救助小銀行當中那些有償債能力的銀行(如果它們有能力證明有償債能力的話)。

最后貸款人職能的局限性與道德風險

最后貸款人政策的基本目標有三個:⑴保護支付系統的完整性；⑵避免擠兌波及到其他銀行， 并導致系統性的危機；⑶防止某個銀行流動性呆滯導致不必要的破產。

最后貸款人操作的難度在于如何確定流動性與清償性的區別。即使銀行流動性不足， 只要資產的總價值大于負債的總價值， 可能仍具有償債能力。判斷銀行究竟是處于流動性危機還是清償性危機的難度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一是由于銀行的資產和負債不像其他商品一樣有明碼標價， 其真正的市場價值往往很難測量；二是在危機爆發時甚至是危機爆發之后的很長一段時期， 往往不容易摸清銀行的真實財務情況。最后貸款人貸款標準難以確定， 一定程度上決定了最后貸款人決策的隨意性， 從而削弱了其在防范銀行危機中的作用。

最后貸款人對防范銀行業的系統性風險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但是最后貸款人可能導致的道德風險問題， 也越來越受到人們的關注。

以往歷史經驗中， 當整個銀行系統陷入經營困境時， 政府當局必然會出面拯救。同時， 當銀行犯集體性錯誤時， 它們可能受到較輕的處罰或不受處罰， 這就是所謂的“法不責眾”現象。所以， 當經濟處于高度繁榮時期， 銀行便四處提供貸款， 那些高收益、高風險項目成為銀行的首選目標。銀行信貸的膨脹對經濟的過熱也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一旦經濟由高潮轉向低谷， 那些原來的高收益項目必然會首先陷入危機之中。又因為在這些項目上的資金凈增量最大， 故反映到銀行資產賬戶上就是其呆賬的增加， 有的銀行可能因此而陷入流動性危機或清償危機之中。銀行也很清楚銀行業危機面越大， 政府越是要出面拯救， 其實這也是政府和銀行之間長期對抗與博弈的結果。

恰當行使最后貸款人職能

為了避免上述道德風險， 現代的最后貸款人貸款發放標準比較嚴格。典型的最后貸款人貸款標準是只對暫時喪失流動性的金融機構提供貸款， 而對陷入清償性危機的金融機構則一般不予拯救。中央銀行無限制提供資金不僅會破壞貨幣的穩定， 而且會削弱金融機構的約束機制和鼓勵不負責任的管理。

日本銀行規定只有滿足下面四個條件時， 才能向一家有問題銀行提供資金：一是發生系統性風險的可能性很大；二是沒有其他替代方法， 而且中央銀行的援助是成功地解決問題所不可缺少的；三是所有有關責任方都應承擔責任來避免發生道德風險；四是中央銀行的金融穩健性將不會受到破壞。

以色列銀行行長Jacoba.Frenkel認為:“如果過于經常地乞靈于最后貸款人原則， 就會破壞一個重要的管理機制，不是官僚的機制， 而是市場的機制。因此必須允許某些銀行倒閉， 一些股東必須受損失， 一些經理必須解雇， 而存款人應得到保護。知道存在著這樣一種可能性， 本身就會提供一種十分有效的， 以市場為基礎的紀律性管理體制， 這將提高銀行業的穩健性”。

英格蘭銀行行長E·喬治解釋該行為什么不挽救1995年陷入危機的巴林銀行， 因為巴林銀行的問題是內部管理不利造成的， 這種管理不利是巴林銀行所特有的， 因而不會給金融制度帶來系統性風險。在這種情況下對巴林銀行提供支持， 就會產生嚴重的道德風險。反之， 不支持巴林銀行的決定， 加強了英國及其以外的銀行業的管理控制。值得注意的是， 新成立的歐洲貨幣聯盟的中央銀行甚至沒有考慮最后貸款人的職能。

我國到目前為止，無藥可救的金融機構， 不論是銀行、證券公司還是其他金融機構， 仍然沒有按照市場經濟的原則退出市場， 最終還是由中國人民銀行充當最后貸款人， 采取各種方式提供資金予以救助來實現維護金融穩定的目標。長此以往， 不僅會加劇金融機構的道德風險問題， 也會導致金融監管部門的道德風險問題， 損害社會信用的基礎。應對陷入清償性危機的金融機構一般不予拯救， 交由市場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