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讀“夜經濟”

在大眾媒體中，我們經常可以看到“某某經濟”，例如“考試經濟”、“假日經濟”等等，現在似乎什么名詞都可以和“經濟”組成一個名詞，“夜經濟”就是這樣一個在大眾媒體中經常使用的內涵不太確定的用語，它并不包括在夜間發生的所有經濟活動，而主要指在夜間發生的居民消費活動。

我們對夜經濟總有一種特殊的沖動想去促進它，這是因為我們一般將夜經濟的繁榮與否當成了衡量一個城市經濟發展水平的標志，所以許多人認為如果政府能夠采取一些措施去促進一個城市的夜經濟活動的規模的話，這些措施就能夠促進一個城市的經濟發展水平，值得大家思考的地方是：

1.夜經濟或夜生活的繁榮程度是不是一個城市經濟發展水平的標志？我想答案是否定的。

一個城市的經濟發展水平、城市居民的生活質量與夜生活的繁榮程度之間并不存在一個很確定的關系。從世界各國的情況來看，在相同發達程度（相同生活水平）的不同城市之間其夜經濟的發展水平是大不一樣的，有的城市在夜間很寧靜，有的則比較喧鬧，有的城市商業氣氛很濃，有的則比較安靜與休閑一些，所以不要以為夜生活不豐富，這個城市的現代化水平就不高，這個城市的市民的生活質量就不高，就像一個喜歡跳舞的人認為一個人晚上不跳舞就失去了生活意義的觀點一樣，是不正確的。

一個城市夜生活的繁榮程度與很多因素有關系，比如，歷史因素、人文與自然資源狀況、人口年齡結構、消費習慣與偏好等等，比方說有些城市由于歷史的原因娛樂業就比較發達，如美國的賭城和（有好萊塢的）洛杉磯、中國的澳門；有些城市由于自然或人文資源而成為旅游城市，有的城市由于貿易體制而成為世界聞名的旅游城市（如中國的香港因為自由港的原故成為世界各國游客的購物天堂），這些城市的夜經濟就發達一些；再如大學城人口的平均年齡比較低、消費的意愿比較強烈而生活時間又相對自由，所以夜生活就會相對豐富一些，也會發達一些。一個城市的夜生活的發達程度與一個城市或國家的習慣和制度因素也有很大的關系，尤其在以本地居民為主的城市，如果該城市的各行政、商業機構、金融機構早晨10點上班，夜生活可能持續到次日凌晨才結束，如果8點就上班，則除非到周末，否則很難持續到很晚。

2.從一個較長的時間跨度來看一個城市夜經濟的繁榮程度與經濟發展水平之間，在縱向的比較上存在著一種因果關系，但人們在誰為因、誰為果的問題上就常常會犯錯誤。

夜經濟的繁榮是一個城市經濟發展水平的結果而不是原因，也就是說只有經濟發展水平提高了（生活水平提高了），夜生活的內容和消費規模才能逐漸得到豐富和增加，或者說后者自然就會增加了，并不需要特殊的刺激。我們不可能孤立地通過人為刺激夜經濟而促進一個城市總體的經濟發展水平，經濟發展水平的提高是一個勞動生產效率提高的問題，在人均收入水平不變的情況下，單獨刺激夜經濟最好的情況是帶來消費活動在不同時間區間和不同消費項目上的轉移。

消費水平從總體上說不是一個觀念問題，而是一個收入水平問題，（當然從個體上說，不否認存在觀念的問題），只要市民有錢又有閑了，這些消費活動自然就會不斷增加，反之，輿論上的宣傳與造勢從總體上和中期（如1年）來看不會有什么作用，可供我們支配的經濟資源總是有限的，晚上消費多了，白天必定相應減少，經濟發展水平不相應提高，對多數人來說，只能有看電視或到商場散步、免費觀賞商品、免費享受涼氣（乘涼）這樣的價格低廉的夜生活。

當然從具體某項活動比如啤酒節或什么“節”來看，可能會取得一個客觀的收入，但在收入水平不變的前提下，居民總的消費額并不會發生明顯的變化，只不過改變了支出結構而已，比如你的工資水平不變，買了住房，其他方面的支出必然會相應減少，所以，不能將因果倒置，試圖通過刺激或人為地營造一個表面繁華的夜生活來實現一個城市的現代化，這種繁華不僅難以維持而且會因為錯誤的資源配置而阻礙整個城市現代化的步伐，降低以全社會為基礎計算的社會資源配置效率。這就像一個不太富裕的人在看到富有的鄰居買了一輛高級轎車以后，也將自己的房子賣掉買了一輛高級轎車，以為這樣就可以成為富人一樣，其實那個鄰居是因為富有才有能力擁有一個較高的消費水平，而不是因為擁有一輛高檔轎車而成為富人的。我們許多地方的領導人就很容易犯這樣的錯誤，他們往往從國外或國內發達地區參觀回來就大發感慨，說我們小城里一到晚上就黑燈瞎火，居民的消費觀念太落后了，生活質量太低了，我們也要到處豎起霓虹燈，建步行街。實際上不是我們居民的消費觀念太落后，主要原因是缺乏有支付能力的需求，如果發展水平不到位，搞這些只會雪上加霜，資源被面子工程浪費了。我在一些小城市就看到在夜晚明亮的霓虹燈和高標準的步行街與稀稀拉拉的行人、冷冷清清的街道形成令人惋惜的鮮明對照。

3.政府部門應該在經濟發展中如何發揮作用？在市場經濟條件下，經濟活動主要由私人經濟部門來提供，除非是公共產品和發生了非行政管制性市場失靈，否則只要有潛在需要，就會有人去尋找、去發現這些經濟機會，就會有人來投資去組織經濟活動以滿足這部分需要，利潤比政府部門的呼吁要有效的多。我們很難想像坐在辦公室里的公務員會比在市場上不斷尋求商業機會的商人、經理人員能更快、更及時地發現新的商業機會。因此，政府所要做的就是設計一個能降低人們從事商業活動成本的游戲規則，再去公正地執行它。

在競爭性領域，對某一種經濟活動的特殊激勵，對其他經濟活動來說都是不公平的和歧視性的，如同對不同的人實行不同的所得稅率一樣。現在說起夜經濟，大家都比較愛舉北京的三里屯酒吧一條街、簋街這樣的例子，我們可以看到這些都不是在政府部門人為鼓勵下發展起來的，再如各個城市中都有自發形成的很有特色的夜市、馬路邊的燒烤攤和大排檔，它們都是由非政府的經營者自己發現的商業機會，它們的發展往往不是受到特殊的鼓勵和什么聰明專家、點子大王的點撥，而是面臨著因為環境問題、衛生問題、城市規劃和噪聲污染等原因而被取締的危險，而在同時一些城市不顧市場需求想當然地要求大型商場延長營業時間或其他辦法（如長春就采取過在廣場放電影的辦法來制造不夜城，增加客流，提高延長營業時間市場的營業額）去制造夜經濟的城市沒有一個能夠成功地堅持下來，都很快因為難以承擔經濟損失而恢復常態，誰違背市場經濟的規律誰就要付出經濟代價，輿論和行政權力能影響很多事情，但卻無法消滅或改變經濟規律。

4.如果存在潛在需求但又得不到滿足，這時政府應該檢查自己是否存在不合理的禁止性的行政性管制，或這種情況的發生是否是由于公共服務或基礎設施的制約造成的，如重新反思在一些公共場所或馬路邊取締夜市的規定，重新反思管理與禁止的關系，或通過延長公共交通系統的運營時間、延長金融服務機構營業時間等措施來促進夜經濟。

5.夜經濟與日經濟本身并無優劣之分，更與一個城市的現代化水平和市民生活質量沒有什么關系，用不著對不同時間段的消費行為給予不同的價值判斷。如果一個人白天工作很緊張，沒有時間購物，那么晚上消費活動就會相應多一些，如果一個人白天工作并不緊張，他就不會非要將消費活動安排在晚上。

6.前一段時間看到一篇報刊上刊載的文章很擔憂，這篇文章認為大力發展夜經濟會刺激消費，還特意舉例說可以帶動與電力消費相關的一系列產品的消費，如照明設施、各種燈飾、配套管線、供電設施，還可以刺激交通工具的生產與使用，刺激餐飲業以及相關產業如餐具、桌椅、食品保鮮、垃圾處理等，夜生活還可以刺激休閑服飾以及與之相配套的首飾、鞋子的消費，安全防盜產品的消費也會增加。

這些分析看起來頭頭是道，也很詳細，但并不正確，顯然作者并不知道經濟增長的根本原因是什么，也不知道人們開展經濟活動的主要目的是什么。

經濟增長的根本原因在于勞動生產率的提高，只有一個社會其社會成員的平均勞動生產率提高了，他們才可能擁有更多的物質產品和服務產品，這才意味著生活水平的提高，這才是經濟增長和經濟發展的根本原因所在，而勞動生產率在短期又與人均物質資本、人均人力資本、自然資源和技術進步、制度因素有關。而長期經濟增長只與技術進步和制度因素相關。

發展夜經濟所帶來的種種后果都不能在總體上促進一個區域的經濟增長，除非能夠因為市場的擴大和在更大的范圍內進行分工與協作而享受到規模經濟效應和勞動生產效率的提高，否則即使這些促進夜經濟的活動能夠帶來大量外來人口的消費活動，也不能夠促進該地區生活水平的提高。因為經濟活動的本質是交換，你賺到的錢從中長期來看總是要消費的，在效率沒有提高的前提下，你的產出結構可能會變化，但這完全不重要，因為消費水平并沒有變化，僅僅意味著消費結構和資源配置的轉變，而消費水平才是真正值得關注的。電力并不是除了點亮霓虹燈以外就不能做其他事情了，它還可以驅動機床與電器，個人所控制和支配的有限資源（你的工資）被用來在外面就餐就必定會相應減少其他方面的支出，人們如果只看到增加的支出而沒有意識到相應減少的部分，往往會產生一種錯覺。

如果一個國家有大量的閑置資源（如過多的人失業、過多的存款、過多的閑置物質資本）無法得到有效的利用，幾乎可以肯定的是，并不是資本過多了（尤其在發展中國家），而是經濟系統出了嚴重問題導致這些經濟資源得不到利用，這時比政府直接參與或直接組織經濟活動、直接刺激經濟增長更好的策略是，認真地研究分散地控制在家庭、個人、企業手中的經濟資源為什么沒有和企業家結合起來，是什么原因導致了社會成員從事經濟活動的交易成本過高，高到有些經濟活動徹底停止了。

社會成員從事經濟活動的最終目標是提高生活水平而不是經濟活動本身，將經濟活動本身當作追求的目標會造成經濟資源的巨大浪費，會創造出就業崗位但不一定會提高社會成員的平均生活水平，否則的話我們也許應該大量修建金字塔、滯銷品，或人為地制造洪水和爆炸，因為這樣豈不是一夜之間就能人為地制造出大量的需求和就業崗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