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女作家伊薩·迪尼森六十年代創作了小說《空白之頁》,其中講述了這樣一個故事:在葡萄牙一個偏僻的修道院里,一群修女種植亞麻,并用它們來制作最精美的亞麻布。這些特制的亞麻布被送到皇宮里,用來做國王們婚床上的床單。新婚之夜后,這塊床單就被莊嚴地向眾人展示,以證明王后是不是處女。然后,這塊帶有血跡的床單就被歸還到修道院,被裝裱好,鑲上框,掛在一個長長的陳列室里。這陳列室中每塊床單下面都附有一塊刻著王后名字的薄金屬片。這個修道院因而吸引著前來朝圣的人們,而令朝圣者和嬤嬤們最感興趣的是一條下面并未標明名字的床單,那是一條雪白的床單——上面未有任何印跡的床單,像一頁空白之紙,這正是小說名字的由來。
女人之血無非是女人成長過程的排出物,然而卻在人類文明的進程中被賦予了相當多的文化意味。在世界各地眾多的文化類型中,女人的經血和生產的血污大都被不約而同地視為禁忌和不吉利的象征。而處女之血卻能得到群體和社會的公認:當王宮的大管家大聲宣布:“我們在此宣告,她是處女”時,這床單上的血便成處女貞潔的見證。在恪守女子貞操的傳統習俗里,女性為這血跡斑的忠貞的符號付出了血的代價。在《圣經·舊約》中不只一次提到,如果新娘在新婚之夜的第二天不能向長老拿出表明貞潔的憑證,將會被全城的人用亂石打死。男性是沒有關于處子的約束的,以保護男性利益為出發點的道德倫理將女性的貞潔蒙上一層血淋淋的色彩,處女之血正是這種男性權威的暴力行為的見證。
然而歷史并非一直如此。西蒙娜·德·波伏娃在《第二性》中,論及了古代先民對生育和處女的認識。原始人認為,母體中神秘的生育力量與自然力使土地生出果實和谷物一樣,充滿著魔力,懷孕的婦女出現在即將收割的田地里將會帶來豐收。而認為處女的完整性有著某種可怕的魔力,因而在新婚之夜前被交給過路的陌生人或是祭司、酋長和族長,認為那種可怕的魔力對這些類型的人是不起作用的。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中指出女性的歷史和私有制密切相關。在母系社會中,幾乎不要求少女保持婚前的貞潔,隨著私有觀念的產生,以及男人意識到自己在生育中的作用,妻子和孩子也成為私有財產。
女人是一份有價財產,由父親傳給丈夫為生兒育女所用。處女的血因而是女人作為一種交換物的無言的見證。在被血污染的床單上,處女被獻祭給財產的所有者,這獻祭的表面是充滿祝福的喜筵,而女性本身卻是這種儀式上的祭品。被裝進框子里的有血跡的床單排成一排掛在陳列室里,正是所有皇宮的王后共同被迫講述著同一個獻祭的故事,同一個默許自己成為交換物的過程。而無數前來朝圣的貴婦們,心中充滿莊嚴和隱秘的快樂,觀看她們同伴成為妻子和母親的記錄,觀看王后們幽居生活中唯一泄露的殘篇斷章:女性的命運是不分等級的雷同。
“無名皇后的雪白的床單似乎預示了一個新時代的出口。這同時也將是一個撫平這些創傷的新故事的開端。”從這出口處露出了些許新世紀的微光。這個純白的床單選擇了與環繞其周圍的帶血跡的床單不同的生活,在朝圣者的心里構筑了種種關于這個無名皇后的可能發生的故事:她在新婚之夜已經不是個處女?她從婚床上逃走而免于被占有?又或者是一個年輕欲旺的新娘和一個無能丈夫的故事?無名皇后的床單能在這種展覽中擁有某種程度的容身之處,表明了一個女人離經叛道的行為已經打開了婦女以血抒寫歷史的時代的缺口,宣告了自己的另一種生活方式。
女性在人類文化傳統中遠不是創造的主人,甚至連男性的同伴也不是,女性的歷史是一部由男人書寫的將其視為異己的歷史,而空白之頁正是女性拒絕男性書寫的宣言,這宣言中蘊藏著憤懣的反抗,無聲而更強烈。今天,在女性重又被當作商品的經濟社會中,被潑掉的處女之血,仿佛又幽咽地哀嘆同伴的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