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的世界土地養活22%的世界人口,每年至少800萬人口停止呼吸的中國,如果殯葬改革不能順利推行,環境壓力在堆積一段時間以后會還加給我們的后輩。而在推行殯葬改革的過程中,一旦改革成為少部分人創富或是改革手段過多依賴罰款來實現目的,一些新難題隨即產生!
除去傳統觀念外,經濟價格因素則是最大的瓶頸,壟斷的打破,市場競爭法則的左右,強制型的火葬將逐漸轉變為選擇消費。殯葬改革在目前,最有效的方式則是殯儀館收費實行最高限價。
整個4月、2004年,甚至更長的時間,25歲的打工仔張明恐怕都無法放下一件事——為外婆去世而交給鄉政府的3000元錢。到目前,更多的確切消息顯示,殯葬改革在重慶開縣的推行中,張明為此付出的數字不過是最低標準。更多的人在為殯葬改革的交費牽掛,當然這里有死者家屬,也有政府官員。
清明借貸
4月4日凌晨兩點,成都一環路邊一個小區昏暗的樓道上,張明剛剛把鑰匙插到門鎖里,電話驟然響起,遠在重慶開縣老家的父親張正云打來電話:88歲的外婆胡國芝去世。張明眼淚奪眶而出。
“外婆生前信教,堅持要土葬,必須先找3000元”,痛哭一陣后張明開始為土葬需要交的3000元錢擔憂。前幾年,每次春節回家,父母讓在外打工的張明為外婆的后事早做準備,至少要把土葬需要交的3000元錢準備好。
張明的老家在重慶開縣中和鎮中和村的一個組里,這個不到300人的組在4年以前一直是實行傳統土葬。2000年9月,鎮政府推行殯葬改革后要求鎮里以后實行火葬。隨即,村子里有人去世就出現了兩種情況:直接去火化或者是交錢土葬。按照幾年來的慣例,如果胡國芝的尸體不火化,那她的家人就要交3000元錢。令張明擔憂的就是這筆錢,張明打工收入月僅1000,而家中父母均是農民,除開家常開銷外,家中正讀高三的妹妹每個月也要一筆不小的開銷。更何況他打工幾年一直在還債,并無積蓄。
外婆去世的時間正是2004年的清明節,天一亮,張明就開始了四處借貸。
4月5日,張明終于在四個朋友兩個親戚處一共借到了3500元錢,張明一拿到錢當天就坐上了回重慶的車,4月5日黃昏,張明回到了中和村。
回到家中,父親張正云告訴張明,鎮政府收錢的人已經來了兩次了,而且已經下了火化通知書,不拿錢就不能土葬。得知兒子已經借到3000元,張正云又氣又喜。在他看來,這筆錢交得冤枉,3000元他勞作一年也換不來。而找到了錢,土葬的事情總算有著落了。
4月6日這天,張家開始為去世的老人辦理后事,附近的鄉鄰來了近300人。中午吃飯的時候,不少人都在議論交錢土葬的事情。“好像政策說不用交罰款”,“可以少交點,有些還沒交”,一些村民提醒張明。“不交可能不行,爭取少交點”,張明決定主動找鎮政府工作人員談談。
收費交涉?
4月6日上午,還不知道收費名稱的張明在中和鎮街上住的舅舅家與鎮政府“要錢”的工作人員見了面,希望他們能和“要錢”的其他人員商量一下少收點。工作人員答應先回去商量后決定。
張明見此,心里一松:看來有機會能少交一些。
這場“交涉”首先發話的是作為中和村駐村干部的中和鎮副鎮長韓以壽,韓以壽宣布了相關政策,而另外兩名村里的干部則稱:“沒辦法,這是上面的規定,不交就只有火化。”
交涉的前提是,胡國芝的尸體實行傳統土葬,專門到網上查閱了看到相關文件規定的張明和政府工作人員爭論的焦點并不是是否交錢,而是交多少的問題。張明認為他查閱的《重慶市殯葬管理條例》中并無交費規定,最多交1000元作為罰款。
近一個小時,雙方并沒有達成協議。張明見無法“打折”,最后表示:3000元錢可以交,但必須要看具體的文件規定和拿到正式發票,同時他還要求收款到他家中去。對此要求,韓以壽連稱沒有問題,并當即打電話聯系工作組的其他成員拿文件和發票。接電話的人(后了解到是負責開發票的付代成)稱在外辦事來不了。
一直坐在一旁的張正云這個時候有些忍不住了,因為家里正在做葬禮的相關儀式,他用商量的口吻:“我們把血合破了(當地葬禮儀式其中的一個步驟)后再交!”“那啷個得行呢?”工作組人員拒絕了這一要求。“這個收費確實不合理,我們那邊有的還不是沒有收,有的才收一千,”圍觀的村民有人在一旁稱。
一陣沉默后的韓以壽很無奈地說:“我們也是按上頭的意思辦,不是我們想收!”見此,張明提出要和鎮里管殯葬改革的書記談一談。韓以壽隨后給鎮里的黨委書記任亞蘇打電話。“他說他忙,要看文件到政府辦公室去看!”打完電話韓以壽轉述了中和鎮黨委書記任亞蘇的話。隨后張明和工作組人員趕到了中和鎮政府任亞蘇的辦公室。任亞蘇安排張明等人坐下以后,又連續打了三個電話,隨后才問張明有什么事情。
文件之疑
張明希望能交錢交個明白,在他借錢的時候,心里已經做好準備要交,所以就直接稱希望看文件。
任亞蘇叫來了先前稱在外辦事的付代成,其出示了開府發(2000)94號“開縣人民政府關于印發《開縣貫徹執行〈重慶市殯葬管理條例〉實施辦法》的通知。
通知的第四章“違規處理”第十五條中稱:鄉政府5日未見火化或改葬證明的,或正在實施土葬的,或轉移死者遺體的,即組織人員強制執行,并收取強制執行費,強制執行費依據離城區遠近、交通和地理條件分為1-9類區別對待。在這個9類區中,中和鎮屬于八類區,收費為4500元。
“根據中和鎮的實際情況,我們也想減輕群眾壓力,商量以后就決定收3000元”,任亞蘇稱。“我看了上頭的文件,根本就沒有這樣的規定”,張明稱文件和他看的有出入。隨后張明提出了胡國芝是宗教人士可以按照宗教人士的規定辦的要求。“你看文件,如果有這個規定,就按你說的辦!我沒看到有。”任亞蘇把文件揚在半空中說。
張明仔細地把剛才那份通知讀了一便,就在任亞蘇說沒有相關規定的同時讀了文件的第八條中的內容:宗教教職人員死亡后,可以土葬。任亞蘇接過文件仔細看了一陣說:“這個規定說的土葬區域內的,我們中和鎮是八類火化區。”
而1997年7月21日國務院令第225號發布的殯葬管理條例、《重慶市殯葬管理條例》等文件,在《重慶市殯葬管理條例》中第七條規定:尊重少數民族的喪葬習俗;宗教教職人員死亡后,可以按照宗教習俗安置處理遺體,但應遵守國家法律、法規。第八條則是:土葬區公民、少數民族公民或宗教教職人員死亡后,自愿實行火葬的,他人不得干涉。而任亞蘇為張明提供的文件中,以上兩條例則被變身為:第八條土葬區公民、少數民族公民或宗教教職人員死亡后,可以土葬,但必須葬入公共墓地或政府劃定的區域內,嚴禁亂埋亂葬。
尤其讓人難以信服的是在國務院頒發的殯葬管理條例和《重慶市殯葬管理條例》中均沒有標價收取強制執行費用的具體規定。
發票蹊蹺
張明一直堅持少交一些錢,但任亞蘇稱只能按規定來,雙放僵持不下,同村一同到鎮政府的村民建議張明將錢交出。
最后張明決定交錢但必須要正規發票。“都是正規發票!” 任亞蘇聲明。張明將錢交給負責收費的付代成,付代成拿出一疊發票本,在上面開始開票,可所謂的“正規發票”是編號為NO4492548的重慶市非經營性結算統一收據,收據蓋章為“開縣中和鎮財政所”、“開縣中和鎮人民政府民政辦公室”。收費摘要則是:因病死亡交強制執行費。在收據的備注一欄中特別寫到:待遺體火化后據實結算。
《重慶市殯葬管理條例》第二十三條明文規定:將應當火化的遺體土葬,或者將骨灰裝棺埋葬,或者在公墓和劃定的區域以外埋葬遺體、建造墳墓的,由接埋地的街道辦事處或鄉、鎮人民政府責令限期改正;拒不改正的,由接埋地區、縣(市)民政部門會同公安部門和街道辦事處或鄉、鎮人民政府強制執行,其費用由責任人承擔。同在管理條例中僅僅有對違規者罰款1000元的規定。這些條例中找不到收取強制執行費的相關規定。
據這個鎮上的多位村民反映,收取了強制執行費以后,并沒有執行結果,而是任由死者家屬處理,實際上收的3000元基本是“有去無回”。
重慶市政府多年前就三令五申嚴禁“以罰代化”。重慶市民政局,相關工作人員堅持稱:“絕對沒有收強制執行費的規定。也決不允許出現。重慶市政府法制辦有關負責人也明確表示:任何行政事業性收費都必須經國務院、國務院有關主管部門或重慶市政府批準;任何行政處罰(罰款)都必須要有法律、法規或規章作依據,開縣自行規定收取牽制執行費屬于違法。
創收手段?
開縣位于長江中游小江支流末端,總人口147萬人,幅員3959平方公里,是重慶直轄市的一個人口大縣和資源大縣,這里是劉伯承元帥的故鄉。開縣轄28個鄉鎮,27個鄉,1052個行政村,13020個村民組,其中農業人口136萬。整個開縣僅僅有五通、白泉、滿月等七個鄉為土葬區。
2000年9月,開縣全面展開殯葬改革。根據相關規定,火葬區死亡的公民必須實行火葬。改革推出以后,收費問題隨即出現。去年4月,重慶市人大開展《重慶市殯葬管理條例》重點執法檢查,發現“以罰代化”問題突出。有的區縣采取收“起尸火化費”,“改葬保證金”等辦法,為鄉鎮創收,使火葬區死亡人口大量土葬,造成“有錢人”土葬,無錢人火化的現象,使火葬區死亡人口大量土葬,個別區縣火化率甚至只有1.7%。
在重慶開縣行政服務中心民政局窗口收費一覽中,有名為殯葬事業發展費的收費項目,卻沒有標出價格。在自2002年8月起施行的“渝府令第134號《重慶市殯葬事務管理辦法》中第十八條說:民政部門收取的殯葬事業發展費納入財政專戶,實行收支兩條線管理,用于殯葬工作,不得挪作他用。對此收費去向,任亞蘇一直繞開話題。
收取費用不采取正規發票,不難讓一些本已經氣憤的村民質疑。“這是個創收的好手段”,有村民評價。推行殯葬改革的過程中,一旦改革成為少部分人創富或是改革手段過多依賴罰款來實現目的,一些新難題隨即產生!比如,交了錢就可以萬事大吉的誤解。當地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村官說,收取的錢一部分的確上繳了財政,但另外的部分都是分到了私人的腰包。
4月6日黃昏的時候,張明拿著一張標明3000元的收據走出了辦公室。
在距離中和鎮鎮政府辦公樓100米不到的中和鎮大橋橋頭,一家賣葬禮用品的門面中擺著大堆香蠟錢紙,見張明頭上戴著長孝布從店門口走過,店老板眼里閃過一絲失望。根據殯葬改革要求,火葬區內禁止制造、銷售陰幣、冥幣、紙扎等封建迷信殯葬用品和出售棺材等土葬用品。鎮上做生意的小販介紹,這個店開了好多年了,給了錢有關系就能開,鎮里還有幾個,生意很好。
《重慶市殯葬事務管理辦法》第二十一條規定,將應當火化的遺體土葬,限期改正但拒不改正的,由當地民政部門處以1000元罰款,并會同有關方面強制執行,費用由責任人承擔。“有人反映,在中和村,交3000元保證金就可以土葬,土葬罰款會不會成為一些部門的創收渠道?”對于創收的說法,鎮里副鎮長韓以壽不斷解釋:“殯改不好搞,收強制執行費只是手段,為的是促進殯改。”同時他還說,鎮里的官員工資和收強制執行費是掛鉤的,如果收不到一定數額,那就要扣除工資。
不可忽視的是,收錢以后,是否真正推進了殯葬改革,是否火化的結果是最好的說明。從喪家來看,既然在土葬前或后繳了錢,誰又會自行起尸火化,然后去收回交的3000元呢?如此一來,難免不讓人以為:交錢就能了事。
殯改什么?
然而開縣此風在重慶區縣農村不是特例,到目前,重慶市的火化率為50%左右。開縣每年死亡8000人左右,在開縣殯儀館火化的尸體僅5000具左右。合川市每年死亡9000人左右,在合川殯儀館火化的尸體同樣為5000具左右。而這些市縣都在或多或少地收取強制執行費用或者是與此性質相似的火化保證金。
據國土資源部最新調查,我國的耕地面積已從數年前的19.51億畝減少到目前的18億多畝。有統計稱,在減少的耕地中,近20%被土葬造墳消耗掉。世界土地的7%養活世界22%的人口,每年至少800萬人口停止呼吸的中國,如果殯葬改革不能順利推行,至少環境壓力堆積在一段時間以后會還加給我們的后輩。
統計數據的擔心再明確不過,同樣算一筆經濟帳,開縣農民年均收入在2000元左右,而強制執行費最少的標準就為3000元,高的達到了8000元。這樣的收取無疑增加了農民負擔。火化率偏低,同時推行“強制執行費”,不但增加了農民負擔,同時也給人“交錢了事”的觀念,殯葬改革在基層成為斂財捷徑,耕地面積在繼續占用,這明顯是與國家殯葬改革初衷南轅北轍,“強制執行費”收取無疑成為殯葬改革道路上的一塊絆腳石。
近5年來,中國加快了殯葬改革步伐,重殮厚葬的陋習逐步被文明節儉辦喪的新風尚所代替。中國民俗學會副理事長、武漢大學中文系教授李惠芳曾指出,中華民族的喪葬文化有自己的傳統,但土葬和保護土地、保護環境有矛盾。一些人大建豪華墳墓,甚至修建活人墓,并且互相攀比,這是不能提倡的,政府要進行引導。為了子孫后代的生存,必須用更科學、更文明的方式來取代舊的殯葬風俗。
火葬是人類社會的進步,值得提倡。“入土為安”的傳統影響著一些人即使是火化后也進行土葬。從市場原理消費來看,除開傳統觀念外,經濟價格因素則是最影響“消費”的原因。從殯儀館的賬目上看一般火化費為200元,接運過程的開銷300到800元不等,此外租用廳室費用也要數十元,加上其他如整容費、裝袋費、遺物灰燼清掃費等多筆開銷,一具尸體火化至少需要1500余元。這和傳統的土葬比較則“貴重” 多了,如果不去火葬場火化僅僅花費棺材一副,這在農村僅僅需要兩三百元,而且可以省去大量的時間。事實上目前的火葬消費有巨大的降低消費空間。
最近深圳成功舉辦“深圳市殯葬用品公開采購洽談會”,首次對殯葬用品進行招標采購,此舉開創全國殯葬服務行業的先河,據了解洽談會吸引了全國各地31家廠商參加,參展產品達222個品種。6000多件殯葬用品從規格、質量到價格也都進行了公開的評審競標。采購的總體價格與以往相比至少下降15%。
目前民政部門主管并主導的殯葬行業處于相對壟斷地位,前不久,在大慶已經有民營資本開始進入殯葬行業。相對而言火葬和土葬是高低消費的對比,隨著觀念的改變,對費用和服務的選擇應該是殯葬改革中受改革者的新走向。
實際上,殯葬行業有巨大的利潤空間,以去年全國死亡人數約825萬人計算,目前全國火化率為50%,以人均1000元的消費計算,那么市場空間至少有40個億。隨著中國進入老齡化社會,老年人口達到1.3億,預計到2040年,將占全國人口的27%。據預測,2020年中國進入殯葬高峰期。
可接受的消費、逐漸轉變的觀念,隨著壟斷的打破,市場競爭法則的左右,強制型的火葬將逐漸轉變為選擇型消費。對此,有學者建議,要提倡全民火葬,不僅要從觀念思想上突破,更要降低火化收費,讓老百姓既接受火葬思想,又能接受火化價格。在目前,最有效的方式則是殯儀館收費實行最高限價。殯葬改革,強制執行費、最高限價,收費扮演著雙刃劍角色,禁止亂收費、推行更適合市場規律的收費應該是殯葬改革基層推行中迫切需要解決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