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缺少中間產業的危機

大型公司占盡優勢，吸納了整個社會的資源，小公司產量達不到經濟規模，就無法茁壯發展成為中型公司。

一位住在香港的朋友Mihalca，是東歐的羅馬尼亞人，目前在中國的中信集團（Citic Capital）工作，同時也幫一份在印度發行的英文報紙寫專欄。最近他在專欄中提到，中國經濟快速發展的過程中，獨獨缺少中間產業這一塊。

中國企業多數是國營企業，他們并非一家公司，通常是由政府的業務單位轉型而來，就像臺灣的中華電信一樣，原是電信局的業務，公司化后變成了中華電信。中國多數的石油、電信、鋼鐵、銀行、海運等公司都是這么來的，而且這類大公司都有政府的資源支持。

當這些國企在自己的產業領域與同業競爭時，它們的最大股東--政府，也是該產業的主管機關，很難想象它會維持一個公平的競爭環境，有好的案子，一定優先給其主控的公司；小公司要成長為中型公司已經夠困難了，更遑論要與國企巨獸抗衡，成長為中大型公司。

再者，同產業的小型公司很難有公平的法律制度及法院審理為發展后盾，遇有訴訟，反而是先倒楣。在中國，法官也是看政府的眼神在做事，法律不過是政府政治實力衍生出來的制度，而非有一定軌跡可循的概念。

像最近中國政府有心要減少上市公司搞鬼的狀況，便允許投資人對上市公司提出訴訟。過去上市公司做假帳或發布假訊息炒作股價、欺騙投資人的情形層出不窮，但那時\"穩定壓倒一切\"，投資人只能認栽；如果不服告官，反而會被主管機關以各種如擾亂金融秩序等罪名起訴。

大公司除擁有法律護身符外，政府也給予有形的補助。就像過去的臺灣，要向銀行借錢，不要只借100萬元，要么就借100億元；只借100萬元是銀行比你大，有本事借到100億元，銀行就怕你了，絕對必恭必敬。

中國這些大公司員工動輒數十萬人，養了這么多人，政府投鼠忌器，做得再爛也會想盡辦法讓它活下去，所以這類公司不需要賺錢，只要有事給員工做就夠了。既然不需要獲利，產品就不需要合理的價格，一旦大公司產品隨便賣，小公司怎么活得下去？大型公司占盡優勢，吸納了整個社會的資源，小公司產量達不到經濟規模，就無法茁壯發展成為中型公司。

除了要與大公司進行不公平的競爭外，有些小公司原本也很有成長潛力，但是只要他們成長到一定規模，內部就會分裂。因為中國的智慧財產權的觀念還很薄弱，大家也都很想當老板，所以只要公司在品牌、產品、技術上搞出一點明堂，或發展出一套生存模式，底下的員工便很容易帶走，接著就在原公司隔壁開一家一模一樣的公司。

因為不必投入太多的研發資金，所以新公司的產品可以很便宜的價格出售，原公司就開始不賺錢。等到新公司的業務漸漸成長，底下的員工也依樣畫葫蘆，再偷走第二家公司的智財專利，成立第三家公司，于是第二家公司的營運也開始走下坡。這也是中國很難出現中型公司的主要的原因。

此外，中國還未建立信用平等（credit spread）機制，所以好公司、壞公司都很難向銀行借錢，再不然就是都很容易向銀行借錢；一方面看人脈關系，一方面要看政策風向。當\"有關系就沒關系，沒關系就有關系\"成為經營哲學時，小公司即使有好計劃、好產品，也不比隨便搞的公司有優勢，產品品質的良莠、擁有智財和專利的多寡，銀行未必分得出來，也搞不清楚重要與否。

好公司很難因獨特的競爭優勢，擺脫壞公司的死纏爛打，也就沒有多余的心力經營本身的專長。到最后，拼的還是價格，誰的價格低，誰就能生存。但是價格壓得太低便沒有利潤，小公司的資本就很難成長；但是沒有利潤，什么都不必談，小公司就永遠翻不了身，成不了大中型企業。

由于中國仍然是以價格導向，而非以品牌或品質、可靠度、即時性取勝的市場，所以大公司在采購原料時，會找來一大堆供應商，讓他們廝殺一陣，以確保取得最便宜的原料。盡管戴爾或惠普在臺灣尋求筆記本電腦代工廠時，價格也殺得相當低，但是國際大廠通常只挑個三、兩家代工廠，但是前提是品質要好，交貨期要穩當才夠格。

不過中國大公司除了價格外，就幾乎沒有其他條件了，所以價格砍得兇的供應商就接得到生意，但是品質就很難有保障。小廠商因此只能接大公司的單一訂單，很難有轉型的機會。

再下來，中國的基礎建設也不利小廠商生存，這里指的不光是硬件建設，軟件建設尤其重要，包括法令、公司法規、稅制，甚至向上延伸至憲法層次。這些制度往往限制小型公司的發展，更別提硬件的不成熟，讓小公司很難接觸到大規模的市場，所以只能在小池塘里浮沉。

一開始提到的\"關系經營法\"也不是好現象，因為到最后，決定公司發展的要素不是研發、設計、品質、效率或價格功能比，憑的是誰的關系好。另外，公司不賺錢，可是老板卻賺了不少；公司報一個價，可是買方付的價錢卻較高，中間的差價便由兩邊的老板分掉了，這種情況在早期的臺灣也不罕見。由此看來，中國公司達不到一定的規模，對老板而言不見得不好，等規模大到一定程度，這么搞反而不太方便。

回到Mihalca專欄的主題，中國中型公司出現斷層會有什么影響？首先會減少經濟的穩定度。大型國營企業掌握市場脈動的能力太弱，不是盲目擴充的太大、太快，便是朝經濟相反的方向；而小公司的規模太小，只要政策或經濟一反轉，便率先陣亡，沒有熬過經濟寒冬的本錢。其次，很多產業要有足夠的經濟規模才做得大。塑膠玩具代工可以在家中客廳里做，但是要做塑化廠，布建全國通路，就要有一定的規模，這不是一般的小公司玩得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