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建明

中國的7月(編者注:今年已改在6月)是高考的月份。把7月說成“黑色”,是因為如同戰爭一般的高考硝煙彌漫了每一年的高考日子,只有硝煙彌漫的戰爭才可能使晴朗的天空變成黑色,可見高考在中國人的心目中是何等沉重!
十二年寒窗,為了7月7、8、9三日的決戰;
背誦和計算堆積如山的課本與參考資料,為的是跨越這高高的“龍門”;
哺育和操心的無數個日日夜夜,為的仍然是能讓兒女或學生能在考場戰而勝之。
7月,成了中國人每年必須經歷的一場年度戰爭,但決定戰爭勝負的,又豈是考試的這三天?于是就有了下面的一幕幕可以聞著火藥味的“校園備戰實況”。
搶生——兵馬未動先出招
認為高考的勝敗是在7月的7、8、9三天的考場上,那肯定只有傻瓜才這么想。我從南到北采訪的十幾所名牌中學,他們的高考錄取率之高,不得不令人敬佩,幾乎清一色在95%以上,就是說,他們的高中生中每100個人里就可以有95個考上大學(包括大專),也就是說只要能進這樣的學校,基本上就穩進大學了。名牌中學和重點中學,就是這樣在人們心目中慢慢形成威信和樹立形象的。
名牌中學之名靠什么而來?當然不是與生俱來的,關鍵是那個誘人的高考錄取率。
錄取率靠什么而來?下大功夫,認認真真,努努力力,刻刻苦苦?名校長們都偷偷地笑了,他們悄悄告訴我:如果“中招”招來的都是笨學生,我再有名氣也不可能把高考升學率和錄取率提上去呀!那叫傻干,而傻干是永遠干不出聰明活的,只有聰明人才能干出省事又不費力的聰明事。
某校教務處老韓告訴我,他們學校每年為了吸引優秀生到他們學校來,有好幾套手段哩:比如說他們教務處辦公室的一位同志專門負責對外宣傳和聯絡工作,定期請本市或者省報駐市的新聞記者到學校“聯絡感情”,其實就是請這些記者來為學校當吹鼓手;或者硬碰硬地投出幾萬到十幾萬元的宣傳廣告費,以此讓社會明白他們學校是有實力的;再有一招就是每個教職員工分配拉生指標,每拉到一個市級三好學生獎勵多少錢,每拉到十個過線(即超過學校錄取分數線)者獎勵多少等等,這樣就可以確保生源的優化率達到多少多少了。
“費那么大力氣合算嗎?”
“當然合算。”老韓肯定地回答我,他從一個老教師的親身體會中告訴我這樣一個規律:一般好生與差生區別,集中反映在學習的注意力上。優秀生或成績好的學生,他對學習往往有濃厚的興趣,俗話說能坐得住,不用老師費口舌就能自己管住自己。差生除了個別先天智力因素外,大部分是學習的注意力不集中,坐不住,你怎么管他也達不到自覺學習的那種效果。還有一點差異是,好學生一般通常有極高的競爭意識,眼睛總是盯著更高的目標,差生就不一樣了,缺乏競爭意識,隨大流,你用鞭子在后面抽著趕著,也未必起作用。有經驗的教師所做的總結證明,在同等條件下,一個老師要把一個基礎差的學生培養成優秀學生,所花的時間和精力等于教3~5個基礎好的學生。這一比例說明,同樣一所學校,生源的優劣可以影響學校至少三至五倍的教育效率,其實這還僅僅是一般規律而已,如果把優劣生內在的個人因素一起放進去,這一比例將會更大。
老韓向我掏心窩子說:“你想,當老師的再有責任心,可學生總不是自己的孩子,他可能給你‘全心全意嗎?這就形成了誰都愿意教好學生,因為越是好學生教起來越省事,越省事教起來就越有情緒和興趣,這樣就越能教得好,越能出成果。教差生就完全相反了,你煩都煩死了,一天到晚盡是些費不完的口舌,再好性子的人都會起急,到頭來你還啥成績都沒有。所以我們給老師下指標,用獎勵手段來鼓勵大家去爭取好生源,大家都能理解,也都能積極想法子,因為誰都知道,與其等以后讓我去教一個差生班,還不如我現在就下下功夫爭取一班好生來呢!”
幾乎每個學校的老師們現在都知道,想要在“黑色7月”打個漂亮仗,必須在兵馬未動的招生時就先下手,且要下狠手!
趕時——決勝關鍵是兩招
啥叫趕時?當然是趕時間唄。趕時間又有什么奧妙?奧妙太大了,大到你外行人根本想都想不到。
我在走訪過的所有高中畢業班發現了一個極其普遍的現象,那就是進入高三畢業班后,差不多所有學校全都沒了新課程。這怎么可能?按教學大綱規定,高三的課程是高考的重中之重呀?高三不教課,高考能取勝?
對頭,高三不教課,高考才能獲大勝。在一次教育工作現場會議上,四川省代表、川西某校高中教研組組長王偉談了他積累多年的“經驗”。他說他們最早也一直按教學大綱規定,該在高三時照例上高三的課,等到高考前兩三個月才開始集中學生進行考前復習,但后來發現怎么弄就是感到緊張,要在兩三個月內把高考所涉及的內容從頭復習下來,學生感到緊張,老師也覺得難以完成。于是學校就決定在高三階段的上一學期必須把一年的課全部教完,畢業班在來年春節后一開學就全面進入總復習,這個效果明顯好于往年。但要把三年的高中課程壓縮成兩年半教完,就得在高二后一個學期進入高三課程。后來他們還是覺得學校怎么抓,就是抓不過附近某縣中學的高考錄取率。論師資、論教學能力,王偉說他們學校一點也不比鄰縣中學差,到底問題出在哪里?王偉便派人暗暗探訪——必須是暗暗地探訪,否則人家知道競爭對手來了,為隱蔽真相,會讓你一無所獲地歸來。王偉說他是假借看望大學時的老同學為名,才獲得準確信息:原來人家絕招就出在高三的學期里根本不上新課程,全部進入整年制的大復習,用一年的時間投入高考的準備,以此來贏得大考全勝!三年的課程要用兩年來教完,不是原教學大綱有問題,就是學校出了邪招。王偉回去對自己的校長一說,當了大半輩子中學畢業班老師的校長怎么也想不通。畢業班班主任會議上,校長把皮球踢給了大家:你們看,我們是按照教學大綱走,還是按照兄弟縣中的路子走?多數老師說,這是明擺著的事,教學大綱就像國家的憲法,不照它做就是違法,就是大逆不道。可一些年輕老師不同意這種看法,說現在是商品社會,什么都看效益,教育同樣要看效益,一個高中學校,如果不把高考錄取率搞上去,說什么都是空話,別說我們等于辛辛苦苦白干,校長面子過不去,學校的知名度也永遠上不去。高中三年課程是兩年上完還是三年上完不是根本問題,根本的問題是高考錄取率是不是第一位的,不把錄取率搞上去,我們學校就會失去生源,最后大家的飯碗便會砸了。討論異常激烈,三天下來,意見統一了,多數人服從了少數人,王偉的學校也決定從新一屆高中生開始,從入學第一天抓起,每天多設置一個課時,每周多安排半天至一天的教學時間,高三開始,星期六、星期天不放假,全天候上課。“對學生和家長講明白了:誰不參加加時課程的學習可以,但高考能不能考出好成績,我們學校概不負責。”校長最后拍板,老師們就像面臨世界大戰一般,一個班一個班地動員,一個家長會接著一個家長會,口徑統一:這是為了大家,為了你們有好的高考成績,為了你們孩子有前程,所以必須校方、學生和家長一起努力。
中國的高考緊張氣氛幾乎就是這樣形成的,不是在高三,也不是在高二,而大多是從高一入學的第一天起便已經開始了!
趕課趕時,其實早已成為中國高中教育階段的普遍現象。學校的反映是:我們也不想這么干,但高考壓力實在太大,學校不為應屆生爭取更多的復習時間,就難以保證考生成績。家長基本全部支持。理由是:學校有經驗。老師知道應該用多少時間先學完高中課程,再用多少時間進行復習,以對付高考。只有學生感到太苦太累,因為三年的課程要在兩年完成,等于每一天二十四小時必須干完三十六小時的事。這么一趕,全中國的學生,全中國的老師和全中國的家長,便一下子全都感到有做不完的題,干不完的“加班”。于是,備戰高考的火焰越燃越烈,直到舉國上下都覺得燙手燙腳……
分班又分流——對不起你的絕招
高考的事太多,能否考上大學和升學率高與低,對考生和學校來說都是成敗在此一舉。將應屆學生分類,也就成了備戰大考的必須手段。于是最熱鬧的一招,莫過于考前的分班與分流之戰。
在恢復高考的前幾年里,高中階段沒有分班分流一說,那時到高三下學期才為了便于報考上大學的志愿,要求學生有重點地進行文理側重復習。但到了80年代中期以后,隨著高考壓力的逐年加大,分班已成為趨勢。從人才培養角度考慮,進行“專業性”的文理分班無可非議,尤其是中國的教育從小學到高中的12年課程里,一直采用的是灌輸式教育,很少能發掘個人智力潛能,因此有專家認為在高考前一兩年,應該實行必要的文理分班。起初的分班根據上述理由,但現在的情況完全是另一種分班,即各學校為了取得高考錄取率而將同學科的學生們以成績好、中、差來進行高考前的大分檔。成績好的第一檔被編入A班,學生均是學校和老師認為有可能取得高考好成績的,這是老師和學校內定的必保生,他們是決定學校年度高考錄取率的“主力部隊”;第二檔是那些成績中游水平,推一下可能考得上大學的“二梯隊”學生,他們被編入B班;第三檔是完全沒有可能考上大學的差生,被編入C班。也許除了一些在國家教委掛上名的全國著名中學外,幾乎所有的中學都這么做,有些分得還要細一些,如A、B、C、D班,或者叫法不同而已,但分班的實質完全一樣。
除了分班,還有分流。分流就是把一些根據平時學習成績,加上參照每年高考的錄取分數線進行測定,把那些似乎沒有希望考上大學的學生分流出校,這樣做往好聽里說也是為了學生未來的前途考慮——有時智力和能力差的確實有,讓他們免受高考之苦,明知龍門跳不過,就趕快抓緊時機另找出路,如考職高呀,念私立學校呀,再在別的學校蹲班復讀呀,總之你得離開本校,另謀出路。
模擬瘋考——登天門的步步臺階
問高考生在高考前什么最令人頭疼,他肯定會告訴你是沒完沒了的模擬考試。高考前的幾個月、甚至一年兩年的練兵考試在中國已經成為一種習慣,一種誰也無法扭轉的歷史潮流。
你問360天天天考有什么可考的?!那就大錯特錯了。教師們可有完全不同的看法,他們認為即使天天考,時間也還永遠不夠。至于為什么呢,你就得往下看:首先是針對高考的五門課程,如果按一星期抽測兩次,二五一十,一星期就是平均每天都得有兩次考試,上下午各一次。這太輕松了!怎么可能安排得這么松松垮垮呢?至少每個課程兩天一測驗,一周一小考,兩周一大考嘛!這是學校的規定。于是學生們發現,各門課程考試頻率一下增加了一個“二次方程式”,成了每半天有兩門以上的考試了!
但任課的老師還是著急:你們這樣搞平均主義不行,數學是高考中的關鍵,數學考試和摸底考試量必須是別的副科一倍以上。于是僅數學就變成了每天上下午各一場小考,每三天一次大考。大考和小考是有區別的,小考是年級組織的,大考是學校組織的,考好考壞都記錄在案。同學緊張,老師也緊張。
數學老師剛剛調整考試計劃,外語老師又跳了起來:擠啥課程都成,但惟獨不能擠了外語。誰都知道外語是高考中分數往下掉得最多的一門課,我們以往高考錄取率,低就低在外語考試的分數上不去嘛!怎么大家還不吸取教訓?說什么外語考試也不能少于數學,至少是一樣多。
既然外語這么重要,那就跟數學課安排一樣多的考試吧。學生就此又發現:每半天的考試由原來的兩課時,增加到了三課時。
憑什么數學和外語搞特殊呀?高考的每一門都不能隨便掉分,語文其實是最重要的課程。俗話說,考試考試,沒有不重要的考試。既然每一門都重要,為什么復習和備考時就分重分輕,不公平嘛!
反正高考是統計總分的,哪一門拉了下來都不好交待,所以平時怎么抽考怎么測驗各門任課老師自定。校長最后拍板定案。
呼啦——會議一散,文數物化外史地政各科教研組老師聚集一起,緊急制訂考試計劃,瞬間,全校展開了一片考試廝殺,你考我考大家考,早考晚考中午考,今考明考天天考……再往教室一看,學生的頭一齊扎進了“卷場”。老師也不輕松,這個卷子還沒有收上來,那個老師又嘩啦啦地滿屋卷子撒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