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贅（中篇小說故事梗概）

七月初的一天，一輛豪華大巴車從火葬廠2號告別廳前徐徐起動，緩緩駛出了大門。車內省招生辦公室副主任劉業山閉著眼睛，像在睡覺。

今天火化的是年僅58歲的招辦老主任。在老主任住院的一年多時間里，由于招辦現任三位副主任劉業山排名第一，于是招辦的工作就由劉業山主持。說心里話，從老主任住院后，劉業山就盼著早點把老主任燒了，這樣他才有出頭之日。

“劉主任，想啥呢？”說話的是坐在劉業山后座的廳人事處副處長張保國，他把頭探過劉業山座位的后靠背，把嘴幾乎貼在劉業山的耳朵上說：“老主任這么一走，這正位該輪到你了吧？”

劉業山猛然一側頭，小聲地說：“張處長，千萬別這樣說，讓人聽見，傳到廳長那里，我可擔待不起呀！”劉業山嘴上雖然這樣說，心里還是愛聽這樣的話，尤其是從廳人事處副處長的嘴里說出來。

“劉主任，官場上的事你比我強，千萬不可大意，抓緊找找喬廳長?！睆埍首魃衩氐匕炎煸俅钨N近劉業山的耳朵說。

“是啊，這年頭什么事都可能發生，今晚去喬廳長家看看。”劉業山說過這句話就后悔不得了，因為在官場上，一句話不妥就可能招來殺身之禍。為了把剛才的失言圓個場，劉業山接著說：“也不一定能進得去門，聽說喬廳長晚上一概不開門?！?/p>

張保國狡黠地笑了笑，“別賣關子了，別人進不去，你還能進不去？”張保國意味深長地拍了拍劉業山的肩頭。劉業山的臉有些紅，全身不自在。

喬廳長名叫喬春生，今年57歲，是教育廳分管人事的副廳長。他和劉業山的特殊關系是從劉業山的老婆吳小娜開始的。吳小娜和喬春生兩人曾在軍區共事過，據說兩人有那種關系，但誰也沒有真憑實據。對此，劉業山認為沒啥了不起的。

回到省招辦，劉業山主持召開每周一的例會。會上，因為私自辦理學生入學的招生科科長李玉做了深刻檢查，李玉很不情愿，臉上表露出復雜的表情，他對劉業山充滿了憎恨。就在劉業山講話的時候，會議室的門被一位姑娘推開了。“劉主任，您的電話，喬廳長找你有急事?！彼⌒囊硪淼貙I山說。

“喬廳長？”劉業山重復了一下，臉上帶出來一種控制不住的微笑。

“黨組決定，讓人事處張保國去當主任，這是鄭廳長的意思，他是黨組書記、廳長，我也沒有辦法，希望你能理解。還有，你以后說話要注意場合，你前幾天跟張保國說過為了當招辦主任如何如何找領導是吧？這在黨組會上鄭廳長都說了……”喬廳長后面的話，劉業山沒有再聽下去，他隨口說了句謝謝就把電話放下了。

劉業山想平靜一下自己的情緒，他用抖動很厲害的手拿出煙點上。他覺得自己被張保國涮了，自己鉆進了他設下的套。這突然的變化，讓劉業山實難承受。

在廳里正式宣布這一決定之后，張保國準備到招辦上班。但他做夢也沒想到，上班的第一天就讓他下不了臺。原本他讓招辦的奧迪車接他去上班，但張保國在樓下等了半天也沒等到車，打電話給招辦辦公室主任方亞晴才得知，今天一早劉業山坐奧迪車出差了。

張保國只好打的來到招辦。在招辦，張保國又遇到了沒有辦公室的難題。

“噢，是張主任呀！”方亞晴抬頭看了一眼第一天來上班的張保國，“劉主任已經安排好了，是老主任用過的那大套間，老主任剛燒了沒幾天，不知你怕不怕？還沒來得及給你收拾呢。”

這時，招生科科長李玉從門外進來，解釋說昨天開會太晚，沒來得及給您收拾辦公室。

張保國慢慢轉過身來，微笑說：“沒關系。怎么樣，你還好吧？家屬從外地調過來了沒有？”李玉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感謝張主任惦記著。

李玉與張保國之間是非常熟悉的。李玉畢業那年，給張保國送了不少禮，張保國幫他分到了招辦。自從靠上劉業山后，就和張保國斷了聯系。劉業山對李玉也是寵愛之至，但是答應幫他把對象從外地調來的事一直沒辦，李玉對劉業山的失言耿耿于懷。

“家屬的事，以后咱們一塊兒想辦法?！睆埍脑捵尷钣窀袆拥貌铧c熱淚盈眶。

此時的李玉，像是變了個人似的，他伸出手指著方亞晴說：“不是讓你一早把套間給張主任收拾出來嗎，怎么到現在還沒收拾好？”

方亞晴馬上把眼睛一瞪站了起來，沖李玉說：“哎，李玉，你指劃誰，你有什么資格來說我？”她搖晃著腦袋說，“看我不行，把我撤掉，我還不愿意伺候呢！”

張保國對他倆的表演看在眼里，沒有表態。張保國看著眼前的方亞晴時頓生妒意，該死的劉業山真他媽的有艷福。這把年紀，能把這么漂亮的小娘們搞到手，就是靠他的權力。張保國還想起了自己的老婆闞麗英，她頭發已經花白，背有點駝，成天往老年堆里摻和。她和劉業山的老婆吳小娜差不了幾歲，但外表相比那可就差大了。

“小方別說傻話，好好干。等有機會我把你弄成廳里承認的正科級?！睆埍f罷往外走，他的話使本有敵意的方亞晴心中一動，臉上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劉業山住進了醫院。其實他并沒有什么病，他為的是找個地方調整一下情緒。在病房里，劉業山向方亞晴說出了他蓄謀已久的計劃。沒等劉業山說完，方亞晴便驚得目瞪口呆。劉業山開始做方亞晴的思想工作，他把他倆相好以來的往事從頭回憶了一遍。

方亞晴動情地握住劉業山的手說：“為了你，我愿意犧牲自己，我答應你。但你看到我和他上床可別吃醋?！眲I山喜出望外地說：“不會的，這是戰斗！”

已是晚上七點多鐘了，劉業山一行四個人在四星級的西部大酒店貴賓樓門前的出租車內，已經等了多時。酒店21層14號套間里，剛洗完澡的方亞晴在房間里來回走動，心跳得厲害，全身緊張得有些顫抖。她后悔答應和劉業山辦這種事，可現在已經來不及了。

劉業山告訴方亞晴，此次行動只要她把張保國引到屋里，然后上床，劉業山帶著人沖進屋里，這時方亞晴裝出被張保國強奸的樣子。人證物證，張保國有嘴也講不清。

焦急等待中，方亞晴打來電話，她告訴劉業山張保國電話里說已經到酒店大門口了，讓他準備好。一會兒，一輛皇冠牌出租車慢慢地停在貴賓樓門口，從車上下來的正是張保國。此時的張保國心里像芝麻開花，他恨不得一下就跨進方亞晴的房間。

電梯在21樓停下，張保國老遠看見了14號房間。這時，張保國的手機響了。他很反感地拿出來看一眼，是李玉打來的，他一下給掛了。電話再次響起，張保國不耐煩地接通電話。

“你千萬別進方亞晴的房間，這是個圈套。劉業山已經帶人上樓堵你去了，你現在從旁邊的緊急出口趕快下樓，我在門口出租車里等你?！?/p>

張保國聽罷，嚇出了一頭冷汗，他迅速從緊急出口下樓。在出租車上，李玉告訴了他跟蹤的整個過程。

天氣到了最熱的季節，招生工作也就到了最關鍵的時刻。劉業山出院上班了，他與張保國的關系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張保國卻把這事記在心里，總有一天讓劉業山加倍償還。那天晚上，劉業山帶著幾個人沖進屋后，只見方亞晴一個人在床上，方亞晴看到來的幾個人拿著攝像機，提著手銬，有些傻眼了。方亞晴沒想到劉業山這樣不擇手段，她恨劉業山不把她當人看，當成整人的工具。自那以后，劉業山和方亞晴見面誰也不理誰。

省招辦每年都要到各個地市督促檢查招生工作，張保國對方亞晴還沒死心。他到幾個地市檢查，除了帶上兩位科長，還帶上了方亞晴?；貋砗?，張保國和方亞晴關系突然變得不尋常起來。

劉業山的日子越來越難過了。近日，教育廳做出決定，所有處室副職的任用由正職自己聘，報廳里備案就行了，說是為了深化體制改革。也就是說，劉業山這個副主任能不能當，得由張保國說了算。

經過深思熟慮，劉業山決定星期天下午給張保國送幅名畫?！爱嬑沂障?，但我送你們兩盒高級茶葉，你們也得收下。不然我就不要畫了?！睆埍鴮⒘藙I山一軍。于是，吳小娜和闞麗英談，劉業山和張保國談，談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事。彼此之間真像一家人似的。

回到家里吳小娜到廚房做飯去了，劉業山坐在沙發上想他的心事。沒過多時，喬廳長的電話來了，原來部隊文工團的戰友聚會，想請吳小娜參加。接過電話后，劉業山欣喜若狂地跑到廚房對吳小娜說了此事，他讓吳小娜趕快去打扮?！澳惆盐椰F在的情況給喬廳長說說，狠狠告張保國一狀?！眲I山有點興奮過頭。吳小娜看著他的樣子，不知是該高興還是該悲哀。

第二天一早，劉業山發現吳小娜昨晚沒有回來。心想，喬廳長肯定把她留下了，這是他意料之中，也是他心甘情愿的事。他匆忙洗漱完畢，穿好衣服準時下樓。招辦的奧迪車每天七點十分準時在樓下接張保國和他。但今天張保國早到一會，眼見著劉業山下樓了，張保國卻吩咐司機快開車。劉業山一邊跑一邊喊，然而車沒有停下來。

“張保國！張保國！！”劉業山的喊聲驚動了正在樓下草坪上晨練的人。劉業山想，昨天剛給張保國送了畫，今天他就這樣對待我，他覺得自己承受力已經達到極限，精神快要崩潰了。

幾天后，郊區檢察院反貪局副局長、劉業山的小舅子吳剛帶著兩位便衣，開著警車來到招辦。吳剛微笑著對張保國說：“有人反映你有貪污行為，我們已經查實，請你到檢察院去說明一下情況?！比螒{張保國怎么反抗，他還是在眾人面前被帶走。

當晚，張保國受盡了折磨，但他什么也沒說。天亮的時候，張保國被放了出來，回到辦公室后他分別給李玉、方亞晴打電話，說是研究正事。張保國從他們口中得知他被抓后，劉業山給廳里各個處室打電話，說你被檢察院抓走了，讓他們想辦法托人救你，弄得整個教育廳都知道了。張保國決定馬上到廳里找鄭廳長，順便到各個處室走走。

也就是在那天下午，張保國把劉業山送的那幅畫掛到了辦公室，逢人便說這是劉業山兩口子送的；還是在那天下午，張保國把劉業山不配合工作、不按時上班、搞不團結的報告送到了鄭廳長手上。鄭廳長看罷，當時就表態，同意先撤銷劉業山副書記職務和暫停他分管的副主任工作。

成為招辦普通辦事員后，劉業山的睡眠越來越差，到醫院檢查后得知，他是肝癌晚期。劉業山沒有把患病的事告訴外人，而是在吳小娜的陪同下悄悄地到軍區總院作了介入療法的手術。

但劉業山的病情還是讓李玉打聽到了，于是，張保國給教育廳各個處室打了一遍電話，讓大家幫忙給劉業山找好的治癌專家，弄得整個教育廳都知道劉業山長了癌癥。劉業山對張保國的仇恨達到了極點，他想破罐子破摔，往死里折磨張保國。劉業山出院那天，他把因化療掉的不多的頭發干脆刮了個凈光。

“嘭！”劉業山踹開了張保國辦公室的門，站在門外劉業山禿頭怒目、雙手掐腰。張保國沒有想到十幾天沒見，劉業山怎么變成這個樣子，他裝作不害怕的樣子說：“劉業山，你瘋了！”劉業山將門反鎖上，他爆發出所有的憤怒，大叫大罵，而后又用手卡住張保國的脖子，將半瓶墨水一下灌進了張保國半張著的嘴里。張保國被墨水嗆得不住地咳嗽，全身顫抖地蹲在地上，他臉上嘴里脖子黑乎乎的一片。劉業山臉上帶著猙獰的笑松了手，氣宇軒昂地大步離開。

誰也沒想到劉業山從此以后好像變了一個人。平時出門，尤其是要去見某位領導，他會有意不洗臉，從幾天前起就開始不刮胡子，臨出門再喝上幾口酒。于是，廳里和招辦的人都覺得劉業山瘋了，大部分人敬而遠之。劉業山也是見好就收，對張保國用嘴嚇唬的多，而實際進攻的少。張保國兩口子每天都生活在恐懼之中。

張保國找鄭廳長要到了教育廳小高層宿舍一套一百多平米的房子。劉業山下決心把這套房子弄到手，把它留給老婆孩子。一天傍晚，劉業山頭上掛著彩，趁著酒勁來到鄭廳長家，劉業山兇神惡煞的樣子震懾了鄭廳長夫婦，他受到了不曾有的禮遇，也如愿得到那套房子。

天氣轉暖，冬眠的大地開始了新的躁動。一天，廳醫務室的唐大夫親自到劉業山家，通知參加廳里組織的副處以上領導身體檢查。

“不可能，你一定是搞錯了。去年我這肝上還這么大一塊呢！”對于自己癌癥痊愈的消息，劉業山不愿意相信，他心里別提多后悔來查這個體了。

病好了，劉業山卻樂不起來。他想自己這樣破罐子破摔地生活了近兩年，生活得無拘無束。現在病好了，他是一個正常人了，一想到又要回到病前的生活中，一種徹骨的寒冷不由裹住了劉業山的全身。

很快，劉業山接到電話通知，張保國代表廳黨組下午找他談話。“業山同志，鑒于你的健康原因，經黨組決定，免去你招辦副主任職務，保留副處級待遇。對于你無視黨紀國法上領導家酗酒鬧事的做法，在全廳通報批評，要求你在招辦全體人員大會上做深刻檢查……”“交回現在所住住宅，搬回原處長樓，如不按期交出，后果自負?！?/p>

劉業山覺得全身每一根神經都在顫抖，他大叫不服，他想殺人。劉業山最終沒能殺人，而是一回到家就病倒了，住進醫院后再也沒有出院。

七月初的一天，一輛豪華大巴車從火葬廠2號告別廳前徐徐起動，緩緩駛出了大門。車上，李玉閉著眼睛，像在睡覺。方亞晴看著窗外，想她的心事，她的眼里還有淚水在閃爍。有人開玩笑說，省招辦的風水不好，這幾年，正副主任連著燒了好幾個。坐在最后一排的張保國突然感到一陣惡心，肚子的右下部一陣陣地往上泛著痛感，一種不祥的念頭傳感到他的大腦……

（選自《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2005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