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紅土坡過彝族冬月年

紅土坡是紅河縣的一個彝族村子，地處紅河州與玉溪市的交界線，解放初期，那一帶活躍過游擊隊，算是江外的革命老區。紅土紅坡，卻不窮山惡水，霧濃林茂，人杰地靈。紅土坡的名氣，在當地百山百嶺，風路過的地方，就留下足跡。

我早早耳熟了紅土坡這個村莊。我遇到過的幾位在外工作的，說起來都是紅土坡人。而我跟這個村莊的緣分和情感上的親近，全靠的是曾多年同事的摯友楊仕良的牽線搭橋。紅土坡是他的衣胞之地，無論外出多年，走得多遠，幾經滄桑，那片土地染紅的根緊緊纏繞著他的生命。他為父老鄉親敞開的熾熱的情懷，每次急匆匆的踏上歸鄉之路，無不透露出他的拳拳赤子之心。

當楊仕良告訴我，要過冬月年了，約我走一趟，我馬上應允。看看紅土坡，已是我多年的夙愿。

站在貨車上，從紅河谷往一座座的山頭，蜿蜒盤旋而上，我忘記了老牛爬坡般吃力地吼叫的車，癲癲簸簸，把身子拋來拋去的折騰。仔細分辨著楊仕良平常散漫地描述的故鄉的田園、山脈、樹林、道路、風土，乃至光腳板奔跑的空氣，天上不斷更換衣服的云彩。我不是要去游覽名山大川，反而獲得了輕松的思緒。在一群來縣城跑買賣和出外打工的鄉民中，我邊聽他們用彝語談笑風生，邊伸長脖子瀏覽山地的景色。

到村邊時，聽見連續不斷的鞭炮聲：過年了！

然后是一些穿新衣裳的娃娃，在打掃干凈的街道上忙碌。記得我小時候總盼望的是過年，眼前的這些娃娃看來也不例外。他們樂過了頭，大年才開始，他們的新衣裳就玩臟了。

我們石頭寨鄉那邊的彝族曾經過冬月二十四，不知為什么，后來他們改過了漢族的春節。這好像是表明跟上時代的步伐，接受了現代文明。但民族的年，跟時代和其他民族的文化與習俗怎會能扯作一團呢？

從這里，我隱隱約約地感到了某種深深的悲哀與失落。

冬月年，彝語叫“咱合枯莫”，是彝族太陽歷的新年，辭舊迎新的節日，節期從冬月二十四始至臘月初一，其意義、盛大、隆重相當于漢族的春節。

表面上，過不過本民族的年，民族本身并無絲毫損害，往深層看，喪失民族心魂的歷程，卻默默地開始了。

不可想象，一個地域，一個國家，只有一種文化，一種色彩，一種聲音，會是怎樣的情形。

我是哈尼族，卻自幼跟彝族人交往，長大后又跟這個民族纏上了難以割舍的深情厚意，正如對母族心痛一樣，我對彝族的眷戀就可想而知。

紅土坡和周圍山嶺的彝族真好，他們還過冬月年。

過自己的年，便是堅守著民族生生不息的賴以生存的靈魂，對祖先的最溫馨的安撫，對俗世和命運的最甜蜜的祝福。

非常巧合的是，楊仕良的父親是二十多年前，我十六歲時在縣人民醫院進修班的同學。他在當地以精湛的醫術，厚道的為人，無人不知。楊醫生，在人們的嘴里，是一副救命的“神藥”。他已經接近七十歲了，卻有小伙子的精神面貌，身體也沒有大毛病，有事團團轉，無事閑不住。他很高興，老同學來了！我叫他楊醫生，他稱我老同學。弄得我有些不好意思。論輩份，論我跟他兒子的交情，他理所當然是我的“伯父”。從同學的角度，從仕良的朋友的身份，我能體會到，對我，他的言談舉止，都給予了我特殊的關切。

仕良的弟弟仕和，也是性情中人。為人處事跟他的哥哥一個模子，個把粗壯，面色黝黑，舉手投足中處處體現出男子漢大丈夫的本色。他是家庭的支柱，大事小事，里里外外，用聰明的頭腦，勤奮的腳手，有頭有序的打整。他喜歡朋友，為四面八方的朋友來到家里，廚房的鍋，不停地冒油煙。那晚，一大幫酒客，幾乎把廚房擠破。一群歪偏歪偏的走，接著又來一群，走走來來。我為他的盛情，控制不住沖動，結果，醉了醒，再喝，又醉。他嘿嘿笑笑，阿哥，你還是可以。我這人受不了盛情，打腫臉也要充胖子。更何況仕和兄弟面前，我掏不出心也要盡情盡意。跟他的哥哥一樣，我們之間，心靈是沒有鎖門的。

紅土坡，顧名思義，以土質鮮紅而得名。村子坐落在山包上，約三百戶人家，分上下寨。建筑為土墻瓦房，有錢人正逐漸鋼筋水泥化。與通常見到的農村房屋之間肩靠肩背挨背的擁擠不同，房與房隔著一定的距離，剩余的空間撐起樹木，形成了幽靜的氛圍，有的人家還在一大片空地上，獨門獨戶，用籬笆圍攏雞犬之聲。這里出門人多，搬去紅河縣城迤薩的就有四、五十戶，連根也一同拔掉，不再回頭。還有去元江打工的，發了點財，便在那里成家，只有過年或家里出大事的時候才回來。但畢竟有那么多的人，不可能都遠走他鄉，在故鄉的紅土上，彎腰流汗，靠山吃山；憑著頭腦和技藝，經營離土不離鄉的謀生行當，天長日久，也就十萬八萬，或者更多，儼然進入了當地財主的行列。

過年要莊嚴地祭祖，保持和緬懷源源不斷的世襲的親情；也要祭天地的神靈，以便從心靈、精神上和諧地維護人與大自然的密切聯系。

過年，當然是一年的總結性的娛樂。但無論漢族，還是少數民族，唯獨過年本身才有的歡天喜地的景象，正在離我們的生活遠去。

令人欣慰的是，紅土坡還有幾茬聽見音樂腳桿癢的婦女、姑娘、中年男子、小伙，節日期間，唱著母族的歌喉，跳起母族的舞步。在街上和家里，還可以不時看到盛裝點綴的女性，冬日的陽光下，一朵朵花兒鮮又艷。

村里的人們，即使出外工作、謀生的，回到村里后都不講漢話，只用母語交談。這本來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卻使我大吃一驚。因為少數民族面臨的喪失母語的艱難境地，已不是什么秘密。自身文化在時代大浪潮中的脆弱，為適應商品社會殘酷競爭中的生存，迫使任何一個少數民族都朝著漢語——普通話，甚至外國語走去。這只是時間的長短的問題。而我們中的許多人本身也早早的以放棄母語為榮了。

我喜愛學習異族的語言。那無疑是另外一種血性的音樂，它使人在被狂風般挾持的強大的魅力中，感受到另類文化的淵博與深度。

由于我早年的彝語基礎，我曾經連文件都可以用彝語傳達，紅土坡人了解我的底細后，他們自己，包括我在的場合，一律講彝語。我雖然陌生了許多，可大體上還聽得懂。我也把這次作為學習的良機，既溫習原來的底子，又默默在心里重復、銘記新的詞語。奇怪的是，紅土坡周圍的哈尼人很少會講彝語。我的那點淺薄的知識，贏得了他們的好感和親近。我想，只要我在那里呆上一兩個月，就可以成為他們中標準的一員。

紅土坡視線十分廣闊。站在村子的某個高處，一邊是雄偉高聳的大山上村莊從種甘蔗的熱帶繁殖到白云深處的元江地盤，梯田層層疊疊，村與村的炊煙在空中纏綿，坡與坡的路把大山勒緊；對面是沿紅河谷連綿扭動的屏障似的崇山峻嶺，雨水，露珠，被干渴的風喝干，光禿禿的，草木很難生長，能長的草木，是勇士之中的勇士了，比如橄欖樹，它們的果子是麂子的美食。更遠處是紅河縣城迤薩，晴朗的夜間，可以看到燈火照亮的天空。

紅土坡腳，有片幾千畝的松樹為主的茂密的森林。據說，里面有孔雀。孔雀，我倒沒有見到，但大大小小的鳥卻好像知道人們正在過節，它們幫忙熱鬧，唱歌的唱歌，飛舞的飛舞。在樹林間的公路散步，整個肉身仿佛被綠瑩瑩的鳥聲和空氣，一絲絲的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