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在不像塞上的春風,夾著塵,惱著吹,一鼓作氣全是馬背上的骨頭和精血。這江上的秋風苦苦地吟,一曲箏聲,幾杯清酒,滿樹老鴉聲聲。
這也太不如江南的杏花風,香噴噴,笑盈盈,滿酒窩子那舞姬的萬種媚骨千種風情。不曾聽聞過塞北的秋風,大抵是大漠的秋太委屈太短命,冬又來得著實地勤。早早就攆走了秋,讓秋落荒逃進秦嶺,于是塞上的北風咆哮著只屬于冰封的冬。我總認為,只有這大江畔的秋才有純粹的秋風,滿眸子的無情,在楞楞的青天下,呼呼地吹,沒有柔腸,不管不顧撩離人的心傷。
我頑固地戀著這秋風,這戀是沒有盡頭的苦旅。
我不是雅魯藏布江大峽谷飛來的鷹。它縱然是剛毅的神情,骨子中的傲然讓人驚悸,可畢竟和秋風無瓜葛,也不親近。
我不是從關山飛來的孤雁,失群卻又尋覓。我想,它在獵獵的秋風中飛,翅膀底下全是咯出的血。這只大鳥對無情的秋風何來的溫存。
我是什么?寒鴉,我難過又難聽地悲吟,和著那秋風的箏聲。王蒙在《聽板如歌》中說:“藝術是永遠的悲愴的解釋,音樂是無法擺脫的憂郁的擺脫。”他深愛著柴可夫斯基的旋律,我只珍惜在秋日秋風里心醉的眩暈。
春風里全是脂粉,冬風里滿是帛裂,唯有那秋風過處,只?;ㄖx后出奇的干凈。秋風刮出了穹隆的湛藍,刮來了夕楓的素紅,刮近了清晨枯葉上的霜白。
簡潔而大氣地潑開色彩,不是春風招來瞌睡人的眼,也不是冬風攆走的游人的影,而是讓人在萬里云天一派清澈里肅然起敬,不敢也不愿離開。
秋的風致,是素面朝天。秋的精髓,是脊梁骨不彎。那秋日城外的野菊,是百花凋后,上蒼的苦笑,是天帝一顰后瞧見這除卻污穢的朗朗乾坤難得的動容。
那秋風呢?是那名叫造化的道長手里的拂塵,是一種要蕩盡人間一切世故和不平的殺氣。秋風悲吟,沉重的嘆息中有別樣的嫵媚和舒展。蒼茫而又纏綿,綺麗而又幽深,溫柔而又風流。
有幾人戀秋風,因為這戀太苦,要忍受秋風的白眼。杜工部對春那么偏心,連心傷也最好不過“城春草木深”,而秋風,只是留給淵明最后逃生的一扇門,是留給摩詰最后抒情的一張紙。遷客騷人在秋風中的感觸,也都是“關山難越,誰悲央路之人;萍水相逢,盡是他鄉之客”的悵然若失。至于我,甘心只當枯藤老樹干上的一只昏鴉。在花都凋完的早晨,空守這朱顏已改的大地,只為秋風吟出的這曲箏聲。
今夜,一鉤千年不沉的明月,江上秋風吹,而我拉拉雜雜寫這一切,只想讓我這個軟弱的人學學瘦骨嶙峋的秋,也感到了驕傲,至少是感到了安慰,感到怡然。
秋風,一陣“無奈的憂郁,美麗的痛苦,深邃的感嘆?!?/p>
(指導教師田玉波)
【細細品味】
起筆不同凡響:塞上春風“惱著吹”,江上秋風“苦苦地吟”,兩組意境不同的擬人句構成鮮明對比,凸顯秋風特征。
從反面襯托:江南杏花風只有“媚骨風情”,大漠秋風“委屈短命”,襯出江上秋風的“純粹”。
以“我”的悲吟應和秋風的箏聲,巧妙地切合“感悟自然”這個話題。
用比喻排比增加語言文采,富有動態感和色彩美。
想象豐富,造語奇特。
感受細膩而深沉。
拓展文章內容,展示文化底蘊,又能注意與主題的聯系。
照應前文,抒寫自己對秋風的執著情懷。
吸取秋風精華,強壯人生筋骨。
【點 評】文章立意獨特,既無傳統的悲秋之意,也不故作贊秋之態,而是抓住秋風特征寫自己的感悟,有色、有聲、有思想內涵。這里的秋風,在沉重的嘆息中顯示出別樣的嫵媚和舒展;這里的秋風,蒼茫而又纏綿,綺麗而又幽深,溫柔而又風流;這里的秋風,是無奈的憂郁、美麗的痛苦、深邃的感嘆。文中反襯手法的妙用,有力地渲染出秋色、秋意;富有文采的語言,增強了文章的藝術趣味。
(焦文林)
點評者簡介
焦文林,中學高級教師,河南省中學語文學科帶頭人。現任教于河南太康一中。1998年獲“河南省優質課教師”稱號,2002年被評為河南省“優秀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