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不記得年齡,只知道是小時候罷了。
父親在野外忙,母親在家里忙,剩下的只有老祖母,她給我說故事,唱村歌,有時聽著她的紡車聲嗡嗡地響著,我便獨自坐在一旁發呆。
我也常到外面去玩,但總是自己個兒。街上的孩子們都不和我一塊游戲,一個人踽踽地沿著墻角走回家去,“他們不和俺玩。”這樣說著一頭撲在了祖母的懷里。祖母摸著我的頭頂說:“好孩子,自己玩吧。”
父親老是那么陰沉,那么嚴峻,仿佛歷來就不曾看見過他有笑臉。母親雖然是愛我——我心里如是想——但她從未曾背著父親給我買過糖果。實際上說來,那時候也就只有祖母一個人是愛我的,她盡可能地安慰我,如用破紙糊了小風箏,用草葉作了小笛,用秫秸扎了車馬之類,我都很喜歡。某日,我剛從外邊回家,她老遠地用手招我,低聲說,“來。”
我跑去了,“什么呢,奶奶?”我急喘著問。
“玩藝兒,孩子。”
說著,從針線筐里取出一包棉花,伸開看時,里面卻是包著一只小麻雀。我簡直喜得雀躍了。
“哪來的麻雀呀,奶奶?”
“拾的,從檐下。八成是它媽媽從窩里帶出來的。”
“怎么帶到地下來?”
“傻孩子!大麻雀在窩里抱它,要到外面去給它打食,不料出窩時飛得太猛了,就把它帶了出來,幾乎把它摔死哩。”
我半信半疑地,心里有點黯然了,原來是只不幸的小麻雀呀,然而我有了好玩具了。立刻從床下取出了小竹筐,里面鋪了棉花,上面蒙了布片,這就是我的鳥籠了。餓了便喂它,我吻它那黃嘴角;不餓也喂它,它卻不開口了。攜了竹筐在院里走來走去,母親見了說,“你可有了好玩物了!”
這時,我心里暗暗地想道:那些野孩子,要遠離就遠離了吧,今后我就不再出門了,反正家里有祖母,又有了這玩物,要它長大起來能飛的時候就更好了。
晌午,父親從野外歸來,照例,一見他便覺得不快,但,我又怎曉得養麻雀是不應當呢。
“什么?”父親厲聲問。
“麻——雀——”我的頭垂下了。
“拿過來!”話猶未了,小竹筐已被攫去了;不等我抬起頭來,只聽呼地一聲,小竹筐已經飛上了屋頂。
我自然是哭了,哭也不敢高聲,高聲了不是就要挨打嗎?每當這些場合,母親永是站在父親一邊,有時還說“狠打!狠打!”似乎又痛又恨的樣子。最后,還是倒在祖母懷里去啜泣。這時,父親好像已經息怒,只遠遠地說:“小孩子家,糟踐信門,還不給我下地去拾草去!”
祖母低聲罵著,說:“你爹不是好東西,上不疼老的,下不疼小的,只知道省吃儉用敲坷垃!不要哭了,好孩子,到明天奶奶爬樹給你摸只小野鵲吧。”說著,給我擦眼淚。
那只不幸的小麻雀,我覺得它是更可哀的了,離開了父母的愛,離開了兄弟姊妹,離開了溫暖的巢穴,被老祖母撿到了我的小竹筐里,不料又被父親給拋到那荒涼的屋頂上去,寂寞的小鳥,沒有愛的小鳥,遭了厄運的小鳥!
(本文有刪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