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說,著名鋼琴表演大師Josef Hofmann和Leopold Godowsky都有一雙奇小無比的手,而且兩人都同樣身材矮小。有一次,一個樂迷不勝驚訝地盯著他們那雙小手問道:“你們這樣的大藝術家怎么能夠用如此小的手彈出美妙的樂曲呢?”大師Godowsky答道:“誰說我們是用手在彈琴?”
寫詩也是這樣,一個優秀的詩人總是用自己的赤子之心來抒寫情懷的。徐志摩的《再別康橋》就是詩人用“心”在“彈琴”,詩人將黯淡的憂思流瀉在秀麗的詩行中。
人的一生中往往有一段特別重要的時光,它決定人的思想、情感的基本走向,對于徐志摩來說,這段時光無疑是他求學于康橋大學(通譯:劍橋大學)的那段日子。
徐志摩的父親徐申如是浙江頗有實力的實業家,徐志摩是徐家唯一的兒子,因此繼承父親的事業,發展民族工業成了徐家對徐志摩的熱切期望,徐志摩本人在去英國留學前也是以此為己任的。
徐志摩從小聰明伶俐,據他的中學同學著名作家郁達夫回憶,讀中學時,徐志摩的成績一直是全班第一,是深得學校教師、校長器重的佼佼者。中學畢業不久,徐志摩進入北京大學學習,并成為梁啟超的入門弟子,頗得梁啟超的賞識。在梁啟超的建議下,1918午8月14日,徐志摩同一批清華畢業的庚款生和自費生同船赴美,在萬里海程上,徐志摩寫下了《民國七年八月十四日啟行赴美分致親友書》,抒發了“慨然以天下為己任”的抱負。此時他的理想是做一個中國的Hamilton!漢密爾頓是美國歷史上的一位著名的資產階級政治家、聯邦黨領袖,曾任財政部長之職。
到美國后,徐志摩學習政治學、社會學與經濟學,成績優異,且獲得克拉克大學一等榮譽獎。正當徐志摩對實業救國充滿信心的時候,他接觸了馬克思和歐文的著作,對資本主義的掠奪、貪婪和物質欲望感到厭惡。在苦悶迷茫中,徐志摩找到了新的信仰,那就是伯特蘭·羅素。為了追逐羅素,徐志摩放棄了本應該繼續攻讀的美國博士學位,急忙來到英國。
英國貴族出身的伯特蘭·羅素(Bertrand Russell,1872~1970年),是著名的哲學家、數學家和社會活動家,羅素的思想是建立在人道主義之上的。第一次世界大戰來臨前,羅素進行激烈的反戰宣傳,表現出對人類命運的關切。羅素為自己英雄無畏的行為付出了不小的代價——被三一學院除名并被取消了研究員的資格,但他的正義行為卻顯示了知識分子對世界、對人類的責任感以及人類的良知,因而獲得了全世界知識界的廣泛認同。
在婚姻觀上,羅素特別強調愛情的位置,羅素在其自傳的前言中是這樣對自己一生的作出概括的:“簡單而又無比強烈的三種激情主宰了我的一生:愛之渴望、知識的追求以及對人類苦難的極度同情。”可見愛情在羅素的人生中占有多么重要的位置。羅素的思想對徐志摩產生了極大影響,此后徐志摩不僅在社會理想上追隨羅素,甚至在婚姻觀上,也像羅素一樣把真愛作為婚姻的基礎。為了尋找真愛,徐志摩經受了許許多多來自世俗的、社會的、輿論的乃至親人的指責。但當他奮不顧身地抵抗這一切責難,毅然前行,以為終于得到了真愛,結果卻發現原來是南柯一夢,那種哀怨與凄苦真是誰人可說!滲透在《再別康橋》中的就有這種極其茫然的情感體驗。
徐志摩來到倫敦,可是,羅素此時應梁啟超等人的邀請已前往中國講學去了。留學英國時期,有兩人對徐志摩影響甚大,那就是英國著名作家高斯華綏·狄更生和國內政壇名人林長民的女兒林徽因。
1921年春,徐志摩以特別生的資格進入康橋大學皇家學院學習就是經作家狄更生先生的介紹和推薦的。徐志摩一生隨之與康橋發生了重要聯系。而才貌出眾的林徽因則使徐志摩陷入了深深的愛戀之中。在去美國留學前,徐志摩已經與江蘇籍著名學者張君勱的妹妹張幼儀結為連理。在美麗的康河邊既留下了愛的浪漫與喜悅,但更多的則是現實羈絆帶來的苦悶與煩惱,因此徐志摩常常獨自一人徜徉在河邊的草地上,聽秋蟬春蟲的鳴叫,看樹木花草的榮枯,而郁結心頭的不僅是愛情的苦悶,還有理想的迷茫。面對當時中國內憂外患、民不聊生的現實,徐志摩是頗有一番雄心壯志的。起初,他想走實業救國的道路,但當他對資本主義有了進一步了解之后,建立在利己主義和利潤最大化原則之上的美國式的資本主義社會不再是他理想的天堂,因為在徐志摩看來,它鄙棄了博愛、同情與憐憫。人到底該如何生活?中國將走向何方?通過比較,徐志摩更傾向于英國式的“有序”“自由”的政治體制。
在學習上,徐志摩也不要再像在美國時那樣整天忙著上課、記筆記、考試,康橋大學自由的學術風氣使得他能夠自由地學習和思考,并有充分的時間忘情于康河。后來徐志摩深情地說“我的眼光是康橋教我睜的,我的求知是康橋給我撥動的,我的自我意識,是康橋給我胚胎的。”(《吸煙與文化》)而“康橋的靈性全在一條河上。康河,我敢說,是全世界最秀麗的一條水”(《我所知道的康橋》)。康橋的留學生活成了徐志摩最為珍貴的人生經歷,康橋成了徐志摩的精神故鄉。徐志摩短短一生有三次直接寫康橋,第一次是1922年秋回國時寫的一首詩《康橋,再會吧》,第二次是1925年歐洲旅游回來后寫的散文名篇《我所知道的康橋》,第三次就是1928年7月重訪康橋大學,在歸國途中寫下的《再別康橋》。
徐志摩的詩有較為明顯的前后兩期變化,《再別康橋》表現的詩情仍是前期單純抒情的余緒,同時又開啟了后期的感傷情調。《再別康橋》全詩渲染了一個特別傷感的抒情時空:一個重回母校的學子,故地重游之后,又要離去,卻又無限留戀,無限感傷,于是傍晚泛舟于母校的小河之上聊寄離情。一直到夜深人靜、星輝斑斕之時,抒情主人公依然忘情于母校的柔波之上,久久不肯離去。
詩人先是遙望西邊的天空,揮手與晚霞告別,接著由遠及近,寫到河畔的柳樹,柳樹在中國傳統的詩歌審美領域是用以寄托離情的,其源頭來自《詩經·小雅》中《采薇》“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折柳贈別是中國詩歌寫離情的傳統模式,如李白的《春夜洛城聞笛》:“誰家玉笛暗飛聲?散入春風滿洛城。此夜曲中聞折柳,何人不起故園情!”只有在這一抒情傳統中才能理解和體會詩人的匠心。抒情主人公眼里的柳樹是怎樣的美麗呢?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陽中的新娘。新娘具有掩飾不住的生命之美與青春之美,又有含羞動人之美。詩人意猶未盡,進一步寫這種美對自己的沖擊和自己對它的迷醉:艷麗的影子倒映在波光中,竟惹得我心旌搖動!
接著,詩人把目光收回,投向清澈的河底,看見軟泥上的青荇草油油地在水底招搖,此時真是“一切景語皆情語”,詩人竟然也想成為一棵青荇沐浴在康河的波光艷影里!這是詩人渴望忘記現實的種種煩惱而像赤子一般返歸自然的內心流露。詩人6年前也曾在這里泛舟游玩,那時與英國上流社會的紳士名流談文學論政治,追求愛情,暢想前途,一切都未曾開始,然而未來美好的和詩意的影子在向他招手,使他悠然神往。可是離開這里真正開始自己的人生以后,詩人經歷了理想破滅,情場失意、文壇糾葛,父子隔閡,尤其是婚姻危機給詩人帶來極大的痛苦。在多年苦苦追求林徽因未果的情況下,詩人又與滬上美女陸小曼擦出愛的火花,兩人好不容易走到了一起,誰知真愛已悄然流逝!這次出國就是詩人對夫妻之間情感問題的冷處理,對于一個潛心追求愛、自由和美的浪漫詩人來說,徐志摩承受了多么巨大的情感壓力,但表現在詩中卻非常含蓄“在康河的柔波里,我甘心做一條水草”,真正體現了新月詩派“理智節制情感”的美學原則。
詩人把目光稍稍抬起,看見榆蔭下的潭水——從而引出拜倫潭的傳說。傳說當年詩人拜倫對康河的這一汪潭水流連忘返。天上的彩虹穿過榆樹濃密的綠蔭映入清澈的潭水,彩虹清泉揉雜在一起,潭中五色斑斕,像夢境般的幽美。——詩人由各色的浮藻聯想到天上的彩虹,由彩虹聯想到彩色的夢,這一系列的聯想都是色彩而引起的,于是深情地寫到:“那樹蔭下的一潭,不是清泉,是天上虹,揉碎在浮藻間,沉淀著彩虹似的夢。”真是神來之筆!在康河的碧波里確實沉淀了詩人“彩虹似的夢”,就是愛、自由和美的單純信念,但這是一個單純而偉大的信念,是一個“夢想之神圣境界”。這個“彩虹似的夢”已經“沉淀”了,已經不再使詩人狂熱了。然而這個已經沉淀的夢畢竟是詩人青春的夢幻,生命的追求,對他還那么有吸引力,于是詩人再度把目光從水中收起,思緒飄向了遙遠的從前——尋夢。不知不覺中,已劃船前行,可是舊夢難覓,得到的是:一船星輝。此刻,詩人多想在星輝斑斕里放歌,唱一首懷舊的戀歌!但是此情此景,詩人竟然唱不出歌聲,因為最深沉的依戀只在心間。舒婷也有相似的表達感受,“呵,母親,/我的甜柔深謐的懷念,/不是激流,不是瀑布,/是花木掩映中唱不出歌聲的古井”(舒婷《呵,母親》)。正是在這個意義上,詩人又來了一句絕妙好辭:悄悄是別離的笙簫,這出自靈魂深處的依戀,使詩人無法放歌,在寂靜里細細感覺相聚的甜美,遙想別后的牽掛。笙簫本可以吹奏出美妙的樂曲,然而對于別離來說,最美妙的樂曲是悄無聲息,真是此時無聲勝有聲!
在這浸漬著深情眷戀的靜默里,一切都仿佛因詩人而沉寂,自然似乎有靈。終于,詩人還是從沉思中清醒過來,與康橋——自己逝去的青春、理想、愛情揮手告別,詩人不想把這一切美好的東西縛在傷痕累累的心靈上——“我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云彩”,而是讓它永遠沉浸在康河的柔波中,最后,悄然地、憂傷地離去。
這首詩以三個“輕輕的”落筆奠定了全詩纏綿低沉的抒情基調,寫出了抒情主體沉重的心情。隨著時間的推移和景物的變幻,詩人的情緒也經歷了起伏變化,最后竟“悄悄的”離去,看似采用復沓的修辭手法,照應“輕輕的”,卻把詩人從略帶離愁的告別到沉痛的悄然離去的情緒變化表達得恰到好處。全詩寫的是幻滅的情思:對于詩人來說,它可能有具體的原因,如政治理想的破滅,愛情的苦惱,人事的滄桑無奈,但讀者可以把這些具體原因虛化,而理解為在人生旅途中無可避免地失落了的種種美好的夢想。
這首詩在表達情感方面的鮮明特點是選擇自然景物表達主觀情感,作為新月詩派的最有成就的詩人,徐志摩的創作風格盡管前后有所變化,但總的來說,他的詩作遵循了新月派“理智節制情感”的美學原則。這一美學原則既受到中國傳統的“哀而不傷,樂而不淫”詩歌理論的影響,又借鑒了外國詩歌的某些美學原則,如19世紀60年代法國詩壇出現的巴那斯主義倡導的詩歌“不動感情”“無我”之審美傾向。
七十多年過去了,還有許多讀者喜愛《再別康橋》,說明它表達了人們某些共同的恒久的情感體驗:對逝去青春的懷念,對幻滅理想的追尋,以及對失落愛情的感傷等等,正如有一千個讀者,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一樣,每一個不同經歷的人,都能從中讀出自己的人生百味。
(余榮虎,四川西華師范大學中文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