欠債校長：在逃債中艱難生存

為了建一所好學校，他們代表學校背了上千萬元債務；為了給學校攢十幾萬元買教學設備，他們忍受債主的圍攻，賠笑拖延還債時間。他們說，自己活得像做生意倒閉的小老板。他們是三峽庫區二三期移民遷校的近百名校長，在教師、學生、群眾甚至主管部門眼中，這個群體有一個特殊的稱呼：“欠債校長”。

多原因催生“欠債校長”新群體

在“欠債校長”看來，移民遷校過程中，學校債臺高筑的主要原因是：搬遷前，處于淹沒線以下的學校教學條件相對落后，據此測算的補償款過低。在三峽工程的長期論證過程中，考慮到三峽工程移民現實，各級政府基本不再對庫區淹沒線以下學校進行投入，用以改善辦學條件和擴大學校規模。因此，多年來，盡管學校生源不斷增加，校舍卻不斷老化，庫區淹沒線以下學校教學硬件設施沒有大的改變，與同期建設的重慶其他地區學校相比，發展緩慢。

１９９２年，三建委對這些暫時“沒有投入必要”的庫區淹沒線以下學校進行了硬件評估，并按照“原規模、原面積、原功能”確定對學校的補償金額。但新的建材價格和樓房建設標準均高于１９９２年，學校所得的補償款即使按照“三原”政策在原址建校也遠遠不夠。并且補償款到位時間緩慢。再者，“補償款”非“賠償款”，給基層政府財政帶來了壓力。

萬州區教委科長彭直民說，四層教學樓如果只淹沒一層，學校就只能得到這一層的補償款，其余三層的搬遷費用由政府和學校承擔，萬州區的財政狀況無力解決這一資金缺口，這也是學校負債過重的原因之一。彭直民說，移民搬遷學校多數采取工程隊墊資方式建設，這已經是庫區公開的秘密。

三峽庫區萬州段三期水位１５６米，新田中學所處的位置位于庫區水位１５４米，學校即將被淹沒。為了建新校，學校背上了近兩千萬元的債務，建筑商和民工不愿意繼續為新田中學的新校舍貼錢蓋樓，學校建設遲遲不能竣工，學校９月的招生計劃眼看難以實現。

記者前往新田中學采訪時，適逢暴雨。一提起遷校，石孝榮校長就不顧一切地激動起來，他拉著記者冒雨去看漆黑低矮的廁所、使用了５０多年的食堂、簡易的教室和宿舍……他為記者打著傘，全然不顧自己的頭發和半邊身子全部濕透。

為容納１９９２年以后學校新增的兩千多名學生，石孝榮帶領教師籌錢用青磚砌起一棟簡易教學樓和四排平房，由于沒有足夠資金購買建材，教師用藍色塑料布覆蓋屋頂防雨。新田中學住有５０名學生的宿舍只有一間普通教室大小，會議室也只有半間教室大小，安放了破舊的圓桌、塑料花、木椅子后，只留下一人寬的通道。記者細數了掛在三面墻上的各類獎狀，竟有９０張。面對記者的驚嘆，石孝榮苦笑：“掛在墻上就成了過去的榮譽，現在，我更希望它們能變成錢。”

學校老師告訴記者，２００５年１月，農歷臘月２７日開始，學校大門從早晨９時到下午５時，一直被建筑企業的老板、民工圍堵。石孝榮被扯出辦公室，在大門前，被施工企業老板逼債至晚上１２時，新田鎮派出所民警趕到后才制止。施工企業老板揚言要到他家去討債，為保障石孝榮的安全，新田鎮派出所正、副兩名所長從臘月２８日起，早晨８時到晚上１０時始終和他在一起。石孝榮說，他一個人承擔學校建校時的欠債，每每提起，就想哭。

“欠債校長”違心走上“數字還款”路

在一份有關萬州區的“教育項目拖欠工程款核實及還款計劃情況表”上，記者看到，學校拖欠工程款的項目有９３個，拖欠金額達７６５０萬元。沙河中學、熊家中學、橋亭中學等學校均有４個工程項目“榜上有名”，僅沙河中學學生公寓和學生食堂兩項拖欠的工程款就有８４０多萬元。彭直民告訴記者，校長作為學校的第一負責人，是施工單位討債的唯一目標，也是政府清欠的第一責任人。

萬州區武陵中學是二期移民搬遷學校，學校１９９９年啟動搬遷工程。校長秦小濱２００４年８月從萬州區到此任職，他認為，自己的境遇代表著庫區已搬遷學校的“欠債校長”的普遍情況。２００５年１月，隨著《關于轉發建設部辦公廳抓緊作好拖欠工程款網上上報數據核查清理工作的函的通知》下發到萬州區，有關部門開始加大對教育項目拖欠工程款的清欠力度。秦小濱接到了政府的清欠通知，要求學校訂出３年還款計劃。他說：“學校根本不可能在３年內還清欠債，上級主管部門也清楚這一事實，計劃只不過是為了應付檢查。”

秦小濱詳細計算了學校的日常開支：２００４學年，學校收取學費、服務性收費４００萬元、擇校費３萬元和４０萬元危房改造專項經費。支出：政府統籌費上繳１２０萬元，水電費、教師費用等10個月１２０萬元，學生教學資料費１６０萬元。這位校長說，入不敷出情況下，學校欠繳了一個月的水費。２００４年８月，學校收到清欠通知后，不得不把學生交納的１００萬元書費挪用還債。他說，照此計算，３年內，學校最多還債１８０萬元。可是，不上報還款計劃，秦小濱連眼前的難關都過不去，于是，學校很快就上報了３年還清1000萬欠債的計劃書，將一半的擬支付還款放在２００６年。記者看到，萬州區“教育項目拖欠工程款核實及還款計劃情況表”中，多數學校將還款任務的重頭放在最后，“到時候再說。”是秦小濱等多數“欠債校長”的想法。

30多歲，正是發展事業的黃金期，秦小濱等這個年齡段的“欠債校長”們卻羈絆在巨額債務中：“校長的精力不是用于發展教育，而是用來應付債主，湊錢還債。”他說。每到新學期開學、春節前夕和學校人事變動時，１２位債主首先齊聚在他面前討債，之后對他展開輪番轟炸，即使他在醫院接受膽囊切除手術時，債主也圍在病床前討債。此后，秦小濱開始像楊白勞一樣怕過年，“賠笑說情、安排吃住、四處湊錢……”學校已經形成了一套應付債主的辦法。

２００５年春節前，債主坐在校長辦公室不走，秦小濱磨破嘴皮，向當時的龍寶開發區教委爭取到７萬元，分還給１１家建筑企業才算過了這個年。

查閱武陵中學２００４年１月至今的賬本，記者發現，萬元以上支出的用途，幾乎全是支付欠債。秦小濱說，建筑企業老板在討債時常常說出一些過激語言，并發動民工圍堵校門，為確保學校正常運轉，學校只要一有錢就幾千、１萬地還。“校長的主要工作應該用于治學，可現在我覺得自己更像個倒閉了的私企小老板。”秦小濱說：“學校要發展，就必須投入，一投入，就要繼續借錢。”是放棄發展，還是加重債務，成了秦小濱每天要做的“選擇題”。

截至２００４年９月，三峽庫區萬州段移民遷校已竣工備案交付使用的７０所學校（含在移民安置區新建的１４所學校），共形成債務約４．４６億元。重慶市教委公布的數據說，截至２００４年，三峽庫區移民遷校過程中存在的資金缺口約為８．９億元，僅云陽一個縣的二期移民學校遷建資金缺口就達７７００多萬元。重慶市教委副主任彭智勇說，在地方財政難以解決資金缺口的情況下，這些巨額數字使得數百名像石孝榮、秦小濱一樣的“欠債校長”在發展農村教育的路途中，寸步難行。（新華社供本刊專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