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市局要與天津電視臺合拍一部反映片警生活的電視系列短劇,受領導委派,我加盟劇組,擔任劇務。劇務,聽著挺牛的,實質是為劇組打雜兒,二三十人的吃喝拉撒睡,包括聯系拍攝場地甚至搬運道具、接送演員都是你劇務的事。為了盡量節省拍攝經費,且還得讓演員吃好,經人推薦,我們特地從市內一家工廠的食堂里臨時借調了一位做飯的廚師,專為劇組燒菜做飯。廚師姓張,也不過三十多歲,矮胖的身材,紅嘟嘟的一張圓臉,與人談話時一雙虎目總是睜得大大的,而且愈瞪愈大,以致與其談話交流的人不得不中途結束交談,為什么?按從北京請來的那位美工的說法,您還敢再往下說,這位爺的眼珠子準保能掉出來。自那廚師加盟劇組之后,劇組的伙食真是翻了新,每餐熱湯熱菜,花樣兒繁多,葷素搭配得當,直吃得劇組的男女老少每人臉上都是容光煥發。飯吃好了,人精神就好,人精神頭兒上來了,戲拍得就順當。那些日子,拍攝進度簡直讓導演和制片主任瞠目。可這好事還在后頭呢。那廚師除去愛好烹任之外,竟也是一影視“發燒友”,尤其喜歡戲中那男一號——片警的角色。他除去在伙食上對導演給予特殊優待之外,私下里曾與導演自薦過幾次,甚至能將片警大段的臺詞一字不差地背下來。導演雖被其對藝術的執著感動不已,但戲已拍了大半,換人已是不可能的事了。也許是導演被其癡情所打動,便答應他在一場戲中飾演持槍外逃的歹徒。雖然不是什么主角,但與那警察演的卻是對手戲,分量決不亞于戲中的男主角。那幾天,廚師簡直如中了魔一般,除低聲吟誦那幾句可憐的臺詞之外,便獨自一人偷偷練習逃犯的感覺,甚至走路動作,一瞥一笑都讓周圍的人不寒而栗。美工又發言說,幾位小心點兒,哥們提前進戲了。拍攝追逃的那場戲終于臨近了,那天晚上,導演在飯桌上詢問他準備的情況如何?廚師坐在導演的身邊,表情激動地分析了一通對角色的理解,并再三表示,決不給導演丟臉。那天晚上,廚師的菜燒得很豐盛,一大鍋紅燒火雞肉被饑餓的人們一掃而光。睡至半夜時分,我突感肚內一陣絞痛,腸子似被擰成麻花兒一般,最后終于支持不住,抓起手紙步履如飛地撲向廁所。闖進去才發現位子已滿,攝像師與三位演員加上一位司機齊刷刷地蹲在那兒。情急之下,忙又轉身奔往招待所樓下的廁所,在樓梯口,又撞見北京請來的女主角面部痛苦地從女廁里跑出來。那天夜里,凡大啖火雞肉者皆無一幸免。招待所的廁所里整整熱鬧了一夜。最后,還是緩過勁兒的美工一語道破:“火雞肉變質了!”天亮后,我忙駕車直奔市內的公安醫院,開出三百多元的特效止瀉藥,逐個分發給劇組的每個人,險情才基本得到一些緩解。到達拍攝現場,一切準備就緒,導演剛喊了一聲:“準備!”肩扛攝像機的攝影師突然臉色驟變:“對不起!我還得去一趟。”言罷將機器交給助手轉身跑了出去。此事件雖是由于廚師的一時失誤造成的,但人們都沒有過多地責備于他,而是各部門悉心為他準備下一場追逃的戲。一間經過美工精心布置的賓館臥房內,燈光攝像早已到位,導演端坐在外屋的監視器前看著演員在畫面中的位置。劇情規定,歹徒躲在屋里,片警化妝成賓館服務員進門佯作打掃衛生,幾句簡單的對話之后,歹徒認出對方是警察。然后片警撲向歹徒,搏斗中,歹徒拼命去抓藏在枕頭下的手槍,片警死死抓住其雙手,這時,門外沖進幾名警察將其擒獲。“開拍!”隨著導演的一聲指令,攝像機上紅燈啟動,機倉內的磁帶緩緩地轉動起來。一切都是按事先規定好的情節安排進行的。誰知,在二人搏斗的戲中,那廚師突然變卦了,也許他忘記了飾演角色的身份,一下子由歹徒變成了警察,只見他猛地大吼一聲,用肩將那片警掀了個“大趴虎”。然后回身從枕頭下抽出五四手槍斷喝一聲:“不許動!”那北影畢業的男一號更是滑稽,故意從地上站起來高高地舉起雙手說:“導演,到底是誰抓誰啊?”屋外,連導演在內人人笑得直不起腰來。最后,戲還是順利地拍成了。幾個月后,天津電視臺在黃金時間播放這部片子時,我見戲中那“歹徒”的一招一式絲毫看不出業余的味道。我想此時此刻坐在電視機前的胖廚師會比其他人更激動。以后的日子里,耳邊每每聽到“火雞”二字,我的腦際常會浮現出那憨態可掬的胖廚師,雖然眾人的腸胃遭遇了一次險情,但幫他實現了一次“明星”夢也是值得的,因為,在生活中一個人要想實現某種理想畢竟是很難很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