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老街與舊衙門（下）

總府路與城守兩衙門

今日成都的總府街，明代是四川都指揮使司的衙門所在。當時的都指揮使是全省最高的軍事長官（略似清代的提督），因其總攬全省軍事大權，故簡稱“總府”，它與布政、按察兩司合稱為“三司”。

總府路是成都市內的一條繁華的街道。它不僅商鋪林立，而且人文歷史內涵也十分豐富。清末由私人集資興建的“群仙茶園”，從上海聘來全是女京劇演員的所謂“髦兒班”，就創(chuàng)辦在這條街上今王府井百貨商場的地方。清人馮家吉在他詠成都的竹枝詞中曾寫道：“髦兒班子本新鮮，一串珠喉步步蓮。豈是蟠桃開盛會，居然仙女聚群仙。”四川長期以來風氣比較閉塞，在這種情況下，全是女演員的髦兒班的出現(xiàn)，無疑是開風氣之先的。此后，這個茶園曾一度改唱川戲，再后又改辦為智育電影院。當時這里上演英美兩國的影片沒有翻譯成中文，更沒有配音。為了讓觀眾了解劇情，影院特聘通曉英語的專人在影院后場設立專座用話筒（當時成都還沒有麥克風之類的裝置）現(xiàn)場翻譯講解，這在當時也是令成都人大開眼界的一件新事。已故成都教育家夏斧私先生有竹枝詞云：“博士無聊說電影”即指此。

抗日戰(zhàn)爭時期，上海影人劇團避寇入川，當時有白楊、施超、章曼、楊露茜、顧而已等眾多名演員在智育電影院先后演出話劇《流民三千萬》、《夜光杯》、《日出》、《雷雨》等，令成都人民大飽眼福。至今談成都話劇演出的歷史，這一熠熠生輝的篇章，仍然令人回味無窮。

在這條街上，值得一提的還有與春熙路北段相接的商業(yè)場。此場的前身即清末民初創(chuàng)建的勸業(yè)場。它是當時勸業(yè)道道臺周孝懷所倡辦的市政改革內容之一。成都街市的商業(yè)用電燈就在這里最先大放光明。當時的成都市民曾扶老攜幼前來觀賞這一新鮮事，大家對若干盞燈同時放亮驚為咄咄怪事。

如今位于春熙路北端斜對面的皇冠假日飯店，在清代是作為定期考試候補州縣及佐雜人員的課吏館。光緒末年實施新政，曾在這里設立官班法政學堂。解放后其地擴建為會場及招待所，市民稱之為“總府街禮堂”。

在商貿方面，許多著名的店家和品牌也在總府街上煥發(fā)過異彩。街西頭“家庭工業(yè)社”生產銷售的“無敵牌牙粉”，深受廣大市民歡迎；“載人舟”鞋店以精工制造的男女便鞋知名蓉市。抗戰(zhàn)前后的“鳳祥銀樓”與“楊慶和銀樓”，以打造精美的金銀飾品而為富貴人家頻頻光顧。“三友實業(yè)社”成都分店的精紡襯衣、毛巾，為提倡國貨樹立了旗幟，得到市民的關愛。在飲食業(yè)方面，“賴湯圓”長期以來顧客盈門，至今仍是成都老字號的優(yōu)良品牌，大型的餐飲業(yè)如“明湖春飯店”、“漲秋飯店”等，則是達官貴人富商巨賈問津之所。凡此種種，難以盡舉。總之，這條街的繁榮至今猶然，可謂百年不衰。

在今春熙北段口向東至原北打金街口一段，原名城守東大街。這里曾經(jīng)是清代城守游擊的衙門。當時的城守游擊主管全城緝捕盜賊等有關治安保衛(wèi)工作，其職責大約與后世的公安、武警類似。

城守衙門的故址在總府路街北一側。清末撤廢城守游擊署后改建為省立中城小學。學校停辦后，在該地建立了四川省圖書館，史學家蒙文通先生曾任該館館長。解放后，圖書館遷新址，原址改建為員工宿舍，與聯(lián)升巷相接部分成為圖書館的特藏部。原館址的右側與大科甲巷相接的小街居民習稱為城守科甲巷。當時有名的刀剪鋪“廖廣東”在此開有分店，它的生產作坊也設在這里。

在城守衙門前向南約三十米處，民國時修筑有一個半圓形的蓄水池作為消防之用。因此，該水池成為城守衙門前的標志性建筑，成都人對東大街這一段的稱呼，也往往直接以“水池子”作為代稱。

成都府與成華兩縣衙門

成都府在清代是四川的首府。它所轄的州縣當中，成都與華陽兩縣同城而治。成都府的府衙在正府街，民間習慣簡稱為“府街”。從宋代以來，這里就是府衙所在。民國時，四川將領楊森創(chuàng)辦的“天府中學”就在原府衙的舊址上。

在這條街上，有成都府所轄的華陽縣衙門。其地址在明代是成都府的通判（府的輔佐官員）署。清雍正時始設華陽縣署于此。民國時仍舊，改稱為華陽縣縣政府。抗日戰(zhàn)爭時期，縣政府遷中和場（今雙流中和鎮(zhèn)），遺址改設為成都水上警察局。

本街北側，有民國時全省最高司法機關——四川高等審判廳。解放后的四川高級人民法院即沿用其舊址。由此街向西不過百步，有一條名為“署前街”的街道。街名“署前”，是指它的位置在成都縣衙署之前。民國時這里是成都縣立女子中學（初中）。學校的對門相傳是漢代揚子云（揚雄）的洗墨池遺跡。縣署的后面叫“署后街”，后又改名“廳署街”，這是因為街北舊有典史署（習稱為“捕廳”）的緣故。典史，官名，始于元代，明、清沿用。每縣設典史一員，職掌獄囚。按當時官制，在不設副職縣丞（副縣長）的縣，典史即兼有縣的副職權力。在署前街的西口與青龍巷相接是千祥街，清代是成都縣監(jiān)獄的圍墻，故稱“監(jiān)墻街”。后覺不雅，遂改稱“千祥”。

由于一府兩縣的衙門都集中設在正府街，故當時民謠有云：“正府街，成都府，成都、華陽兩衙署，喊冤告狀一通鼓。”可見三處衙門距離之近。民國時的全省高級審判廳也設在本街，老百姓打官司，這里也是常來常往的地方，于是一些代老百姓撰寫訴狀的攤位和門面應運而生，這就是在正府街東口出現(xiàn)的一條叫做“代書街”的來由（后來因經(jīng)營線香商家集中于此，又改名“線香街”）。與此同時，本街的商鋪也逐漸增多。知名的如“陳興泰飯鋪”，其位置正對華陽縣署大門，出入縣衙辦事的人們，早上中午在此用餐特別方便，加以它的飯菜質量好，價格公道，服務熱情，川中各州縣來省城打官司的人，回到本地后不免為它作義務宣傳，于是它的名聲不脛而走。這個小小的飯鋪看來并不起眼，可是它卻與近代的成都歷史很有一些關系。一是在李劼人先生以清末成都為背景的長篇小說《死水微瀾》中，描述川西著名袍哥余樹南設計智救已關押在華陽縣監(jiān)獄的王某時，其弟兄們便在陳興泰飯鋪門前進行觀察和接應；一是20世紀30年代成都人民反對日本在蓉設領事館的騾馬市“大川飯店事件”中，住該飯店的日本人員之一翻墻逃入隔街的陳興泰飯鋪，后被憤怒群眾擒獲并當場擊斃。

鹽道衙門與筆帖式

清代官制的鹽茶道，簡稱“鹽道”，是全省鹽、茶兩政的主管機關。當時對鹽與茶都實行官府專賣制度。四川自貢鹽場生產的鹽供應全川并遠銷到西南各省；名山所產的茶為省內主產大宗，除供應川中各地外，還要遠銷到康藏等邊遠地區(qū)。因此清政府在四川省會設立了專門的管理機關，民間習稱為鹽道衙門，其官署地址即在今鹽道街。

民國時，鹽茶道署撤廢，在其舊址設立了高等師范學堂。后來這所學堂遷往原皇城內（今省展覽館地），在這里改設了省立成都第一師范學校。解放后師范學校曾一度繼續(xù)在此辦學，其校址今為鹽道街中學所在。

道臺衙門的長官清代稱為“道員”，這是在省與府之間的一級官員。“道臺”是民間對它的尊稱。清代的道員主管的范圍分兩種，一種是按地區(qū)分管的，如四川當時所設的成綿道、建昌道等（略似后世的地區(qū)專員）；另一種是按職能分，如鹽茶道、勸業(yè)道等（略似后世的廳、局）。清代的官制本來就十分混亂，道員這一級更是疊床架屋。

在清代，還有一個名為“筆帖式”的小官。它是滿語“巴克”什么的漢譯。最初，它只是文職的賜名。康熙時，各部院衙門都設有筆帖式，后來的各省督撫衙門也設立了此官。筆帖式的職責是掌管滿漢章奏文書的翻譯。在成都市區(qū)東門，距著名古剎大慈寺東南約300米之地，就有這樣一條名為“筆帖式”的小街。

清·福格《聽雨叢談》卷一，關于筆帖式設立的緣起說：“國初都沈陽時，未備文學翰林之職，凡制誥簿籍，皆筆帖式司之。”“其階級有五品、六品、七品、八品、九品分別，以此于學士編（修）、檢（討）。”可見，筆帖式這樣的官員在清末只是一個具體辦理文字翻譯的小吏，遠非清初備文學翰林那樣的尊貴了。

據(jù)志籍記載，成都的筆帖式衙門，除東門一處外，尚有城中毗鄰太平街東（今為太升南路的一段）的筆帖式署一處，因其撤毀更早，所以衙署名稱早已不存在了。

鄉(xiāng)試考場與簾官的寓所

按清代的科舉考試制度，讀書人通過縣考和府考（院試）取得生員資格后，可以參加每三年一次的鄉(xiāng)試（即省的考試，清制是逢干支為子、午、卯、酉的年份舉行），及格后稱為“舉人”。舉人再赴京參加會試（鄉(xiāng)試的次年）。舊日的小說或戲曲中，常常有讀書人“進京打點功名”的說法，指的就是進京參加會試。四川省的鄉(xiāng)試場設在成都原皇城內的貢院，其地即今四川展覽館的地方。民國時因為考場遺址在此而對皇城前面的街道稱為貢院街。解放后擴建馬路，改名為人民南路一段，現(xiàn)今的天府廣場就開辟在這一地帶。

清代鄉(xiāng)試的正副主考官都由皇帝欽定，其余的閱卷官和辦理考場事務的官員，前者稱為內簾官，后者稱為外簾官，他們都是從州、縣官中挑選出來擔任。之所以稱為“簾官”，是因為士子進入考場后，在當時的貢院至公堂后與考場之間掛門簾以示內外隔絕而防止交通關節(jié)作弊。凡是進入簾內的官員，都必須在考試完全結束后才能出簾，這個規(guī)定是極其嚴格的。

從考官入場到考試完畢出場，按清代鄉(xiāng)試的要求，從農歷八月初六入闈，要到二十日始得出闈，前后達半月之久，所以當時專門為這些簾官的休整設立了一個場所，它就是所稱的“簾官公所”。今成都市內東北有一條叫做“簾官公所”的街，就是因為簾官休整的寓所在此而得名。這條街曾經(jīng)是嘉慶六年（1801年）創(chuàng)辦的芙蓉書院所在，后來芙蓉書院遷青龍街墨池書院故址（民國時成都縣中的前身），這里才建立了供簾官寓居的公所房舍。

與科舉考試有關的街道，這里附帶一提的是今位居紅星路與春熙路之間的科甲巷街。它在清代一直就是全省各地來省參加鄉(xiāng)試的士子旅居集中之地。當時這里鱗次櫛比地開設了許多旅店，它們的店名不外是“連升”、“高升”、“三元”之類，它的取義正與街名“科甲”一樣，也是寓高中甲科的吉祥之意。

成都市內以舊衙門名稱的老街，如今剩下的已經(jīng)不多，其含義更少有人知其究竟。以上信筆寫來，不過是為了擺龍門陣的方便，并無其他深意。所謂立此存照，如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