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地之球形”到世界“大同”,再到天下同此“涼熱”,國人的想象力確實驚人,較之其他尤為特別。
明清兩際,隨著西方傳教士來華和地理書籍的迻譯、世界概念的導入,覺醒之士方知天外有天,此番認知之艱難,頗為戲劇化,哪怕誤讀百出,至今仍令人深思。到道光年間,鴉片戰爭一開,英國堅船利炮裹挾商業與文化的侵略撲面而來,西洋之厲之狠,給老大自尊的中國留下巨創。由此,“體”、“用”之爭似水流年,撕裂之痛,時刻悚然。
國人被逼睜眼看世界。晚清第一代士人歷西、游東、履北,保存了相當多的史料,閱讀它們,常使人心神伸張,久難平息。他們的遭遇及感觸,不僅僅是強弱之差,更主要的是政體、商業、民主、交通相較之下的隱痛。曾紀澤在日記中全文抄寫馬建忠上李鴻章書,是為顯例,這篇上書可以代表當時的一種識見,難能可貴。拋開獵奇之筆和不恰當的中西文化比附,
他們那代人的觀感和認知,驗之當下,依然是真知灼見。換句話來說,他們的言論影響至巨且深,我們卻沒來得及細心地檢討,可以相信,這筆歷史的遺產肯定會散發其應有的光澤。從徐圖自強的洋務運動到后來的維新變法,都經這種見識的推動,是對時艱世敗的正常回應,更是列強強逼之結果。然“體”與“用”如何處理,一直反復糾纏,從“中源西學”到張之洞所謂“中學為體、西學為用”,表面上看似乎合乎實情,根子里卻是開倒車,反不如第一代放洋士人的見地。及至清政府之君主立憲,民國時期的議會制、聯省自治,實際上都是虛應,徒有其表而已,這無疑留下了一筆糊涂賬,到今天還沒有得到清算,其后遺癥遠沒有治愈。時至今日,我們還在漩渦式的文化怪圈中難以自拔。
洋務卻唯洋是務,一個多世紀的執拗,難得融通,療時濟世,技術至上,西化得可以,其影響如影隨形至今。然道德文化淪喪在前,貧富懸殊結構失衡在后,物質豐富掩蓋了人心的躁動和社會的不安,誠信和公平尚遠。文化幾成操作,數量化、標準化式的流水作業,論述如同刻板,翻譯仿如嚼蠟,再好的思想恐難深入民心,成為指導,實有辱斯文。
“洋為中用”是一種常態,“古為今用”卻少有人提及。我們有富礦般的歷史資源,本應掘取,似該破除“體”、“用”的禁錮,無論中西,前后打通,得“體”文明,受“用”清爽,煌煌上國何必局限,何愁和諧。青山依舊,幾度時維,前面應是美麗的故事,確實得靠大智慧大視野來抒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