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時代是一個突飛猛進的時代,是一個天天都在發生奇跡的時代,是一個變化速度超出人們承受力和想象力的時代,因此,我們這個時代人們整體的精神面貌就是浮躁、焦慮、自我要求過高,一句話,強迫癥從某種意義上說,正成為我們這個時代人格的某種特征。
在遇到危險情境時,人們一般會有一種足以解除危險的與危險程度相當的應激反應。人們天生具備這種對危險作出瞬時判斷的能力,因而在多數情況下,人們都能應付自如,有驚無險,或者化險為夷。但是,當危險超出了人們想象的程度,使人們按照過去的預想所做的應激動作失效時,這種能力就受到了挑戰,人們多次經歷了這樣的情形后,在信念上也就不免產生動搖。于是,人們面對危險時,往往會做出矯枉過正的過度反應,甚至在沒有危險時也有一種危機感,并對某種假想的危險做出反應,其實,這就是強迫癥人格的真正來歷。
駱駝是一種憂患意識很強的動物,據說新疆的駱駝常花一整晚慢慢咽下幾十斤苦澀的干草,卻不為貪圖美味而去吃鮮潤的青草,因為它害怕主人第二天就會讓它穿越沙漠,而胃中的干草要比青草耐饑。無獨有偶,在撒哈拉大沙漠中,生活著一種土灰色的沙鼠。每當旱季到來之時,這種沙鼠都要囤積大量的草根,以準備度過這段艱難的日子。但有一個現象很奇怪,當沙地上的草根足以使它們度過旱季時,沙鼠仍然要拼命地工作,將草根咬斷運進自己的洞穴,似乎只有這樣,它們才能心安理得,感到踏實,否則便焦躁不安。
研究證明,沙鼠的這種行為,是出于一種本能的擔心,是由一代又一代沙鼠的遺傳基因所決定的。其實,沙鼠所干的事情常常是相當多余,又毫無意義的。曾有不少醫學界的人士想用沙鼠來代替小白鼠做醫學實驗。因為沙鼠的個頭很大,更能準確地反映出藥物的特性。但沙鼠一到籠子里,就表現出一種不適的反應。盡管它們在這里根本不缺草根和任何吃食,但它們還是習慣性地不能踏實。最后沙鼠一個個很快死去了。它們是因為極度的焦慮而死亡,是來自一種自我心理的威脅,而這種威脅并非是真實的生活狀況。這與現代人的焦慮擔心有著驚人的相似。
沙鼠的焦慮可以讓它喪命,駱駝的憂患意識也讓它成為永遠的苦行僧。
人們面對飛速發展的時代,也必然患得患失,要強而自卑,追求完美而又力不從心,永遠做著患病、遲到、落第、不及格、被追趕之類的噩夢。這是一種對我們當下處境和前途的深層擔憂和恐懼,一種欲抓住自己的頭發使自己飛離地面而不能的無奈和疑惑,一種讓我們遠離幸福感、墮入悲慘和不幸的根源。
無疑,SARS流行期間人們草木皆兵般的過激反應多少帶有防患于未然的意思,其根源則應追溯到SARS爆發前人們對新型傳染病的麻痹大意和對果子貍一類動物的蔑視;同理,“9·11”后美國對恐怖主義驚弓之鳥般的過激反應自然也是對恐怖事件發生前美國思維和美國做派的大反撥。
難以想象在一個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原始部落里,人們會有諸如此類的神經癥。由此可見,或許強迫癥的真正根源正在于人類在自然面前的自大狂。
在西方世界,心理學家早在上個世紀初就對神經癥人格個人內心沖突的社會文化根源進行了深入分析。弗洛伊德最忠實的得意門生卡爾·亞伯拉罕的學生卡倫·霍妮出版于上世紀五十年代的著作《我們時代的神經癥人格》堪稱是那個時代的經典。
霍妮在這部西方新精神分析學派的代表著作中指出:“現代文化在經濟上建立在個人競爭的原則上。孤立的個人不得不與同一群體中的其他個人競爭,不得不超過他們和不斷地把他們排擠開。一個人的利益往往就是另一個人的損失,這一情形的心理后果是人與人之間潛在敵意的增強。每一個人都是另一個人現實的或潛在的競爭對手,這種情形在同一職業群體的成員中特別明顯,盡管他們也努力追求公平合理,并竭力用彬彬有禮的君子風度將這一點掩飾起來。必須強調的是,這種競爭,以及伴隨這種競爭的潛在敵意,已經滲透到所有的人類關系之中。競爭在各種社會關系中已是一個占壓倒優勢的因素。它滲透到男人與男人的關系中,女人與女人的關系中;不管競爭的焦點是風度、才能、能力還是別的社會價值,它都極大地破壞了任何可能建立的可靠友誼。同樣,正如已經表明的那樣,它也妨礙了男人與女人之間的關系,這一點不僅反映在伴侶的選擇上,而且也反映在同伴侶爭奪優越地位的整個斗爭中。它滲透到學校生活中,而且,或許更重要的是,它滲透到家庭生活中,所以兒童毫無例外地從一開始就接受了這一病毒。”
競爭和隨競爭而來的敵意、恐懼、孤獨感、軟弱感、荒謬感、異化感、不安全感,使人隨時隨地處在緊張的焦慮中。霍妮指出:“撇開表面現象而深入到有效地產生神經癥的動力系統中,我們就會發現,存在著一種一切神經癥共同具有的基本因素,這就是焦慮,以及為對抗焦慮而建立起來的防御機制。”所謂焦慮,乃是指個人面對一個充滿敵意的世界而產生的渺小感、孤獨感、軟弱感、恐懼感和不安全感。為了對抗這種焦慮,人不得不拼命追求愛,追求事業的成功,追求權力、名聲和財富,以獲得安全感和自信心;但由于這些追求本身建立在恐懼的基礎上,而同一種恐懼又妨礙了他去愛,去獲得事業上的成功,所以神經癥患者總是處在無休無止的內心沖突中而無法獲得愛,無法獲得事業上的成功。這就進一步加深了他的恐懼和焦慮,由此而造成了更嚴重的惡性循環。這些正是強迫癥人格的典型特征。
霍妮的著作早在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就由貴州人民出版社推出了中文版,也曾在那個時代的讀書熱之中引起了一些關注。但是,那種關注完全是一種隔岸觀火式的關注;當時的中國,人們雖然普遍感到精神和肉體的雙重饑渴,卻還主要偏重于物質方面,導致今日中國普遍面臨的精神困擾的那些因素尚未產生。在改革開放之初,百廢待興,人們認為到處充滿機會,在饑渴之中似乎總能看到希望,借用當時最流行的一句臺詞來說,就是“面包會有的,牛奶會有的,一切都會有的”
現在則大為不同。經濟的持續高速發展,似乎并沒有同時帶來幸福感,相反,卻帶來了莫大的憂慮。霍妮通過對神經癥人格的研究指出:“盡管并沒有對于人格結構的精湛知識,人們卻仍然可以從一切神經癥病人身上鑒別出兩種特征,這就是在反應方式上的某種固執,以及潛能和實現之間的脫節。”這樣的結論,在當今中國也得到了絕佳的印證。一方面,人們靠技術進步獲得了對于自然和社會事件更加強大的控制力,同時也越來越把幸福強迫性地寄托在技術進步之上;另一方面,人們則深感對自然和社會事件的控制效率日益低下,技術進步對國民幸福的貢獻效用迅速衰減。這種可能與現實之間的脫節,對資源的需求與資源匱乏之間的矛盾,又反過來促使人們更加依賴于技術的進步和飛躍……殊不知,這樣正陷入一種不能自拔的惡性循環。
在某些場合,資源并不匱乏,是對資源的病態需求人為地造成了恐慌,就像籠子里的沙鼠一般,最后被某種想象的困境或內在的恐懼所害。
比如,當今中國幾乎所有的貪官,可以說都患了一種斂財強迫癥——他們中許多人并不確切知道自己為什么需要那么多錢——因為他們需要自己花錢的地方實在少得可憐。《北京科技報》2004年12月30日報道稱,心理學家認為,這些\"守財奴\"們對金錢有著極強的?神經質的需要?他們對于金錢的貪欲,完全是一種病態的心理需要?他們有的對自己這種愛財如命的行為沒有意識,有的有意識,但控制不了自己?貪官們的這種守財奴心態又可稱為金錢數字心態:人們在積聚錢財時往往被一種呈幾何級數遞增的心態所左右,當攢到一萬元時,下一個目標是兩萬,攢到兩萬時目標變成了五萬......當積聚到一百萬元時,下一個目標就絕不僅僅是一百五十萬,而是上千萬,幾千萬?對貪官們來說,撈錢越多就越不能罷手,就像吸毒上癮的人對毒品一樣,欲罷不能,越陷越深,斂財成為他們生活中惟一的追求,而且永遠不會滿足。
被稱作建國以來最大賣官案的主角馬德,在任綏化市委書記期間,收受賄賂高達兩千三百八十五萬元;有人估算,馬德在綏化期間平均每天的收入在萬元以上,是名副其實的“日進萬金”。據說,馬德是個穿著隨便、甚至比較土的人,其妻田雅芝連買菜回來的塑料袋都舍不得扔,一個個捋好存起來。然而,馬德被“雙規”后,在馬德的家中及辦公室,辦案人員搜出裘皮大衣十多件,攝像機、照相機五十多架,皮鞋五百多雙,襯衣二百多件,以及各種名貴手表等物品。知情人說,馬德收的東西幾乎全部原封不動地放著,自己不用也舍不得送家里的窮親戚。田雅芝甚至將逢年過節別人送的禮品高價出售給市委的接待部門。有“沂蒙第一貪”之稱的袁鋒劍貪污公款五百多萬,但他卻一直舍不得動用。袁為其母祝壽,送的壽禮比其他真正很“窮”的親屬還少。查抄袁鋒劍的贓款時,他貪污的金錢數目和查抄的贓款數目完全吻合,毫厘不爽,以至于袁鋒劍詭辯說他這是替國家保存錢財。這些貪官工資都很高,絕對不缺錢,甚至花錢的機會都很少。但他們還是不顧一切地聚斂錢財,連很少的錢也不放過。
再比如,在足球場的看臺上,一開始大家都是坐著看球。但是,有一個人為了看得更清楚,就站了起來。當只有他一人站著,其他人都坐著的時候,他確實能比其他人看得更清楚;但由于他站著看擋住了別人的視線,其他人也只能站起來才看得清楚……最后全體觀眾都只得站起來看球了。從看清楚的程度上說,全站著看與全坐著看沒有任何改善,但是大家現在只能辛苦地站著看而不能安逸地坐著看了。
又比如,在城市的某些地區,政府開辟了一些路段用于小商品交易。本來,大家都在劃定的黃線之內,即并排著在不影響交通的情況下交易;但是,有一個小攤販為了比別人更接近顧客而把攤位挪到了人行道。接下來的情況跟球場看臺上的情形一樣:結果是大家都不得不站在人行道上吆喝,繼而沖到機動車道上攬客……每個人都更辛苦,處境也更危險,而生意不僅沒有更好,還可能因為妨礙交通而被城市市容監察人員罰得個血本無歸。
上面所列舉的強迫癥狀,如今正在教育領域蔓延:本來,小學生的課業完全應該在學校解決,但是,就有那么一些聰明的家長為了搶占先機而為自己的孩子請來了家教……接著,有更多的家長被迫跟進,而原來那個以為請一位家庭教師就能領先的家長又不得不請第二位、第三位、第四位、第五位家庭教師,水漲船高,你追我趕,于是就出現了今天這種全民請家教的荒唐局面,以至于孩子們不堪重負,有些小學生便想“退休”,個別小學生甚至因達不到家長拔苗助長式的要求而不得不以死來了結年幼的生命。
在這里,對資源匱乏杞人憂天式的群體性盲目恐慌,最早實則源于個別人對資源多吃多占的貪婪——第一個打破規矩的人可能占了便宜,犯規的動機是想占額外的好處,其結果是付出了比不犯規數倍的代價,卻只能得到不犯規時應得的回報,還要承擔巨大的風險。更嚴重的是竟造成了全社會的集體焦慮癥也就是集體強迫癥。
攀比、猜忌進而相互埋怨,作為集體強迫癥的典型癥狀,會使一個集體的戰斗力嚴重下降,產生所謂潛在內耗,最終使集體機能衰退,功能喪失,一敗涂地。
據《瞭望東方周刊》報道,芝加哥大學商學院教授、中歐國際工商學院行為科學研究中心主任奚愷元正在研究一門名為Hedonomics的學科,這個詞的意思是追求生命之快樂的學說,中文可以翻譯為“幸福學”。
奚愷元說,每個人追求的東西看上去不同,有的人追求名譽,有的人追求金錢……但歸根到底,我們所有行為的終極目的都是追求幸福。他強調,這里所指的幸福不僅是短期的安逸,而是一種長期的、廣義的、好的主觀感受(subjectivewell-being)。我們需要有一個嚴格的理論來研究如何使幸福最大化。
上文中所舉球場看球的例子,就來自奚愷元所引用的經濟學家雷亞德的一個比喻。他還舉了另一個例子說明物質競爭與幸福感受的關系:
兩個人在一條風景優美的路上散步。他們的幸福度取決于兩個方面,一是欣賞風景所帶來的愉悅;二是相對位置所帶來的快樂,即在位置上的領先者更幸福,而落后者則不快樂。一開始,兩人都走得很慢,甲走在乙前面。從欣賞風景角度,兩人都得到了精神上的愉悅,很是幸福。而從相對位置來講,甲快樂,而乙不快樂。為了趕上甲,乙加快了步伐。相應的,甲也加大了腳步。就這樣,兩人越走越快,從最初的散步,到大步流星,再到后來的奔跑……從位置排列角度上來看,兩人總體的幸福是沒有任何改變的,因最終總還是一人在前一人在后。但從欣賞風景角度獲得的幸福卻降低了,因為兩人將他們的精力都放在了奔跑上。
臺灣學者張盛舒號稱自己發現了“幸福定律”:即幸福與抱怨成正比。越幸福的人越會抱怨,越認為自己不幸福。
人生就好像一個圓,沒有人能百分之百圓滿。但是對于幸福度到達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那百分之一的不完美就像一根尖刺,刺得人渾身難過,痛徹心肺。讓人以為,人生就只是為了解決這百分之一的不幸而活,對百分之九十九的幸福視而不見。
相反,只擁有百分之一幸福的人,他不知道圓滿是什么,所以其他百分之九十九是什么樣子他根本無法想象,他只能看到他所掌握的這一點幸福,百分之一就是他的全部他會盡一切努力以保有它。他不但不抱怨,而且衷心感謝上蒼,讓他擁有這么多幸福但是,等到他的幸福越來越多,多到超過百分之五十時,他的眼光開始停留在那不足的部分了。他不再為了增加幸福而努力,而是為了減少不幸而拼命。于是,越幸福,越痛苦,抱怨越多。
這就是幸福的第二個定律,張盛舒稱之為贏家定律:身為贏家,注定要比輸家更為痛苦,因為贏家的詛咒如影隨形。
何謂贏家的詛咒﹖贏家的詛咒就是:你用什么優勢贏得人生,就會用同樣的原因輸掉人生。
這就是宿命的由來。
固定思維的生活方式已經變成一種習慣,這個習慣曾經幫助你成功,但它在幸福超過百分之五十的臨界點時已悄悄改變,開始無情地摧毀一切,直到你哪一天頓然醒悟,驀然回首,但已景物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