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近披覽《書屋》2005年9期,很欣喜地讀到張宗剛先生的宏文《落葉滿街無人掃——2000年以來的散文閱讀》。
張先生在本文花了大約兩千字篇幅論述李國文的散文創作,在承認李氏散文“嬉笑怒罵,言之有物,對歷史知識駕輕就熟”的同時,更多是提出嚴厲的批評。總其要義,焦點在于指出李氏“在對人物的隨意調侃臧否中,流露出歷史觀的虛無與價值觀的錯位。他那些借古諷今的文字,頗多‘嬉皮’色彩,而往往喪失了寬厚與包容”。
既然張先生明白李國文在“借古諷今”,矛頭對準的不是古圣先賢,那么就應該知道“含沙射影”是其必備的刺殺技術,就應該讀懂其“心火”并非“莫名其妙”,而“怨懟之氣”的“濃厚”、“澎湃”也事出有因。且不說金圣嘆、陸機本身的作為確有可議,授人以諷刺之柄,從古迄今,“在性激素的催情作用下”“搔首弄姿,引人注目”的文人與并不具備陸機一樣的“名氣、才分、金錢、權勢四大絕對優勢”但卻眼高于頂、不知自己幾斤幾兩的文人難道還少嗎?相信張先生也是混跡文壇的人,對此應該并不陌生。那么對其種種丑態加以鞭笞,這樣的歷史觀是“虛無”的嗎?
不能從知人論世的視角考慮李國文的個人際遇、命運對其散文創作的影響,不能反復領悟其“借古諷今”、“含沙射影”的苦心,僅憑幾句刺眼的話斷章取義,就容易形成很離譜的誤讀。比如對海瑞、李白、王安石、方孝孺的是非,文史學界本就有一定的爭議,不把他們當成完人來進行審美追求本是正常現象。李國文取其一端而立論,用以說明道德原教旨主義之誤事,說明“文人得了官場病,也就沒治了”、“這世界上有的是小人,而皇帝有可能是最大的小人”〔1〕,說明“大義之外”另有“小人心胸”,“作為政治家,怪誕乖戾,險譎詭異,躁迫強直,剛愎自用”之注定失敗〔2〕,“在統治者無休無止的奪權游戲中,為失敗者殉葬的愚蠢行為,已為智者所不取”〔3〕。這樣的歷史觀和價值觀,不僅沒有張先生所說的“虛無”和“錯位”,沒有“彌漫文本”的“惡俗之氣”,反而是弘揚了他一直標舉的“知識分子批判立場”,“峻拔、傲岸的氣象和質地”的,因而無愧于某些有形的“大獎”和無形的“本真意義上的大散文”之稱的。
張先生還特別憤慨于李國文的《王國維之死》和《司馬遷之死》兩篇文章。
面對如此峻厲的斥責,相信李國文是只能報以無奈的苦笑,或者不屑的冷笑的。因為張先生在這里更加沒有讀懂李氏的真意就匆忙出手,飛龍在天,看似堂皇氣派,其實大抵在自言自語,根本沒有在同一高度與李氏對話。
先說王國維。近讀蔣寅先生《金陵生小言》,其中恰好有一條說及此事:“王靜安之死,或謂殉清,或謂殉文化,均發其大義,不外乎受陳寅恪影響。姜亮夫先生曾于王氏自沉前夜見之,據云神色驚惶,以為葉德輝被殺,革命軍進城,己必不免,故自絕耳。時靜安主清華講習已(有)年,去清之亡蓋已(有)年,其果否殉清實不足言。陳寅恪先生撰墓銘,無非借他人酒杯,澆自己塊壘。‘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云云,實當時知識人之常談。熊十力亦嘗倡言‘今日所急需者,思想獨立,學術獨立,精神獨立’,蓋一時風氣如此,吾人讀陳寅恪之文,以為夫子自道則可,以為王靜安必如此,則不免高叟之固矣。”〔4〕舉此例子,是想說明,對王國維之死“消解神圣”并非李國文故作獨家秘笈式的驚人之語,也不是一種“褻瀆”,而更可能是還原了歷史的一種真相。本來是一次平常的甚至很不值得的“自裁”,非要從中尋覓出莫須有的“悲劇精神、抗爭意識、文化意義”來,讓王氏走上神壇,“從此成為比所有國學大師都要大師的圣人”,這樣的神圣“消解”一下又有什么不好呢?更何況,李國文對王氏之死并非全是嘲弄,其“油脂麻花,不干不凈,攪七念三,卑微困頓”之描述難道不是帶有一種深深的同情?至于令張先生“瞠目”的那段話,其底蘊哪里是“冷嘲熱諷”呢?須知李國文自己也是“被折騰得痛不欲生”而沒有“起而效仿王國維,毅然跳湖”的一個呢,他有多處談及自己想要了斷而最終被強烈的求生欲望所挽救的經過,且逐漸認識到了生命的尊嚴。“生在哪年,是不重要的。死在哪年,也是不重要的。活著,才是人生的全部目的”〔5〕,如此語境下的“活命哲學”其實正含有著“往事不堪回首月明中”的悲涼與憤怒。“衍太太式的陰暗心理”、“市儈氣”、“犬儒氣”是怎樣散發出來并被張先生所感知的呢?
再說司馬遷。只要帶著正常的思維和眼光,任何一個智商中平的讀者都應該領悟到,李國文在貌似“不加節制的冷嘲熱諷”中,其實正傳達出他對這位“壯懷激烈的文化先賢應有的理解、同情、憐惜和崇敬”。
面對“這樣一個飛淚濺血的故事”,李國文“幸災樂禍的腔調”何在?這不是在贊頌太史公的“人格、氣節和精神”又是什么?所以,張先生要求散文“應是具有內在的風骨、精神、穿透力,具備壯美、崇高、峻拔、傲岸的氣象與質地,能夠彰顯創作主體的現代人格,既重思想,亦重審美”本人是贊同的,但起碼,應該先細心讀懂文章,尤其是其中的“曲筆”和“苦心”才能進行莊嚴的裁判。連《從嚴嵩到海瑞》中的這一段:“既然貪污是官員的一種生存手段,貪污已成為習以為常的生活方式,貪污是這種病入膏肓的社會的必然伴生物,不貪白不貪,貪也不為恥,還有什么必要潔身自好呢。”都不能分辨其真實立場何在,還會“引起歧義和誤讀”的話,那也難怪會得出這樣南轅北轍的結論:
李國文先生的失誤,大約就是沉溺于正話反說的快感中不能自拔,終至于隨心所欲而逾矩,忘乎所以而失度,得意洋洋而失控,引得讀者側目。何況李國文的隨筆,往往只是圍繞既往歷史以曲筆作文,貌似激昂高亢,實則不敢直面現實、正視黑暗。
隨著時間的推移,李國文先生的散文創作已經形成了相當的規模、特別的視角、沉厚的內蘊、強烈的人文關懷及獨樹一幟的表述方式。在新千年交接之際,“李國文體”已經呼之欲出,成為中國白話散文創作中一朵引人矚目與遐思的奇葩。
首先,“李國文體”著重切入的是中國古代文學史、文化史現象。僅手邊李氏近五年來的散文作品結集來統計,去其重出者,計有一百八十九篇,其中一百六十二篇與中國古代文學、文化現象密切相關,比例高達百分之八十五點七,其中顯成體系的“非正常死亡”、“XX的功能”與“樓外說紅樓”系列又占六十余篇之多,精彩者比比皆是,特別值得關注。這一特征的形成,自然與作者本人的知識架構有關,但更重要的原因則是,作者意旨在于關注中國之“當下”,而中國古代的文學和文化遺產為這一意旨提供了厚重的背景與言說的巨大空間。借古而議今,作者似乎更樂意為讀者展現一根“傳統”的鏈條,將美好、丑陋、鄙賤、悲壯等等眾生相都置于迢遙的歷史加以展示和剖析。這種選擇拒絕了孤立的就事論事和膚淺平庸的有感而發,使其文字間蘊蓄強勁的文化張力,也彰顯出了張宗剛先生認為李氏“缺失”了的深沉的“人文情懷”。姑舉我很欣賞的《屁股的功能》一篇為例。這本是一個極難操作的題目,作者自己也感覺到“對不起,當我落筆寫下這個令人掩鼻的題目以后,不由得深感愧疚。好像不該把這不登大雅之堂的部位,擺到臺面上來的,不禁握筆踟躕”,但在以“奈何,作為一個人的身體組成部分,自有其重要性,似應不該將其例外。何況,人世間尚有趴在臀下舐屎啜尿,脅肩諂笑,搖尾乞憐,賣身投靠之輩,還有眾多的齷齪骯臟,茍且卑劣,陰損缺德,下流無恥的物事,與屁股相比,恐怕更不干凈”數句破題之后,他“又理直氣壯地寫了下去”。在正文中,作者由明代“廷杖”之酷刑說到《水滸傳》之“殺威棒”,又說到賈寶玉之“不肖種種大受笞撻”,最后歸結到的則是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的屢次政治運動,即“這種精神上的廷杖,早將你的自尊心揉來揉去,成了一塊破抹布”,進而提出“明朝已遠去,時下又如何”的莊嚴命題〔6〕。其開闔收放,橫涂豎抹皆成金霞,不借助“說古”的方式是很難表現得如此令人痛快而又辛酸的。
其次,李國文的散文被譽為“作家學者化”的代表之一〔7〕。當然也有很多人是以諷刺的口氣提到這一說法的。需要說明的是,“作家學者化”的提法并不警示我們一定要去考訂李氏的學術水平究竟到了怎樣的專業化程度,而是提醒我們學養對于作家之重要。在李氏散文創作中,學養固然表現得不凡,可是究其根底,學養乃是作為“表情”的一種手段和途徑出現的。換句話說,“李國文體”的主旨正在于張宗剛先生指出的“借古諷今”——今,即當代之人性、文壇、政治與文學之關系等等世相,合而觀之,即“著此一家,罵盡諸色”(借魯迅語)的“當下性”。正因如此,一味挑剔其學術“硬傷”就顯得嚴謹但不那么聰明了。章明先生指出在《粗疏與霸氣》一文中李氏將司馬遷與漢武帝算作同行為粗疏〔8〕,就學術層面而言,不能算是苛刻,可是他以及很多批評者都沒有領會到李國文浮沉文壇數十年,親身經歷、也耳聞目睹了太多同行間無端的相輕與殘酷的傾軋。這似乎是他心頭一處很深的傷口。把這些芒角壘塊不覺地散落在創作中是很自然的,憤激之際,也不免有“擴大化”的情形。李國文未必不清楚漢武帝與司馬遷的“非同行”關系,他似是有意借題發揮,借他人酒杯,澆自家塊壘。此之謂移花接木、換影移形,恐怕是有意而為之〔9〕。
李國文以“學”/“舊學”為借鏡,通向的終點乃是當代的“新知”以及其背后的人文關懷。他的杰作《唐末食人考》顯然不是為了單純的“講史”,而是想說明:“因為具有‘正義’的堂皇理由,就可以為所欲為地作出反人類的罪行么?”〔10〕《義和拳百年祭》當然也不是借歷史表達對“草根階層”的“身份歧視”〔11〕,他想說的不外乎“一百年過去,義和團刀槍不入的神話及其形形色色的變種,在中華大地上,難道就已經絕跡了嗎?我看,誰也不敢打這個保票”〔12〕。《始作俑者其無后乎》更是明顯地劃為兩部分,第一部分“講古”,洋洋灑灑地談王漁洋,談《郎潛紀聞》之“長生殿”與“莊史案”的往事,第二部分就以更多篇幅談蕭也牧及其“共和國文壇第一案”了〔13〕。其“當下性”的指向是如此清晰,不容漠視,也由不得你不去陷入沉重的思索。
當然,借古諷今也不總是那么“嘴皮子痛快”,其自身被“放廢”二十二年的酸楚總會不經意地兜來心頭,為縱橫捭闔的暢快語調涂上一抹凄惋而難堪的底色的。看他的《司馬遷之死》、《解學士之死》,尤其看《李卓吾之死》談及自己在“生命中最黑暗的日子里”“想到老牛怖死的一剎那,算了,我打消了自殺的念頭,決定當狗”〔14〕,這樣“痞腔痞調”的“活命哲學”里該有怎樣的悲憫和凄涼!面對這樣的一幕一幕,有些批評者,你們的“寬厚和包容”又在何處呢?
再次,李氏散文所帶來的巨大閱讀快感不僅與其卓絕的見地、悲憫的情懷有關,而且他老辣幽默的語言功夫亦展現出磁石般的魅惑之力。這是一個很難作出具體分析的問題,因為“語感”非三言兩語可以說清,不經過大量的閱讀即不易獲得清晰的感知的。在這中間,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李國文對于文言和口語(包括方言俗語)的重新發現,使兩者都煥發出不同于已往的異彩。例如,在《耳朵的功能》里有這樣一段談耳朵在五官中所占的“便宜”:
第一,你說我聽見了,我說我沒聽見,你查無實據;第二,你以為我沒聽見,其實,我耳聽八方,你毫無所覺;第三,中聽的我則絲絲入扣、甘之如飴地聽之,還不能從我耳朵上看出我愛聽;第四,不中聽的則不聽之,任君說破嘴,有如東風射馬耳,你并不知道我其實沒聽〔15〕。
冷眼看,都是趣味橫生的口語,但其中攙雜“中聽的我則絲絲入扣、甘之如飴地聽之”一類文言句式,便有拗峭之致。“任君說破嘴”一句口語,下接李白“有如東風射馬耳”之詩句,便有典雅之致。兩相輝映,形成很奇特的語感。在白話文章中,動輒插入若干文言詞匯或文言句式本不新鮮,梁實秋、張中行、鄭逸梅等先生的著作中常見,此為學養的自然流露,也為行文平添幾分風趣和厚重。
與上述幾位先生不同的是,李國文對于口語中的方言俗語運用調遣得出神入化,這也是他形成獨特文風的重要原因之一。上引《王國維之死》文中,他形容王國維死得“油脂麻花,不干不凈,攪七念三,卑微困頓”,四個詞中,“油脂麻花”為北方方言,“攪七念三”為滬上方言,置之此處皆生新而靈動,韻味濃足。信手拈來,這樣的例子還有很多。再如《屁股的功能》里“崴泥”、“沒起子”、“乍翅”等也都令人失笑醒神。《紅樓非夢》則這樣述說自己在難堪的困頓中閱讀這部奇書的感受:
《紅樓夢》,就像不沉的湖,你只要跳進去,便只有你和紅樓中人溶合一起,別人休想介入的境界。此時此刻,人間的狗臉生霜,世道的客走茶涼,窗外的凄風苦雨,命運的坎坷無常,都他媽的置之度外了〔16〕。
“他媽的”三字國罵盡人皆知,但在散文隨筆中則似罕見。即或有之,恐怕也不能如李先生這樣一下子將硬挺的風骨、倔強的氣質甚至嘴角邊的冷笑都畫出來的,真是妙手、妙人。
注釋:
〔1〕〔2〕〔3〕〔5〕〔6〕〔13〕〔14〕〔15〕〔16〕李國文:《中國文人的非正常死亡》,人民文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99~103、121~130、148、10、317、182~183、270、332、130頁。
〔4〕蔣寅:《金陵先生言》,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58頁。
〔7〕管士光:《編書人的“幸福時光”》,《人民日報海外版》2002年6月4日。
〔8〕《出版廣角》2001年11期。
〔9〕這里需要說明,“有意為之”乃是評判“作家學者化”的基本尺度,不能讓某些真正的“硬傷”如余秋雨將“致仕”解作“入仕作官”之類也引此為藉口。
〔10〕《隨筆》2000年第5期。
〔11〕張宗剛:《落葉滿街無人掃》語。
〔12〕李國文:《大雅村言》,東方出版中心2000年版,第21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