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中國古代政治而言,由于老百姓的生存能力很差,只要父母官們“清、慎、勤”,對老百姓的生活就不會造成太大的騷擾,產生太劇烈的動蕩,因而它確實是一條比較穩健的“牧民之道”。“今人不見昔時月”,想想古人“清、慎、勤”的官箴,拿它來照照今人,也許不無益處。
中國傳統文化的主脈是孔孟開創的儒家文化。儒家在政治上主張為政以德、以德化民,強調要施仁政、行德治。但真要做到這一步,其實并不容易。最根本的前提就是要求為政者必須首先有“德”,有了“德”才可能以“德”施政;否則,把“德”掛在口頭上,就成了掛羊頭賣狗肉,哪有什么“德政”可言?因而,提倡“德治”的儒家最講究修身養性,認為“身修而后家齊,家齊而后國治,國治而后天下平”。“修齊治平”作為儒家的政治倫理,在順序上是依次遞進的,顯然不能躐等。在用人標準上,儒家也是主張“德才兼備”,而不是“才德兼備”,“德”是放在第一位的。這也就是說,一個人只有養成了良好的德行,才能有益于社會;否則,一個人即使再有才,再能干,而德行有虧,也是會受人非議、招來白眼的。譬如,在重視鄉里評論的漢末社會,具有雄才大略的曹操被貶為“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就是一個例證。在2000多年的中國封建社會中,由于統治者“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儒家提出的這一套政治倫理對士大夫們就具有決定性的影響,甚至對普通公民也都有潛移默化之效。因為士子們深受儒家這一套政治倫理的熏陶,所以,在中國古代官場,盡管也有不少貪污腐敗、行賄受賄、殘民以逞、敲骨吸髓的事情發生,但那些從科舉正途出身的官員,多少還是想著點自己的臉面名節,甚至胸中充溢著“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情懷,為名山事業“鞠躬盡瘁,死而后已”。即便是在私欲冒頭時,在作奸犯科時,也多半能捫心自問,中夜徬徨,甚至懸崖勒馬,洗心革面。也正因為為官作宰的士大夫們對自己提出了相對較高的政治道德要求,因而清官廉吏也就代不乏人,薪火相傳,從而為標榜“德治”的儒學撐住了門面,為讀書人保住了一線斯文。
邑有流亡愧俸錢
唐代詩人韋應物在一首《寄李儋元錫》的詩中這樣寫道:“去年花里逢君別,今日花開已一年。世事茫茫難自料,春愁黯黯獨成眠。身多疾病思田里,邑有流亡愧俸錢。聞道欲來相問訊,西樓望月幾回圓。”需要指出的是,在2000多年的中國封建社會里,由于生產力水平欠發達,即便是文景之治、孝武盛世、光武中興、貞觀之治、開元盛世、康乾盛世等,也不管是首善之區還是財富江南,“邑有流亡”恐怕都是事實,要做到“邑無流亡”,事實上有很多不可克服的困難。但詩人在這里至少向我們傳遞了這樣一個明確的信息:在入仕的讀書人中,確有一些人是把轄區的老百姓生活放在至關重要的位置,心中惦記的是“為官一任,造福一方”,而不是把個人的“十萬雪花銀”放在第一位。1959年,毛澤東在廬山跟王任重等人談起這首詩時,還以十分欽敬的心情贊揚古代知識分子的這種崇高情操、清官胸懷。毛澤東等當時是在討論詩文,提起這首詩是否有感而發就不得而知了,或許也是對清廉的政風有所感懷吧。
在古代社會,為政以德的“德”和以德化民的“德”,都不是虛無縹緲的東西,是很有幾分“干貨”的。這份“干貨”具體體現在三個方面:一是“清”,二為“慎”,三曰“勤”。在我國古代社會,為官行政,只有做到了清、慎、勤,才能算是施德政、行德治,拿了“俸錢”而心中泰然。茲請分別論之。
“為主貪,必喪其國;為臣貪,必亡其身”
先說“清”。至晚在三國時,就有人提出:“為官長當清、當慎、當勤,修此三者,何患不治乎?”而后來的地方官員甚至把“清慎勤”三字匾額高高地懸掛在官衙大堂之上。這是什么意思?無非是要那些父母官們時時提醒自己、警戒自己、檢視自己、照照自己。由此可見,古人為官,對“清、慎、勤”三字確是非常看重的。春秋時期齊國的名相晏嬰就提出:“廉者,政之本也。”唐太宗李世民也說過:“為主貪,必喪其國;為臣貪,必亡其身。”舊時民間幾乎是婦孺皆知的宋代名相包拯包青天則說過:“廉者,民之表也;貪者,民之賊也。”這些話語,雖然只是片言只語,沒有形成龐大、系統的理論體系,但它傳出的信息非常明確,為官作宰,要廉而不貪,潔己愛民,作老百姓的道德表率,才能正本清源,使政治上軌道,使國家日臻強大,使百姓安居樂業。我們看到,在中國歷史上那少有的幾個盛世中,統治者幾乎無一例外地都高橥廉政的旗幟,如漢文帝、唐太宗、清世祖等就是典型。他們不但對臣僚提出廉政的要求,自己也是廉政的表率,因而對當時清廉政風、淳樸世風的形成產生了積極的影響。譬如漢文帝棄修百金之露臺,影響何止于當時;又如唐太宗與魏征君臣認識到“崇飾宮宇,游賞池臺,帝王之所欲,百姓之所不欲”,一生都保持“衣無錦繡”的儉樸之風,其影響也及于后世。即便是那些性喜豪奢的帝王,從政權的穩定考慮,懲起貪來也決不手軟,倡起廉來也一樣賣勁。因為廉政最符合老百姓的利益,所以人民對那些兩袖清風、潔己奉公的“青天大老爺”也總是特別地擁戴與稱頌,如北宋的包拯既清正廉明,又不避權貴,嚴格執法,被時人稱為“包青天”;明代的海瑞卵翼窮民,摧折豪強,被百姓譽為“南包公”;清代的于成龍官居兩江總督,仍每日堅持粗茶淡飯,青菜一把,反對奢侈浪費,所以有“于青菜”之稱,康熙帝還褒獎他為“天下清官第一”。
“慎獨”,心性修養的試金石
次論“慎”。在儒家政治倫理中,“慎”是非常重要的內容之一,過去的統治者對這一點是非常強調的,只不過今人很少能領悟其重要性罷了。儒家講個人的修身養性,最重視“慎獨”。《禮記·中庸》言:“莫見乎隱,莫顯乎微,故君子慎其獨也。”儒學發展到宋明理學階段,理學家甚至把能否養成“慎獨”的工夫當作心性修養的試金石。一個人“慎獨”的工夫到了家,就能養成真道德,否則就是假道學。在政治上,儒家則重視“慎微”、“慎言”、“慎終”、“慎刑”。“慎微”就是要重視細節,警惕起始。《后漢書·陳忠傳》有言:“輕者重之端,小者大之源,故堤潰蟻孔,氣泄針芒。是以明者慎微,智者識幾。”“慎言”就是說話要慎重,要言行一致、表里如一,俗語說的“禍從口出”可以作為它的一個消極意義的注解,揭示了“不慎言”的嚴重后果。明末的袁崇煥,論軍事才能、抗敵意志、個人品德,都無可挑剔,但他在廷對時一時頭腦發熱,出言不慎,就為后來的棄市悲劇種下一個禍因。孔子在《論語》中就教導其弟子要“敏于事而慎于言”。事實上,在任何時候,都不會有人真正喜歡一個說假話、大話、空話的人。“慎終”就是要求一個人在做任何事情之時,“慎終于始”,一開始就要計慮長遠,而不要只顧眼前,不計后果。之所以如此,就是因為“慎始”易,而“慎終”難,《詩經》就有“靡不有初,鮮克有終”的話,舊時文人之間也多以“慎終如初”相勉。催繳錢糧與聽訟理案是古之為民父母者的兩大政務,只有公平、鄭重地處理訟案,不偏私、不草率,才能使民無怨言,野無餓殍,訟無冤獄,政清人和,才能樹立官威,也才能博得一個好官聲,所以為官要“慎刑”。漢宣帝對這一點似深有感觸,他說:“庶民所以安其田里而亡嘆息怨恨心者,政平訟理也。”而元代的張懋為官“惡衣糲食,率之以儉;慎刑平政,處之以公”,抑豪強,誅“十虎”(指依附豪強為非作歹的黑惡勢力),使“民大悅”,自己也就搏得一個好名聲。為官從政之所以要“慎微”、“慎言”、“慎終”、“慎刑”,是因為不慎,就可能為各種惡政、劣政敞開一條口子,輕則使自己身敗名裂,重則給國家民族帶來厄運,真是千里之堤,潰于蟻穴。而在法制不健全的古代社會,這種局面的比較容易形成也應該是想象得到的。所以,有識之士就把“慎”作為重要的官德之一提出來,這是非常有見地的。即使到了現代社會,由于決策不慎、執行不慎,而致好心辦壞事,造成沒有惠民反而害民禍民的嚴重后果,違背“執政為民”的初衷,也并非絕無僅有,而是偶有所聞的。所以,為官要“慎”,不要亂點“火”,即使到了今天,也不失其價值。
“業精于勤,荒于嬉”
復述“勤”。“勤政”作為最基本的三項官德之一,即使不作任何理論的分析,也應能得到世人的普遍認可。韓愈有一句名言:“業精于勤,荒于嬉。”為學如此,為政也是同樣的道理。古之賢哲早就認識到“勤政”的重要性,也早就認識到荒政的嚴重危害。《荀子》中講:“凡百事之成也,必在敬之;其敗也,必在慢之。”《韓非子》中也說:“不務聽治,而好五音不已,則窮身之事也。”因此,“勤政”大約最早被公認為是一種政治美德。為政當勤,不僅容易為眾人所認同,而且從實踐角度來看,似也最容易做到,不像“清”、“慎”那樣難。但任何人都是有惰性的,“勤”于一時易,而要一生都“勤”、從不懈怠,又很難,譬如唐玄宗,執政前期何其兢兢業業,到了后期就貪圖安逸了,以至開創開元盛世的他,把大唐帶入深淵。所以,人們才把“勤”也列為三大官德之一。大禹治水,十年中三過家門而不入,被奉為敬業勤政的典范;諸葛亮為輔佐劉備父子復興漢室,“鞠躬盡瘁,死而后已”,被歷代儒生奉為楷模。為突出或警示為政當勤,歷代王朝在名目繁多的皇宮建筑中都要有一處名為“勤政樓”、“勤政殿”之類的殿宇。在考核官員時,歷代統治者也非常重視“勤”之一字,往往要分出勤、平、怠等不同等級,而且三年一小考、五年一大考。而古之正途出身的官員,在“清、慎、勤”三字中,大致也是在“勤”字上表現最好。翻檢史書,盡忠職守、“罄心奉國”、勤勞王家、“憂勤親躬”、“勞心焦思,不遑夙夜”的官員出現頻率是最高的。
為官做宰“清、慎、勤”,也許出不了政績,實現不了百分之幾的經濟增長率,但就中國古代政治而言,由于老百姓的生存能力很差,只要父母官們“清、慎、勤”,對老百姓的生活就不會造成太大的騷擾,產生太劇烈的動蕩,因而它確實是一條比較穩健的“牧民之道”。它最大的特點就是不會禍民害民,因而也就無愧于那份“俸錢”。而任何一個封建王朝,用人行政的基本要求也是“保境安民”,而不是經濟的快速增長。西漢的政論家賈誼在總結秦之興亡時,就說:“牧民之道,務在安之而已。”可見這是一條總原則。而要安民,就要招撫流亡、殖產興業、輕徭薄賦、開源節流、慎用刑罰、懲治惡霸、少苛斂、少搜刮,這樣才能培植民力、鞏固國基、強化國本。明太祖朱元璋對此就有深刻認識,他說庶民的日子過得不易,猶如雛鳥不可拔羽,新樹不可搖根,因而明令地方官員要善待庶民,廢止苛政暴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