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的故事王之雙

真沒想到縣文化館的張輝抱著試試看的想法把一篇千字文投到一家雜志社竟獲了個“華眾杯”全國征文大賽一等獎。這讓全館的人都直嘖嘖。

張輝不是個一毛不拔的人，況且出了名心里也高興，想拿出獎金的百分之十表示一下，就主動找到李館長說明來意，李館長先對張輝的創作進步表揚了一番，然后關切地說：“你是一個來自貧困山村的作者，上有老下有小，的確不容易，整日起早貪黑地寫，確實也辛苦，還是免了吧。”

李館長以為張輝很誠實，說話算數，不放空炮，不像城里的作者油腔滑調，光說不練，甚至有時還想敲自己的竹杠，才謙虛地說出這樣的話。那料張輝把捏出汗的100塊錢又放進兜里，淳樸地一笑，誠實得不能再誠實地說：“多謝李館長。”然后，轉身走了。

這讓人稱“酒迷糊”的李館長噘了嘴，不得不把流出來的口水又咽了回去。

咽下了口水，并沒有咽下這口氣。

這天，張輝正聚精會神地寫小說，李館長走進來，笑瞇瞇地說：“為了你最近創作豐收，館里決定給你召開一個隆重的作品研討會。然后，我再把你的創作事跡寫個長篇通訊，登在報上，把你作為重點作者推出去，讓你盡快大紅大紫起來。”

張輝一聽，畢恭畢敬地站起來，感激地說：“多謝李館長栽培。”

作品研討會在一陣緊鑼密鼓中很快準備就緒。地點設在李館長挑了又挑的“太行賓館”。

為了這次研討會，也為了培養一位名作者，李館長頗費心機。這不，鄭副縣長也來了，宣傳部王部長也來了，文聯趙主席也來了，還有電視臺、文化局的領導以及文人墨客也都紛紛大駕光臨。“太行賓館”門前，小車遍地，人聲鼎沸。

會上，各位領導對張輝的創作成績都作了充分肯定。會場不時響起經久不息的掌聲。

午餐的時候，大家歡聚一堂，暢所欲言，開懷痛飲。酒足飯飽，領導們有的說還要去慰問軍人家屬，有的說還要去看望受災群眾，有的說還要參加一個會議，便匆忙起身告辭。文人墨客也都打飽嗝，剔著牙簽兒，離開了餐桌。只有李館長和幾個文友仍在“哥倆好，再親親”地劃拳。

太陽快要落山了，醉得走不動的李館長已不知東南西北了。幾個文友攙著他進了面包車。

給自己開研討會的各位領導和嘉賓全都走了，張輝這才松了一口氣，簡直比娶個媳婦還費神!當他推起自行車要走時，服務員攔住了他。

“先生，請買單。”張輝一愣：“小姐，你搞錯了，我不是領導。”服務員不慌不忙地說：“剛才那個喝多的胖子走時交待過了，說你是東道主。”

張輝瞪大了眼睛，滿滿幾桌人只剩下他自己，看來不買單肯定走不成。

“小姐，多少錢？”張輝只好伸出脖子任人宰了。

服務員兩眼一閃，笑了笑：“不多不少，正好1188元。先生，從數字上看你今天好吉利呀!”

“吉利個屁!”張輝正想對服務員發火，可一想這畢竟不怨人家呀。如果當初自己腦子不死板，拉起李館長去飯店，估計100塊錢花不完，也不至于現在出這么多冤枉錢!

無奈，張輝只好給在縣城開飯店的姑姑打了個電話，讓她送來1170元，再加上自己兜里的18塊錢，正好1188元。張輝掏錢的時候，手一抖，眼淚差點掉下來。

這一段時間，張輝一直悶悶不樂，可又一想，既然事情已經過去了，再難受也挽不回來，真讓李館長知道了，還落個出錢不討好。人家畢竟是領導，胳膊再粗也擰不過大腿。有道是，財破主家安嘛！

錢花了，研討會風波平息了，識時務的張輝心也踏實了。這時，他想起了李館長的話：“把你的創作事跡寫篇通訊，登在報上。”

張輝開始在大報小報上尋找李館長的名字，確切地說，是在尋找李館長寫自己創作事跡的長篇通訊。

一月，兩月……半年過去了，張輝從國家報到省報再到市報的報頭報尾，甚至連報縫都找遍了，別說洋洋長篇，連一個關于他創作事跡的字也沒找到。

這1188元的客也不能白請!張輝找到李館長：“你不是說讓介紹我創作事跡的長篇通訊上報嗎？”

李館長故作輕松地說：“登了。”張輝一臉疑惑：“我怎么找不到？”“你那天喝多了？我當時回來就給你登了，你沒看到？”張輝很驚訝，問：“登在什么報上？”“咱院的‘黑板報’上。你呀你，平時挺聰明，現在恁迷糊!”

“你……你騙人……”張輝氣得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這回，張輝再也咽不下這口氣，和李館長鬧翻了。和李館長鬧翻就等于蹬了自己的鐵飯碗!張輝覺得在單位呆不下去了。正發愁時，他突然接到一紙調令，市文聯吳主席聽說他創作成績突出，就把他調到市文聯。

從縣文化館到市文聯，張輝如同一條從缸里逃到河里的魚。他白天讀書，晚上寫作，夜以繼日，廢寢忘食，作品一發而不可收。

轉眼到了冬天，市文聯召開年終總結大會。會上吳主席和顏悅色地說：“這一月誰的稿費超過2000元的舉手。”大家面面相覷，交頭接耳，沒一個人舉手。顯然，都沒有突破2000元大關。最后，吳主席把目光投到了張輝身上。張輝心想：這一月稿費雖然領了近3000元，如果說出來，再開個什么研討會，可就更糟了。張輝默不作聲地將頭埋了下去。

“很遺憾!”吳主席一字一句地說：“為了提高大家的創作積極性，文聯決定這一月誰的稿費超過2000元，獎勵5000！”

張輝一聽，腸子都悔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