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菜（組詩六首）

香椿芽

三月，隔著三千里的春天

我聽到香椿芽的香味

在老家門口呼喚

她的喘息穿過曲折的田塍

這個叫做沙坑的小村，沒有河流

我還是感到了水流

從根部到枝頭，從芽根到芽尖

流淌。她的愛默不作聲

母親正在池塘邊洗白菜

母親要把春天的太陽腌進大缸里

曬成干，留著慢慢吃

這些香椿芽就等不及了

她們的長大，是一夜之間的事

像那些村里的姑娘，比無邊的春色還來得洶涌

晚餐的桌上，多了一碗香椿芽炒雞蛋

綠的芽苞，黃的雞蛋

靜靜地躺在平坦的盤子上

她的醇香蓋過了我口中的高粱酒

魚腥草

在貴陽，我學會了吃魚腥草

被折成一段一段的魚腥草

叫做折耳根。涼拌，炒臘肉

她們的香味是唯一的

在老家，她們的土名叫做臭烏麥

長在山坡上，田塍邊

味道飄出大老遠

拔豬草的大嫂和挖草藥的老人

輕易地找到她們

矮矮的身體隨風搖曳，香味也隨風搖曳

她們潔白的身軀埋在泥土中，像一條蚯蚓

爬行，彎曲。她們所能做的，就是這些

馬齒莧

叫做馬齒莧的野草，匍匐在地面上

嫩綠的身體，柔軟的身體

給土地蓋上一層綠毯子

她們窩在田頭地溝，看見

地上的玉米伸著懶腰，包菜打著哈欠，辣椒涂

著口紅，冬瓜披著白紗

她們抱緊了身子，拍拍塵土，咽下最后一滴露珠

在春天，她們盡量將自己的身體舒展

她們還是沒有我的手指那么長

更沒有北風的刀刃那么長

蕨菜

我家的板栗山上，蕨菜滿坡滿野的

那個春天，我和女友采來一大把

三月的蕨菜，抽出細細的脖子

頂著一個小腦袋，像一個小和尚

流落民間。最終被日子曬成了菜干

回到水里，你恢復了春天的顏色

最后一次將你收集的陽光全部釋放

梔子花

五月，村莊懸浮

嬌媚的新娘在一場雨水中

出落得更加嬌媚。白色的裙裾飄起

掀動山坡上洶涌的云朵

那年清明的一場大火，距離

我們那么近。水與火，白與黑

像緊緊相依的兩枚花瓣

更像一只瓷器的誕生和死亡

水芹

逐水而居的草，年年隨著

水流扎根。抓住一些淤泥的重量

不放，還要舉著綠色的火把，把根留下

這不算什么。還要把欲望留下

狹窄和彎曲的水路，不能行船

你幸福的旗幟，揚起泛濫的浪頭

像我詩歌中的酒精

有一滴，足夠讓筆尖舒暢地通過

我倆的愛從水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