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案研究是近年來社會科學研究中運用十分廣泛的研究方法,它以對現象的了解特別深入,翔實見長,同時極好地溝通了理論與實踐,對于解決理論與實踐的脫節問題,具有極大價值。可是我們在做實際的個案研究時,經常被追問的一個問題是:個案研究是否具有代表性?或者就是換個角度追問:你所選擇的個案效果如何?我們的個案研究是否要一定具有代表性呢?筆者試圖對此問題作出解答。
一、從個案研究的邏輯基礎思考
在討論個案研究的代表性之前,首先要對“代表性”的含義進行界定。所謂代表性,指的是樣本的一種屬性,即樣本能夠再現總體的屬性和結構的程度。所以,樣本的代表性高,把對樣本的研究結論推論到總體的可靠性程度就高;樣本的代表性低,把對樣本的研究結論推論到總體的可靠性程度就低。但是,任何樣本的出現都有一個前提,即總體的范圍和邊界清楚。也就是說,樣本是以某種規則(如隨機抽樣原則)從研究總體(或調查總體)中抽取出來的。抽取樣本的目的,就是要以較少的投入和較經濟的原則來達到對總體的認識。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樣本就必須能再現總體,必須具有代表性。但是我們可以看到這種代表性的界定是建立在統計學的基礎之上。個案是不是統計學意義上的樣本呢?如果個案是統計性樣本,那么,它就必須具有代表性;否則,它就不一定需要代表性。而個案究竟是不是統計性樣本呢?上面說過,樣本之成為樣本,是從總體中抽取出來的。換言之,統計性樣本預設了一個有明確邊界的總體存在,預設了樣本與總體的關系。如果沒有這個有著明確邊界的總體,樣本的抽取就無從談起。個案顯然不是統計樣本。因為在個案研究中,沒有明確的研究總體。或者說,在個案研究中,研究總體的邊界是模糊的。正因為個案不是統計樣本,所以它并不一定需要具有代表性。
這里我們有必要探討一下個案研究與調查研究的關系。在很多的社會科學(包括教育科學)科研方法文獻內,很多人對個案研究的代表性問題追問的原因與此兩種研究方法的模糊不無關系。首先,在筆者看來,個案研究與調查研究是從兩個不同角度進行劃分的研究方法。個案研究是從研究對象(研究客體)的角度對研究方法的分類,確切地講它應當是微觀研究。微觀研究這種說法可能比個案研究的說法更好,它避免了研究對象的難以界定性。(例如在劉電芝老師的《教育與心理研究方法》中,她把個案研究分成三種:個人個案研究,機構個案研究,團體個案研究。再如以上列舉的個案研究的各種定義,我們很難說我們的分析對象是一個“個”,還是一個“群”,與其如此,還不如把它稱為微觀研究。)調查研究是從研究的具體方法、技術角度對研究方法的分類。二者的分類標準是截然不同的。更確切地說,調查研究既可以用于個案研究,也可用于其他的研究,我們的實驗研究同樣也可以使用調查的方法。把調查研究與個案研究的不加區分,導致了把調查研究中的統計學思路、歸納邏輯不加思索地引入了個案研究。我想這是把調查研究中的樣本代表性引入個案研究的原因之一。使得人們在面對個案研究時不由自主地追問:“你的個案研究的代表性有多大?”其實,我想別人問的更可能是:“您的調查研究中的樣本合適嗎?樣本具有代表性嗎?”把個案研究不加區分地等同于調查研究,造成了個案研究很易被追問代表性問題。
個案研究實質上是通過對某個(或幾個)案例的研究來達到對某一類現象的認識,而不是達到對一個總體的認識。至于這一類現象的范圍有多大、它涵蓋了多少個體,則是不清楚的,也不是個案研究所能回答的問題。由于作為類別的研究對象的邊界是模糊不清的,沒有辦法從中抽取樣本(以便從樣本椎論總體),從而也就不存在統計性的代表性問題。
二、個案研究結論的可推廣性
一定需要個案的代表性嗎
既然個案不一定非要代表性不可,那么,怎么可能從一個個案的研究推廣運用到其他個案上呢?換言之,怎么可能把個案研究的結論擴大化呢?在這里,有必要區分兩種不同的“擴大化推理”的邏輯。第一種是統計性的擴大化推理。統計性擴大化推理(或統計推理)就是從樣本推論到總體的歸納推理形式。它是統計調查的邏輯基礎。通過統計推理,由樣本得出的結論就可以擴大到總體。另一種擴大化推理是分析性推理。所謂分析性的擴大化推理,就是直接從個案上升到一般結論的演繹推理形式。后者構成個案研究的邏輯基礎。
由個案研究得出的一般結論只適合于某一類現象,即與所研究的個案相類似的其他個案或現象。但是,這一類現象的范圍有多大?它包含多少個體?則是不清楚的。換言之,弄清楚這一類現象的邊界不是個案研究的任務。研究人員的任務是根據對個案的分析,借助于分析性的擴大化推理,而直接上升到理論(當然,描述性個案研究例外)。這個理論結論的具體適用程度和范圍有多大,需要讀者自己的闡釋。究竟某個個案研究結論是否適用于其他某個個案或現象,要由讀者自己來判定。這個過程,可以稱做“個案的外推”。很顯然,個案研究的外推范圍越大,它的價值就越大。怎樣才能保證個案研究具有較大的“可外推性”呢?顯然,如果個案能有較大的代表性,個案研究結論也就具有較大的可外推性。但是,上面說過,由于研究總體的模糊性,代表性不是個案的必然要求。在個案的代表性不清楚的情況下,怎樣才能提高個案研究的可外推性呢?一個重要的解決辦法就是選擇具有典型性的個案。典型性不等于代表性。反過來,代表性只是典型性的一個特例(即普遍性)。代表性是統計性樣本的屬性,是樣本能否再現或代表總體的一種性質。代表性預設了具有明確邊界的總體存在。典型性則是個案所必須具有的屬性,是個案是否體現了某一類別的現象(個人、群體、事件過程、社區等)的性質,甚至可以說是這個個案的本質,因為正是典型性才使得此個案、此現象與彼個案、彼現象區分開;至于這個類別所覆蓋的范圍有多大,則是模糊不清的。一個個案,只要能集中體現某一類別,則不論這個類別的覆蓋范圍的大小怎樣,就具有了典型性。典型性不是個案“再現”總體的性質(代表性),而是個案集中體現了某一類別的現象的重要特征。
從上所述,我們可以看到個案研究的結果并不一定需要外推,它更為關注的是個案自身問題的診斷問題,分析問題成因,試圖解決問題。我們并不需要把握與個案同類的現象的范圍,個案研究并不是研究與個案同類現象中存在的問題,如果關注同類的現象中存在的問題,那應當是另一個層面的問題,我們關注的僅是個案自身的問題,無須考慮個案的代表性問題。如果一個個案研究需要“見微知著”“成果外推”我們也并不必然強調個案的代表性,我們更應強調的是個案的典型性,典型性中能反映出代表性。
三、小結
無論是從發生學的角度考察,還是從代表性的邏輯產生機理,個案研究的代表性問題在個案研究中都不是一個真正的命題。個案研究的代表性問題很大程度上是研究者在研究的實際過程中,把個案研究等同于調查研究,即把調查研究中樣本的代表性帶入了個案研究中。而樣本的代表性恰恰是一個統計學意義上的概念,它的前設是在總體的樣本中取樣,但恰恰相反的是個案研究中的個案并不需要過多的關注總體,過多的關注總體只會改變研究對象。既然不需要關注總體的范圍,因此我們認為也就不存在樣本的代表性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