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兵的糧草

中國有句老話，叫做“三軍未動，糧草先行。”其實，說得確切點，應該是糧草未動，銀子先行。沒有這筆買糧草的錢款，別說是要動三軍，就是三個人也動不起來的。

看到那張蓋有“欽差大臣總糧臺之關防”紅彤彤大印的銀票，是在上海市銀行博物館。驀地，使我回想起往日的一則報道：2004年11月，中國嘉德國際拍賣公司在該年秋季拍賣會上的拍品中，這樣的銀票共有9張。其面額為：貳拾兩2張，叁拾兩1張，伍拾兩4張，壹百兩2張。還記得那報道稱這銀票“系清代軍隊發放軍餉形式的實物佐證，非常罕見”。

銀行博物館的王允庭館長告訴我，他們收藏的這張銀票，不是來自那次拍賣會，而是收購于北京一私人的收藏。

“要比拍賣會的便宜，那個人是有些后悔的。”王館長邊翻資料邊說道，言語間流露出成功的自豪。

銀票上有顯明出身年份的文字，上書“乙亥”。清代自世祖建朝至宣統，共計267年；依60年一個輪回，乙亥也有好幾個。王館長說，這一乙亥指的是德宗的光緒元年，也就是公元1875年。根據是，“總糧臺”這一詞出現在咸豐年間。他見到咸豐三年(即1853年)的大清寶鈔和蕪湖官票上，蓋有“總糧臺”的印章，而此前的寶鈔和官票上是從未有過的。曾有一說，這些銀票是出于清朝的中葉，看來恐怕有誤。

眼前，銀票上那個“欽差大臣總糧臺之關防”的大紅官印，繼續成為我們解讀的向導。

有總糧臺，就有分糧臺。不管糧臺有無總字當頭，它都不是管軍糧的部門。清時，在地方上設有督糧道，專門負責某一地區的軍糧征收、儲藏和供應工作。而糧臺，則是清政府經理行軍餉需的機構；實際也就是一個戰時的、臨時的機構。

細心的讀者看到這里，想來也會提出這樣的問題：為什么在總糧臺之前有“欽差大臣”這么個限定詞?難道這由中央政府獨家經營的要害部門，還有其他的糧臺?的確，銀票是當時現實的反映……

原先，戶部通過調撥、協撥及奏銷制度實現對軍餉的總體控制。可咸豐時的清政府已經是國庫清水光湯。到文宗即位時，戶部存銀只有187萬兩，就是加上正運往京城的225萬兩，還不夠戶部半年的開銷。據有關資料的統計：自咸豐三年(即1853年)至穆宗即位的1861年間，戶部年均存銀180萬兩，僅相當于乾隆四十六年(即1781年)庫存銀兩的5．7％。到了1858年至1864年間，庫存的眼見為實的白花花的銀子，年均只有6萬多兩。一個統治四億多人口、號稱天朝的政府，錢包卻如此之癟。

正是屋漏偏逢連夜雨，新皇帝的屁股在龍椅上還沒坐熱，洪秀全于咸豐元年(即1851年)在廣西金田揭竿而起。為了鎮壓太平軍，戶部于咸豐元年、二年向廣西撥軍需銀1124．7萬兩，湖南418．7萬兩，廣東190萬兩。但這只不過是杯水車薪。唯一的辦法，就是讓地方就地自籌軍餉，也就是自設糧臺。

咸豐十年(1860年)，曾國藩的湘軍于南昌設陸路總糧臺。湖北巡撫胡林翼在咸豐七年(即1857年)在武漢設立“總糧臺”，“無論何項進款，皆歸糧臺彈收，無論何項開支，多飭糧臺批發。”左宗棠在新疆平叛時，于道光六年(即1826年)在哈密設總糧臺；之后調任閩浙總督，又在同治元年(即1862年)，設閩浙總糧臺……就這樣，各路的總糧臺紛紛建立，中央政府與之有別的，就是在“總糧臺”前再加上四個字：欽差大臣，而已。其實質，就是一個總糧臺變成多個總糧臺，中央的錢包趨于癟，地方的錢包趨于鼓。王統領只能到欽差大臣總糧臺開餉，到其他的總糧臺，連一根草都撈不到。

后果不僅是旁觀者清，當局者亦清。曾國藩坦言：“我朝之制，一省所入之款，奏明所候部撥，疆吏不得專擅。自軍興以來，各省丁漕等款，紛紛奏留，供本省軍需。于是，戶部之權日輕，疆吏之權日重。”在1864年(即同治三年)太平天國平息后，朝廷還是不能把總糧臺變為過去的僅此一家，另無分店；重新將全國財政的征、管、用收歸。主要的一點，內憂外患連綿不斷，愛新覺羅家的江山還將繼續仰仗湘軍、淮軍和新軍等地方上的槍桿子。

俱往矣，歷朝歷代，全國收入的一半以上是用于兩大開銷：就是官俸和軍費，即一是養官二是養兵。這樣，用于改變廣大人民群眾生活環境，提高生活質量的銀子，自然就不多了。北宋的端明殿學士蔡襄說，“天下六分之物，五分養兵，一分給郊廟之奉國家之費，國何得不窮?民何得不困?”

再轉回來看看那張銀票，皇上的銀根之緊，甚至可以說是拮據，那是禿子頭上的蒼蠅明擺著。銀票上寫道：“王統領所部三營三月分(份)一半票銀伍拾兩整”。其一，三月份的錢一共是壹百兩，但只能先拿一半，還有伍拾兩何時能夠兌現，看來最起碼要等上二三個月。由此正好說到開銷緊張的第二點，王統領拿到這應該在三月里發放的伍拾兩，已經是四月二十二日，基本已經是四月底了，就算它不是五日發餉而是十五日發工資吧，也整整拖了一個月。

其中有個原因，就是地方拖欠京餉。據《光緒會計表》所記：1887年(光緒十三年)，戶部收到的固定京餉僅為414萬兩。再看戶部所錄，1898年(光緒二十四年)各省應上交中央的各種款項2300到2400萬兩；但“任意積欠，頻催罔應”，兌現不多。

那么，王統領所領導的三營有多少號人等這銀子過日子呢?假設一是步兵或是工程兵，那總共是504人；每營轄4隊，每隊轄3排，每排3棚，每棚14個兵。假設二是騎兵，那就是224人，每營轄4隊，每隊轄2排，每排轄2棚，每棚14個兵；比步兵老大哥和工程兵兄弟就要少了一半，同樣伍拾兩銀子，用起來就爽快多了。假設三是炮兵，為378人；每營轄3隊，每隊轄3排，每排轄3棚，每棚14個兵。假設四是輜重兵，人數就是336人；每營轄4隊，每隊轄2排，每排轄3棚，每棚14個兵。由此可見，當技術含量比較低的步兵最辛苦，干騎兵最幸福。

王統領在銀票上畫了個圈，這就表示該票已經兌現，王統領已經拿到了真金實銀。那么，三營弟兄們這一個月的壹百兩銀子值多少?在光緒時，平均每石糧食(為谷子、高粱和玉米)為一兩四錢六分銀子。如按一石70公斤、每公斤2元人民幣計算，一兩銀子約等于170元人民幣。三營的軍餉壹百兩，則約合人民幣17000元。若是步營，每個士兵就是一月33．73元，每天人民幣1塊出頭。如果是馬營，每人每月可得?5．89元，平均每天就有2．5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