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周宏觀經濟分析
匯率升值不足以改變中國以出口為支撐、以投資為導向的經濟增長,中國只能通過多方面改革,將需求從投資轉向消費
最近,IMF再次建議中國應該加速其“貨幣改革”——即人民幣匯率加速升值的代名詞。其關鍵論點如下:
第一,中國目前投資過度;第二,便宜易得的資金為投資提供了動力;第三,如果人民幣匯率不能變得更富有彈性、幣值更高,中國就不能控制其貨幣供給。因此,如果人民幣匯率不升值、浮動不能更為靈活,中國的經濟過熱就不會停止;當經濟周期轉而向下時,過度投資將會導致另一波壞賬產生。
中國政府正在堅守其漸進主義政策。支持這一策略的論據在于:第一,中國經濟中有許多剛性的因素,快速升值可能導致其朝著不可預期的方向變化;第二,更強的人民幣對收入分配會產生不利的結果,因為它會打擊勞動密集型產業或農民工,而給那些擁有大額銀行存款和房地產資產的一小部分人帶來好處;第三,中國的通貨膨脹率相對仍然較低,沒有必要急于解決貨幣過剩的問題。
漸進主義策略的后果之一,是引發了過度的投機。根據離岸遠期不可交割合同(NDF)市場的情況預測,人民幣匯率對美元每年有3%的升值;而金融套利會使人民幣短期利率保持在比美元低大約3%的水平。例如,中國的三個月存款利率為1.8%,在扣除20%的利息稅后,是1.44%;而三個月LIBOR(倫敦銀行間市場拆借利率)——可近似地看作離岸美元存款利率——為5.37%;二者的利差是3.93%。
這一差距足以阻止一些投機性資本的流入。但是,較低的在岸市場存款利率會鼓勵資金流入其他的資產市場,比如房地產。
為了解決過度投機問題,中國政府采取了一系列行政性措施,以限制金融機構貸款給投機性部門,并限制外國資本的進入。讓貸款與存款利率保持一個較大的利差,從而限制信貸需求,也是行政性措施的一種。如果沒有這些政府政策,中國房地產市場過熱的程度將會嚴重得多。
但是,這些措施只是減慢了資金流入房地產市場的步伐,并未能消除金融體系中過多的流動性。而一旦有了將資金從銀行體系引入房地產等資產市場的渠道,以高存貸比形式表現出來的過剩流動性就會導致資產價格的膨脹。
快速升值不能解決結構性失衡
一直以來,我深信,僅僅調整利率或匯率這樣的宏觀變量,是不能解決中國宏觀經濟不平衡問題的。中國的過度投資和對出口的過度依賴,是與消費不足緊密相關的。2006年,中國家庭消費占GDP的比重僅為36%,而發展中國家平均約為55%。在消費不足的背后,藏著深刻的結構性問題。
在通常的市場經濟體中,匯率變動是調整種種國內需求的最有力的工具。匯率升值可以鼓勵消費,抑制投資,減緩貨幣供給增速——所有這些都是今天中國所需要的。
這也是大多數經濟學家都支持人民幣更快升值的原因。但是,中國經濟還不是以市場為基礎的,在尚不成熟的國有金融體系下,匯率升值的效果會非常不同。
在中國,匯率升值不會引發消費的擴張。中國進口的絕大多數都是原材料、機器和出口加工組件,消費籃子在進口中的比例甚低。如果想通過匯率升值增加消費,就要求升值的幅度大到足以使得進口消費品能夠與本土消費品競爭;而且,只有少數高收入者才會消費奢侈的進口商品。但是,他們對價格并不敏感,一般的匯率調整,不足以使他們的消費行為發生巨大變化。
在中國,匯率升值也不能抑制投資。通常,高匯率會通過降低需求增長預期來抑制投資。但中國的大多數投資都是由政府所有的企業及房地產發展商做出的,而他們傾向于根據資金的可得性來投資,很難看清需求增長預期是否會影響他們的投資行為。
人民幣更快的升值或幣值一次性的大幅調整,將會減緩貨幣供給。因為升值導致出口增長率下降,從而壓低收入和銀行存款的增長;匯率升值預期也將降低,使投機性資本流入減緩,甚至出現資本流出。
但是,如果匯率升值僅僅是為了讓出口增長放緩,那么快速升值只會導致經濟增速下降,而不能解決結構性的失衡。因此,這不是一個好辦法。其原因在于:
第一,很大一部分經濟活動是由匯率升值預期驅動的,比如房地產行業中的大量投資就是如此。如果匯率升值足以消除升值預期,那些活動就會停滯,經濟將經歷一次“硬著陸”。
第二,美國經濟可能進入衰退,這將導致中國出口的下降。一般而言,中國及其他發展中國家的過熱,最終都是由美國每年8000億美元(是所有發展中經濟體GDP總和的7%)的貿易赤字導致的。而美國的貿易赤字是由于美國家庭的支出高于其收入。由于其財富(房地產、股票和債券)升值迅速,美國家庭愿意借款來為其消費融資。一旦通貨膨脹浮出水面,美國債券收益率上升,美國家庭的財富就可能縮水。
當美國家庭停止借款消費時,美國的貿易赤字就將急劇下降,中國的出口和貿易盈余也同樣如此。我相信,美國經濟在2008年將會經歷一次嚴重的衰退。如果這種情況真的發生,如果人民幣快速升值使中國經濟減速,那么到時中國經濟將會陷入困境之中。
總之,缺乏結構改革的貨幣改革,會帶來嚴重的風險。2006年,中國投資對GDP的比例將升至50%以上——從沒有任何大型經濟體有過如此之高的投資率;即便日本和韓國經濟像中國現在這樣快速增長,這一比例最高也只會有約40%。而且,中國的固定資產投資仍在以兩倍于商品零售額的速度增長。
對于投資高增長所導致的生產能力的快速擴張,只有同樣快速增長的出口能產生足夠的需求來加以吸收。2006年,中國出口將達到GDP的37%。而中國依賴出口支撐其投資導向的增長,將使整個經濟暴露在全球經濟周期的影響之下。如果美國經濟經歷衰退,全球貿易量下降,中國經濟就將發生“硬著陸”。
通過改革創造消費需求
為了避免這樣的“硬著陸”,中國應當通過改革創造消費需求,盡快將需求從投資轉向消費。而改革必須解決的問題有四個:第一,家庭財富水平低;第二,收入集中化;第三,醫療保健、教育、房地產價格高;第四,養老金覆蓋不足。以下分別論述。
第一,中國家庭的財富水平低。由于歷史原因,當25年前中國開始向市場經濟轉型時,家庭財富實際上幾乎為零。在市場經濟中,家庭持有財富是為了要維持退休后的生活,并應對未來支出的不確定性。均衡狀況下,家庭財富是GDP的三四倍。但經過了持續25年的高儲蓄之后,中國家庭的財富仍然低于GDP的兩倍。
這一問題的另一方面,是經濟中政府所有權的程度很高。政府擁有的財富(國有企業、土地和自然資源)可能比家庭的財富更多;政府持有資產所得到的收入,變成了投資而不是消費。世界銀行估計,中國總儲蓄只有三分之一來自家庭部門,另外三分之二來自政府和企業部門。因此,中國過高的儲蓄率和過度投資事實上是一個政府現象。它之所以發生,是由于政府控制了太多的資產。
第二,收入集中化正在成為消費增長的一個主要障礙。在中國的收入分配格局中,勞動收入的比重正在變得越來越小,而從資產和特權中所得的收入份額則在上升。
對中國收入分配的各種估計差別很大,基尼系數的變動范圍在0.4-0.6之間。如果基尼系數很低,比如說低于0.2,那么就意味著人們的收入大致相當,經濟中的不利因素可能是人們努力工作的激勵不夠。但如果基尼系數超過0.4,影響經濟的就會是收入分配過度集中所導致的消費基礎受損。
當少數人控制了過大的收入份額時,他們將會使用剩余的貨幣進行投機,導致泡沫和經濟的治亂循環。大多數經濟學家相信,基尼系數在0.2-0.3之間是健康的,但0.4以上就有問題。
收入分配已經成為一個與政治穩定相關的問題。如果收入集中化是由于公平的市場競爭導致的,社會將會容忍較高的基尼系數。
比如,美國現在的基尼系數約為0.4。但大多數美國人都認為這是公平競爭所導致的,因此并未產生政治的不穩定。而在拉丁美洲,人們將收入不平等視為不公平競爭的結果,因此會投票選擇那些最左翼的政府,進行收入的再分配。
第三,中國必須解決與醫療保健、教育和住房相關的支出過度不確定的問題,提高家庭消費的信心。
中國醫療衛生系統的缺陷已經得到了廣泛討論。一個需要特別注意的問題是支出的不確定性。家庭在醫療成本中所承擔的支出比例,已經從十年前的25%上升到了現在的超過50%。醫療成本的這種不可預見的大幅上升,無疑破壞了家庭的消費信心。
疾病常常會導致破產。資料顯示,中國有30%-50%的貧困人口是由于疾病而致貧的。許多人只能簡單地拒絕接受治療。根據世界衛生組織的調查,人們拒絕醫院治療的原因中,75%的農村居民和56%的城市居民都是由于無力支付賬單。
上升的資產價格是另一個阻礙消費的因素。當資產價格低于家庭收入的6倍時,持有資產的金融負擔相對較低,房屋所有者仍然有通常的消費空間;當資產價格超過家庭收入的10倍時,房產所有權的成本對于所有者而言就過高了,因此不能消費太多。但在許多中國城市中,這一比例都已經高于10。
最后,是養老金覆蓋不足。中國已經建立了一個三方支付的社會保障體系。但是,這一體系剛建立不久,而且其資金可持續性仍然面臨挑戰。在計劃生育政策下,中國的人口撫養比——非勞動人口對于勞動人口的比率——將在十年內從現在的約35%升至50%以上。面對這樣一個快速增長的退休人口,從何處籌資以覆蓋養老金支付,目前還不是很清楚。對社保體系信心不足,可能也是家庭儲蓄高企、不愿消費的原因之一。
盡管存在以上嚴重的挑戰,中國也還是具備足夠的資源,來使其需求恢復平衡,并使經濟增長不再過于依賴美國的消費。世界銀行估計,中國的全要素增長率大約是3%,即中國的生產效率正以每年3%的速度增長;這也意味著,即便沒有額外的資本或勞動投入,“蛋糕”也在以每年3%的速度變大。
中國政府控制的巨額財富,為解決中國所面對的問題提供了充分的資源。如果政府能與家庭分享這些財富,即便美國經濟停滯不前,中國的消費需求也將足以拉動經濟增長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