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離世界

安三在大街上徜徉，這種安逸的感覺，讓他很享受。他輕輕躺在地上，冰涼的城市沉默地托起安三的身體，安三閉上眼睛想象著深邃的星空與古老的城市。他感到無比的踏實。

急促的腳步聲從街角處傳來，像一把尖刀在慢慢逼近。安三的呼吸急促起來，想要邁步走開卻無法做到，無奈用雙手抱著頭，低低呻吟著。

三個人走了過來，穿著統一的制服。在路燈照射下，他們的影子仿佛是這個古老城市中唯一的活物。

安三被其中一個人拉起來，另一個人用棍子抽打他的肋部，安三立刻痛得倒在地上，腰弓得像一只僵死的蝴蝶。

城市還是老樣子。

不管你信不信，這個世界就是有瘋子。他們的思想與正常人不一樣，他們看得見我們看不見的東西，他們聽得到周圍人聽不到的聲音，他們相信一些瘋狂的存在，他們脫離現實的存在，他們都是瘋子。

有人太關注自己的世界，不去追趕時光，他停在原地，享受，休息。當他把目光偶爾投向外面時，世界已經不再屬于他、跟隨他的步伐了。而他從此寧愿整天對著一朵花，也不愿意再抬頭看這個不再屬于他的都市。于是他成了瘋子。

有人發現，放棄眼睛之后，他能看得到自己的內心了。他真正的居住地是他內心的那個世界，現在他只是寄居在塵世而已。帶著這種瘋狂的想法，他也成了瘋子。

還有很多其他人，其他的瘋子，或許某天，當你不小心表現得與其他人不一樣時，你也就成了瘋子。然而，大多數的瘋子都是棄世者，他們自己有另一個“世界”。

瘋子被人關在瘋人院，安三就住在略陽山腳下那座瘋人院中。

對于他逃跑的舉動，瘋人院的管理人員在回到瘋人院后將他拖到瘋人群之中，四個人用警棍將他打得渾身淤青。這里的瘋人們若想要離開瘋人院只有兩種可能：治好，或死去。逃離是不可能的。瘋人們看著安三，有的狂歡高呼，有的靜默不語。四個人離去后，一個大眼睛的女孩走到安三面前蹲下，摸著他的鼻子，輕輕地笑。

這個女孩就是小水，安三是后來才知道這個名字的。當時安三躺在地上，看著小水，也笑了。

小水也是瘋子。

瘋人院是男女分開的，只有在飯后半小時自由活動時間，安三才能見到

小水。

小水看著安三說：“這是一個大大的瘋人院，你知道吧。”

安三仰著頭：“是的，大得很。”

小水慢慢走著：“我們的職責就是管理這些瘋子。你和我都是，我一看到你就知道你也是來管理的。你見到國王了嗎？”

安三搖了搖頭：“你不說我都不知道，我還一直以為我們才是瘋人呢。誰是國王？”

聽了他的話，小水詫異地停下來：“什么，你還真的相信那些瘋子的話！他們整天說別人是瘋子，你可別被他們真的弄傻了。你看看他們，一輩子看到的只是眼睛所及的180度內。我們的世界多么廣博，他們的世界多么狹小……”

“我們的世界多么廣博，他們的世界多么狹小！”安三突然有了種共鳴。他想起了星空，想起了城市的冰冷，想起了宇宙深處巨大流水的噴瀉聲，想起了死去的人睜大的瞳仁中魔鬼的倒影。還有一個人，一個和自己一樣的，永遠站在畫面最高處，俯視著凡人的人。那個人……

“國王是我們的領袖，他率領著我們管理這些瘋子。”小水輕輕地說，她的目光望向遠方，聲音空幽遙遠，“他睿智而不茍言笑，他擁有開啟那個世界的鑰匙，他能帶我們去遨游，帶我們離開這里，帶我們回到家鄉。當然最終我們還是得回來，這是我們的工作，是工作也是休閑。”

安三沒有說話。

第二天，小水又來了，他們談到了小水上一次見到國王的情形。

小水回憶說：“我離開了瘋人院，面前有一條大路，身后那些穿著制服的影子跟著我搖搖晃晃走著，我沿著一條兩旁有熒熒路燈的大路走向遠方，頭頂上有星空，星星很明亮，道旁黑暗中，有各種各樣的獅子猛獸、外星人、神仙鬼怪……紅紅綠綠的男男女女在黑暗中一動不動仿佛雕塑一般，散漫地看著我，或許他們真的是雕塑。氣氛雖詭異，但是卻仍然讓我感到非常放松。

“我覺得走了很久，前方才出現一座城市，城市的街道上有不少形容枯槁的人們，他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也仿佛是雕塑一般，或許也真的是雕塑。我知道這是我的城市，我的世界。

“我走過去，穿過復雜的街道，先是向左拐彎，然后進入甬道，穿過停車場，各種各樣車子的車頭燈有節奏地閃爍。穿過公園，爬上小山丘，向一棵柳樹的方向前進。走過十個街口，繞著大樓腳下走了三十三圈后，我看到一個老人，他衣衫襤褸，但是行動中透著一股高貴，老人的雙手沾滿泥巴，右手拿著一根長長的權杖，頭上仿佛戴著圣光一般。老人看著我，笑了，他從身后抽出另一根權杖，交給了我。老人說：‘我授命你……’”一般。老人看著我，笑了，他從身后抽出另一根權杖，交給了我。老人說：‘我授命你……’”

安三仿佛癡了，小水的手停留空中，安三盯著她的手，眼睛仿佛被權杖的光芒刺痛了，他用雙手使勁揉著，跪了下來。

小水說，安三一定要去見國王，拿到權杖之后回來接替她的職位。安三舍不得小水，但他知道自己的責任重大，而小水也將要回到她的世界中去。

飯后活動時間到了，安三沒有猶豫，他知道自己的使命是離開這里，去找國王。安三笑了，他一點也不緊張。

安三開始加速，他感到風在耳邊呼嘯，血液在沸騰，他聽到一群人在身后呼喊他。他沒有回頭，他不屑回頭，他向著出口沖去。前方，大門正在關閉，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趕得上，他眼看著門正在慢慢閉合，但他在加速，他聽到心臟的跳動：出口就在前方，外面是一條大路，大路后面是一座城市，城市里面有一位老人，他就是國王，他將交給安三一柄權杖，讓他管理這個世界的瘋子。

瘋子。

故事到這里本該結束了，但是沒有。

路上一個人也沒有。

沒有路燈，沒有星空，沒有……但是安三仍然感到莫大的滿足。他走著，看到青青的草，看到飄揚著的樹葉，看到樹葉上小小的突起。他走著，用腳輕輕踢起地上的塵土，讓風柔柔吹著全身，讓衣服微微飄揚。

路的盡頭是城市。

城市里車來車往，街道上人潮滾滾，城市仿佛一盆不斷晃動的水，人潮洶涌地滾到這里又涌向那里。

安三絲毫沒有被打攪，他徑直向前走去。穿過復雜的街道，經過嘈雜的人群。進入甬道，穿過公園，爬上山丘，終于看到那棵柳樹。他走過了十個街口，腳已經酸了，但他仍然虔誠地繞著大樓走了三十三圈，接著他的心臟快要從他的口中跳出來了：他看到了那位老人。

他躺在階梯左側，用一塊破布墊著，身邊放著一根竹竿，身上衣服破破爛爛。他躺在那里，閉著眼睛一動不動。他靜靜地，一動不動。

安三看著他，慢慢走近，他跪拜在他面前。

老人睜開眼，看見了安三。

老人的嘴角動了動。

也許是安三眼花，但是安三感覺到了，他看到老人微笑了。

那是一個安三能夠理解的微笑，是屬于他們這個世界的微笑，屬于他們這個世界的幽默，屬于他們這個世界的交流。安三知道，在那一刻，他已經拿到了這柄權杖。

老人閉上眼睛，重又睡去。

安三留在原地，久久不動。

安三后來又回到了略陽山。他回來時小水已經不在了，如前面所言，要徹底離開略陽山，或者被治好，或者死去，小水是徹底離開了，但是這不要緊，因為安三已經代替了她。

有人說，我們的世界本來是一個的，后來，受到一股神秘的力量連續二十五次的轟擊，這個世界就變得支離破碎。有些人守著他們自己的世界不放，卻偏偏被流放到了另一個世界，就像安三和小水，他們守著自己那個世界，永遠也不能放手，永遠。

而另一些人，則不相信這種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