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頭鷹哲學

臺灣的龍應臺女士本來是搞文學批評出身的留德博士。不過，她的思想的觸角卻并沒有局限于文學評論的“象牙之塔”，而是四面八方地伸到“外面的世界”，于是，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就有了那本傳播甚廣的《中國人，你為什么不生氣》的書，有了至今仍然回味無窮的“龍應臺旋風”。

“龍旋風”的文章我是早就拜讀了的。對于她的那“天問”式的詰問，我心有戚戚的同時，也常常苦苦地思索問題的答案。是啊，中國人為什么不生氣呢？這問題曾經困擾了我很多年。當我在社會上屢次碰壁，弄得傷痕累累之后，我終于找到了這“不生氣”的內在邏輯。

這答案其實并不復雜，即中國人之所以不生氣，是因為有相當一部分的中國人已經喪失了“生氣”這種與生俱來的生理和心理功能。而之所以喪失此功能，則是因長期的“生氣沒有用”的社會環境造成的。在這令英雄氣短的社會環境的熏陶下，許多原本敏感、很愛生氣的心靈，終于墮入了水火不入的麻木狀態，成了冥頑不化的“冰塊”。

譬如，大家都知道“隨地吐痰”是國人的一大頑疾，因此即使現在的許多場合也仍然懸有“不準隨地吐痰”的大牌子。然而，正所謂習慣成自然，這些仍然制止不了一些人的我行我素，公然在裝潢得富麗堂皇的地點犯禁者還是大有人在。這個時候，你要是站出來說上幾句的話，那么你馬上會被看成是一個愛管“閑事”的人，有關當事人不但不會認識到自己的惡習，而且極有可能會反唇相譏，奉送給你一句“國罵”或竟至于大打出手，讓你飽嘗一頓老拳，也未可知。類似的事情一再重復，必然會使人感到生氣的毫無用處，于是大家也就慢慢地修煉到至境，會生氣和敢于生氣的人也就越來越少了。

愛動肝火的人日漸減少，雖然已經顯現出我們這個社會的不正常來，但是尚可予以救治。假使全社會為之振臂一呼，說不定就會否極泰來，因禍得福。然而，當這種懦弱、自私、退卻的行為上升為一種處世的“金玉良方”，形成為一種所謂的“貓頭鷹哲學”的時候，要想恢復愛生氣的公民責任，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了。而不幸的是，信仰這種不想生氣、不敢生氣、不會生氣的哲學的人士如今是大有人在，這才是國人最大的悲哀。

所謂“貓頭鷹哲學”，實際上就是一種“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狹隘處世方略，其所奉行的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生活準則，遵循的是“遇到好事打哈哈，遇到亂子繞著走”的好人戰略。

“貓頭鷹哲學”在全國各地的實踐中，已經形成了許多通俗易懂的“順口溜”，讓人容易銘記遵守。我從一位老兄的辦公桌上就發現了這樣一條東西。今不厭其煩，將其抄在這里——

人生就像一場戲，因為有緣才相聚。相扶到老不容易，是否更應去珍惜。為了小事發脾氣，回頭想想又何必？別人生氣我不氣，氣出病來無人替。我若生氣誰如意？況且傷神又費力。兒孫瑣事由他去，鄰居親朋不要比。吃苦享受在一起，神仙羨慕好夫妻。

這正是“貓頭鷹哲學”的一部分的生動寫照。

社會上奉行“貓頭鷹哲學”的人多了，就會發生許多令外人看來匪夷所思的怪事。前些年某報曾經披露過一條“新聞”，說是有一個歹徒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于長途汽車之中，當著大家的面強暴一位姑娘。雖然彼時車中的“五尺須眉”倒也不少，但是在這本來應該怒發沖冠、挺身而出的時刻，他們卻紛紛掛起一副“貓頭鷹”尊容：那只生氣的正義的眼睛閉上了；只睜一只與世無爭的眼睛。或許有人納悶：他們為什么不把兩只眼睛都合上，以徹底地圖個“眼不見心不煩”？問題的關鍵恰恰出在這里。“貓頭鷹哲學”信仰者們的不生氣，是建立在“事不關己”的前提之上的。要是事情弄到他們的身上，他們還是能夠證明自己是“活物”的。雖然這個時候，也只能由他們自己去掙扎，別人也還是在“貓頭鷹”，在看熱鬧。所以，他們有時睜著的那只眼睛乃是一只單純防衛性的眼睛，這正是麻木自私到極致的表現。于是，歹徒就在這些不生氣的“獨眼龍”的面前順利施暴，爾后揚長而去了。

這且不論。退一步說吧，碰見本應該生氣的人和事，自己權且當一回“呆頭烏龜”倒也罷了。更加可惡的是，許多自云“我不生氣”的人，雖然對本該生氣的人和事不贊一詞，但是假如有一兩個良知未泯的人站出來主持正義的時候，他們卻會如同回光返照一般，立馬來了精神，隨之就會把一腔從來不發的無名之火燒向那些敢于生氣的人。這是一種什么心態？我始終找不到問題的答案。

正像上述歹徒在長途汽車中強暴女孩的事例一樣，當全社會的人都以奉行“貓頭鷹哲學”為聰明伶俐的時候，一切罪惡就會趁機大行其道。美國波士頓市政府對面紀念猶太人被納粹大屠殺的紀念碑前，有馬丁牧師的這樣一段銘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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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他們追殺共產主義者，我不是共產主義者，我不說話；接著他們追殺猶太人， 我不是猶太人，我不說話；后來他們追殺工會會員，我不是工會會員，我不說話；此后他們追殺天主教徒，我不是天主教徒，我不說話；最后，他們奔我而來，但是卻再也沒有人出來為我說話了。

馬丁牧師講得明白透了：如果社會上都在奉行“貓頭鷹哲學”，那么最后受害的并不是社會上的某一部分人，而是全社會的任何一個人！

在上個世紀之初，我所景仰的魯迅先生曾經對“扶乩”之類的迷信活動深惡痛絕，指出：“此弊不除，中國是無藥可救的”。其實，國民性中的“不生氣”的劣根性又何嘗不是這樣呢？因此，欲把中國建設成真正的精神文明方面的強國，不徹底救治和轉變國民“不生氣”的弊端是萬萬不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