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一年,我意外地接到趙月紅從東莞打來的電話,其時我正在殯儀館。
當時,作為人事部職員的我,正在為一個意外死亡的工人操辦喪事。那是我第一次到深圳的殯儀館,在深圳這個年輕火熱的城市里,殯儀館大概是個最冷清空曠的所在。這個冷清空曠的所在跟別的地方還有一個不同,那就是,在任何時候,任何地方,都有可能碰上一具尸體。有的還沒裝殮,躺在那里,死的時候什么樣子就什么樣子,身上的血污、瀕臨死亡的苦痛猙獰的表情……都完好無損地凝固在尸身上;有的體面一點,灌在一個塑料袋里,你不會相信,那是幾個小時前還活生生的人;那些裝殮好甚至化過妝了的,臉上卻是皮膚不能吸收的艷麗的胭脂色。沒有活色的艷麗常常令人驚魂,這也是鬼片中為什么僵尸總有血紅的嘴唇的緣故吧。
所以,盡管當時是個好晴天,明晃晃的陽光,殯儀館莊嚴肅穆的建筑,青磚黑瓦和松柏……也都不能消解我對殯儀館——更準確說來是對尸體抑或死亡的恐懼,似乎這一切——明朗、寂靜、空曠與肅穆,都是為了容納尸體和死亡。于是,無論你走在哪里,即便碰不到尸體,那些死去的肉身與陰魂都無所不在。后來,我去殯儀館接待處辦事,墻上貼著張巨大的尸體處理的費用表,在尸體單位那一欄,一律寫著“具”字,我這才意識到,“具”這個漢字應該是尸體的專用量詞,于是我對這個普通平常的漢字也產生了驚懼,以至于長時間內,晚上讀書都不能看到這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