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手合十》：宗教與人類未來

以“農民三部曲”享譽文壇的山東作家趙德發，最近又完成一部憂思深廣的長篇《雙手合十》(2007年第一期《中國作家》、《長篇小說選刊》)，這是中國內地第一部展示當代漢傳佛教文化景觀的長篇小說。近幾年來，宗教文化成為學術研究和文學藝術的關注熱點，對經濟社會普遍存在的價值危機、家園失落等問題作出回應。以小說論，范穩的《水乳大地》、尕藏才旦的《首席金座活佛》都因其宗教性旨歸而受到好評。但相對而言，學人對藏傳佛教、藏文化的興趣似乎遠甚于對漢傳佛教、對禪宗的興趣。而在作家的想象視域中，宗教文化則更多呈現歷史傳奇色彩，以其超越現實生活的神奇魅力實現審美超越。在這樣的背景下，《雙手合十》不避鋒芒，直面漢傳佛教在今天的命運，就在文化基點上確立其社會批判、文化批判的現實主義品質。關于這一點，趙德發本人有明確的闡釋：“佛教進入中國兩千年來，事實上已經成為中國人的精神支柱之一，成為中國文化的主角之一。進入當代，漢傳佛教在中西文化的沖突融會中興衰，在社會的急劇變革中嬗變，其形態與內涵更加豐富多彩。因此，我試圖通過這部小說將寺院的宗教生活和僧人的內心世界加以展示，將當今社會變革在佛教內部引起的種種律動予以傳達，將人生終極意義放在僧俗兩界共同面臨的處境中做出追問。”在僧俗兩界的互動關系中考察宗教與人類的未來，這是《雙手合十》宏偉而又平實的意蘊追求。

回顧趙德發的創作之路，我們可以清晰地勾勒出作家堅韌而獨立的審美姿態：他始終堅持介入社會現實的入世情懷，敏銳開闊的問題視域，和深厚寬廣的倫理關懷。在“農民三部曲”中，他發現了與中國農民、與現代化發展休戚相關的三大問題：土地、道德、權力，而且使理性思考超越農業文明的單向視野，推向對中國乃至人類生存的歷史性考察。在《雙手合十》中，他又把思慮的目光轉向一個普世性的問題：宗教。他對宗教的思考仍然堅持一貫的立場，既緊貼現實，充滿道德關懷，同時又表現出世界倫理的廣闊視野，賦予理性思考更加寬廣的人類性。簡言之，《雙手合十》的宗教文化敘述表現出以下幾個方面的創新性：

首先，趙德發提煉出漢傳佛教在綿延發展中急需解決的矛盾，即：出世理想與飛速發展的世俗生活之矛盾，清靜不染之菩提與日益泛濫的人欲之矛盾。他描繪了處于末法時代的漢傳佛教，如何在經濟大潮洗禮中艱難前行，尋找堅守的位置、發展的空間和歷史的使命。面對人欲瘋長的經濟社會現實，宗教組織越來越難以維持內部的純潔，出現了不守戒律貪財好色的“獅蟲”，甚至發生因經懺佛事而累死僧人，僧人為金錢而發瘋、燒車等荒唐事件，道風純正的禪宗叢林已變成銅臭彌漫的藏污納垢之地。但以慧昱、明若為代表的新一代的僧團精英，也正是在危難之際認清了自己肩負的重任，決心加倍努力維護如來正法，弘化人心，為社會和諧、世界和平做出貢獻。尤其是慧昱，他經歷彷徨、痛苦而最終堅定信念的心理歷程，令人信服地揭示了這一矛盾的深刻性。與此同時，小說還展開描寫了僧、商、官、民各色人物，讓他們圍繞這一主要矛盾演出自己的命運，追尋肉體與精神、物質與信仰的和諧之路，從而最大限度地展現了中國社會各階層錯綜復雜的生存狀態和精神面貌。小說的人物畫廊豐富多彩：僧中，有慧昱、明若等倡導“人間佛教”的中流砥柱，有休寧、法杲等只圖自度的“自了漢”，還有雨靈等維護“祖孫廟”老傳統的守舊派，以及明心、覺通等借佛斂錢、借佛謀權的“獅蟲”。商中，有精明能干卻教子無方的郗化章，也有情場風流導致家庭悲劇的方建勛。官中，有放縱墮落的齊市長，有尋找心靈歸宿的云舒曼。民中，有先后勘破情關、毅然出家的孟懺、孟悔姐妹，有喜歡演練禪學典故的禪社諸人，也有一生尋找雪菇、最后自己變成雪菇的象征性人物——秦老謅。紛繁復雜的人物命運的交錯敘述，最終被引向矛盾的焦點：宗教的未來與人類的救贖。

其次，由于趙德發選擇了在廣闊的中國大地上曾經擁有輝煌歷史、今天仍然擁有眾多信眾的漢傳佛教來透視宗教在今天的命運，這就意味著他放棄了少數民族文化的異域色彩、傳奇魅力等可以簡便獲得的審美資源，而要求作家擁有強健厚實的生活積累、寫實功底和思想力量。毫無疑問，這些恰恰是趙德發的強項。因此《雙手合十》以引人入勝的故事情節、意蘊豐富的細節意象、波譎云詭的心靈斗爭、深入淺出的佛理闡釋，展現了僧俗之間令人啼笑皆非的互動互滲，揭示佛教在商品經濟大潮中的困境，以及社會普遍存在的信仰危機導致精神沙化的人類悲劇。同時，趙德發在敘述中時時插入“秦老謅的謅”，打斷“正史”般的敘述聲音對準現實的精確把握、寫實控制，補充以民間傳說、野史村言的歷史復魅、欲望疊加和集體無意識，呈現宗教在漫長的歷史發展中不斷世俗化、人間化、傳奇化的過程，使作者的理性思考在復調敘述中蜿蜒而行，有效地彌合了歷史與現實、宗教與民間、想象與敘述的裂痕，也豐富了小說的思想底蘊。

最后，由于宗教的普世性，趙德發在這部小說中更加注重展現全球化時代世界公民的開闊視野，在國際交流中思考漢傳佛教在今天的命運。小說用精練傳神的筆墨描寫胸懷天下、博古通今、名揚海外的高僧明若，更重要的是濃墨重彩塑造了新一代和尚慧昱的形象。他會上網、會外語，通過在佛學院學習、出國交流和農禪合一的實踐，建立了自己獨特的“平常禪”思想體系，感召志同道合的僧人與信眾跟隨其后，探索佛教世俗化、現代化的新路，實現了以出世情懷，做世間事業的宗教理想。小說層次分明地描寫了慧昱經歷一系列歷練而成長為真正佛門弟子的心靈史，展現了新時代的知識僧、佛門棟梁豐富而高潔的精神世界。這是一個嶄新的形象，他是昭示宗教未來的一縷曙光，也為人類的救贖開辟了一個光明的前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