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過年

以前，香芹很少離開村莊，很少走出大山。

香芹和禾根結婚后，禾根的一個親戚為他們家搞到了一個招工名額。鎮上的山藥加工廠缺一個廚工。山藥加工廠很紅火，聽說生意做到國外去了。廠里的福利挺不錯的，比在土里刨食好許多。附近幾個鄉的人都削尖了腦袋往里鉆。

禾根也挺高興的，收拾行李就要往鎮上趕。親戚卻制止住他，拿眼睛瞟了瞟香芹說：“還是你媳婦去吧，在廚房里幫廚，靠的是廚藝。再說你人老實，我怕你干不了幾個月就被人擠兌回來了。”禾根順著親戚的目光，看著水靈靈山花一樣的香芹，呆了。

香芹去？禾根思量了好久，還是決定讓香芹去鎮上幫廚。家里窮，有條生錢的路子總是好的。

香芹便到幾十公里外的鎮上做工了。山路難行，香芹也不能天天回家。這一年，到了年三十晚，香芹也不回家，托人捎話給禾根，說是廠里要為工人搞聚餐，廚房不放假，不能回來。

三年過去了，香芹年年都沒有回家過年。漸漸地有謠言傳回村子里，說香芹在廠里搭上一個營銷部的經理，兩人都滾一個被窩里去了。鄰居都說，香芹是個不安分的女人，心太野，禾根遲早要吃虧的。香芹沒有計較這些閑言碎語，禾根卻有點沉不住氣了。

時間長了，禾根終于說話了：“咱不到鎮上那個廠干活了，看把你累的，你就別干了。”香芹說：“整日守著三分地，一頭豬，到年底還不夠給小娃娃買兩身新衣呢。”香芹說完就走了，剩下背著小娃娃的禾根，呆呆地目送香芹遠去的背影。

漸漸地，謠言越傳越盛。

農忙，香芹回家幫工。禾根發狠地說：“你別再出去了，鄰居們的嘴毒。”香芹這回也生氣了：“我對得住這個家，我對得住天地良心！”禾根最怕香芹生氣，剛想說反駁的話，在嘴里咕嚕兩下又咽進肚子里，提起潲水埋頭喂豬去了。這個晚上，香芹輾轉反側一宿沒有睡覺。

第二天，她把心一橫，對禾根說：“我要出去打工，到城里去！”不等禾根思量，香芹風風火火收拾點東西就出去了。禾根送香芹到村口說：“如果外面不好，就早點回來，小娃娃還等著你教她識字呢。”

就這樣，香芹每年都在外地打工。春天，燕子從南方飛回來的時候，香芹就外出打工去了。遺憾的是，每年香芹都趕不上回家過年。

每次回家，香芹都會帶回一些新玩意兒，比如VCD、給小娃娃買的村里小孩子從未見過的玩具等。每每這個時候，家里的經濟情況就好許多，至少可以買點化肥，添兩件衣服。村子里人都說，香芹在外面做見不得人的事，發了財。

香芹最后一次回家，禾根說：“你都在外這么多年，娃娃也都上了學，這次你就甭出去打工了。”香芹哭著說：“原來連你也認為我那些錢是臟的！”禾根嘟噥著說：“不，不是，唉，人言可畏啊。”

這年冬天，香芹還是沒有回來過年，只捎回來一筆錢。禾根用這些錢蓋起了全村的第一棟惹眼的“大洋樓”。

冬去春來，山上的花開了又謝了，燕子飛走了又飛回來了。香芹還是沒有回家。

禾根的女兒初中畢業了，她說：“爸，我要去城里找我娘。”老實的禾根這次兇得很，大聲吼道：“不行！外面的人太壞！”女兒執拗要去，禾根大怒：“你敢去，我就打斷你的腿！”

女兒終究還是出去打工了。

女兒長得極像香芹，鵝蛋臉，水蛇腰，就連脾氣都一般倔強。這一年，女兒沒有回家過年。

開春，禾根收拾起包袱。村子里的人問他，要到哪里去？禾根瞪起混渾的雙眼，望向山的那一邊說：“我要到城里，找她們娘兒倆，回家過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