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國后上海首起司法腐敗案

一封舉報信揭開大案黑幕

1950年12月的一天，一封標明“院長同志親啟”的秘密舉報信，擺在了上海市人民法院院長湯鏞的案頭。湯院長拆開舉報信，里面有這樣一段話：“我是一名青年團員，前些天從一位親戚口中聽說，你院的少數審判人員竟然公開向她索賄，這讓我既吃驚又憤慨。我認為這是國民黨腐敗統治時期的事情，在共產黨和人民政府領導下絕不應該發生的?！毙胖兴e報的事情不僅有名有姓，而且有根有據，令人發指。湯院長的眉頭不禁緊緊地擰上了。對于建國后人民司法機關的形象，從中央到市委不斷下達指示。前些天，法院對查封涉案財產竟貼錯封條、收到人民來信7個月未復等作風問題都做了公開處理，有關人員還受到了處分。而如此放肆的貪腐行為，是他想都沒有想到的。

他不禁聯想到當年8月間，上海市委根據中央整風通知和毛主席“反對腐化墮落”指示所做出的決議：“個別人出現的貪污腐化、蛻化變質的傾向已必須嚴肅處理。”就更坐不住了。他馬上找來有關人員開會，布置對這封舉報信展開調查，弄清事實真相，以維護人民司法機關的威望。

臨時指定的幾名調查人員經過幾天奔波，很快查明了信中所舉報的事情確非空穴來風，那幾個被舉報的人浮出了水面，尤其是李欽后、何德陛兩人。李欽后時任上海市人民法院學習審判員，他原為國民黨上海法院法官，也做過律師和記者，結識了司法界一些進步人士。解放后他被遣散后幾次寫信給市領導和司法界著名人士，請求為新社會重新服務。由于建國初司法人才缺乏，1950年2月他從華東司法學習班結業后被錄用。何德陛和李欽后的情形差不多，他本是國民黨上海檢察處檢察員，盡管名聲不好，不過未卷入迫害共產黨員和進步人士的政治案件，經培訓后也予以重新錄用，擔任法庭執行員。不料這兩個人惡性難改，竟串通一氣，又拖了值庭員等幾人下水，再勾結律師界的少數害群之馬，僅年余時間就犯下了幾樁大案。初步調查掌握的雖不是全部證據，但樁樁件件確鑿。

市法院領導們在聽取情況匯報后深感事態嚴重，事關緊要，就專門向市委分管領導潘漢年報告。潘漢年高度重視，指示：1、將他們兩人經手的案件全部復查；2、有確鑿證據就采取措施，確保全案查清；3、時間越快越好。并指示市檢察署一同參與偵查，以加快起訴審判。

多方出擊掌握全案確鑿證據

經調閱案卷和仔細梳理，了解到李欽后與何德陛等人先后接手經濟案件10余起之多。辦案人分別找了這些案件的起訴、被訴雙方人員談話，這些人多為舊上海商場的生意人，對人民政府“決不營私舞弊、包庇姑息”似信非信，常王顧左右，欲言又止。李、何兩人嗅覺也十分了得，事覺蹊蹺，便分頭行動找同案人員串供統一口徑。尤其是何德陛，他拉同案犯共立攻守同盟時，竟囂張地威脅同案犯。

辦案人員決定從人證、書證、物證幾個方面入手，很快就打開了案件的門徑。如在何德陛經辦的青磚欠款案中，他利用職務便利，公然在筆錄上添寫了“并撤銷執行”5個字。由于字跡是他的，訊問他時他頓時傻了眼。事后查明，就這一句話，他向當事人索賄20萬元（建國初期人民幣一萬元為今人民幣一元）。而李欽后也有類似作弊手段。在審理一件債務糾紛案時，負債人于當庭被判敗訴，事后負債人要李欽后重審翻案，李欽后一伸手就索賄了1200萬元，并當下指點負債人怎樣上訴。為能將案子攬在手里回報行賄人，李欽后找足理由調換結案值班日。最可惡的是，上次判負債人敗訴的是他，這次要給負債人翻案的也是他。盡管他巧舌如簧，但終難自圓其說。此外，李欽后的貪腐嘴臉又在另一樁租賃糾紛案中暴露。該案起訴方是一名年輕貌美女郎，李欽后接案后多次殷勤地主動登門“指導”如何打贏官司。該女郎賄送他若干財物后，他意猶未足。不久，她便發現李欽后不僅要錢還要“人”，于是拒之門外。這次辦案人員找她，她初覺難以啟齒，經說服教育很快抖出真相。

一批相關證據在手，市法院和市檢察署領導當機立斷，從1951年1月上旬起果斷地對30余名涉案人員采取了逮捕、拘留、傳訊等措施。其中屬于法院人員的有李欽后、何德陛等6人，還有個別隨軍南下的接管人員；另有卷入這一貪腐大案的職業律師等7人；還有犯行賄罪或有行賄行為的20余人。辦案中，除一名法院值庭員畏罪潛逃被通緝外，其他涉案人員全部處于嚴控之中。犯案人員的紛紛到案，使全案面貌更加清晰。如在一香煙賬款中，李欽后“吃了上家，又吃下家”，將明明白白的案子拖壓不判，雙方行賄人知曉真相后悔恨交加，主動配合破案。與之同時，市法院和市檢察署對李、何兩主犯家中實施搜查，搜出的贓款、贓物之巨令人吃驚。如在李欽后家中查抄出黃金30余兩，人民幣現金、存單和財物等約1億元。這真讓人嚇了一跳。

為使案件的偵破、懲辦能夠教育更多的司法人員，法院于1951年1月29日、2月10日、21日先后三次召開法院全體人員檢舉、坦白動員大會，宣傳學習由全國政協首屆會議確定為國家臨時憲法的《共同綱領》第18條：“嚴懲貪污。”會議上，法院領導宣布：凡能自動坦白貪污罪行，并繳出貪污贓款贓物的，可斟酌情形，予以寬大處理，如果隱瞞，拒不坦白，當依法嚴懲。在這一強大攻勢下，又有一些知情但礙于情面或本人不干凈的人，檢舉并坦白了一些重要情況。這樣，案件的偵破便帶動了全市司法戰線的反腐斗爭。

經過兩個多月的奮戰，1951年3月上旬基本查清了全部案情。由李欽后、何德陛為主犯的這一貪污集團，于解放初的一年之中，先后犯案共達22起。內有李、何分頭獨自作案的，也有兩人串通甚至有第三人一并作案的。作案手段可以說是敲詐勒索惡劣之極。市法院和市檢察署將案情專呈華東局和上海市委領導，兩級領導均指示必須以法律和事實為基礎，一定要進行公開審理，并依法允許律師出庭辯護，以使案情審理令人信服，同時要組織司法人員和各界人士旁聽，以達到維護法紀，教育、警示相關人員的作用。

公正審判嚴懲貪污腐敗分子

1951年3月31日下午2時，上海市人民法院在黃陂南路上海法學會禮堂開庭審理李欽后、何德陛等人的貪污瀆職案。列席旁聽者達1000余人。繼市檢察署公訴人朗聲宣讀起訴書后，法庭展開調查和辯護。李、何在法庭上開始極其頑固囂張，何德陛還以頭撞法庭欄桿大耍無賴。但當法庭一一傳喚證人，尤其是一個曾任律師的同案犯和他們當庭對質后，他們的氣焰才收斂，并在一樁樁鐵的事實面前低下了頭。法院查明李欽后有如下犯罪事實：1、在顏某訴陳某等損害賠償案中，收受顏某金鐲1只；2、在葉某訴楊某香煙賬款案中，收受葉、楊雙方賄賂款美金60元和衣料等物；3、在劉某與傅某債務糾紛案中，收受劉某賄賂1200萬元；4、在劉某訴另一劉某紗布賬款中，收受劉某黃金19兩；5、在王某與劉某租賃糾紛案中，收受財物約400萬元，并有調戲行為；6、在成某遷讓案中收受賄賂2000萬元；7、在何某訴陳某的保證金債務案中，收受陳某黃金6兩。另有其他案件也牽涉他。法庭確認李欽后共貪污、受賄人民幣3200萬元、美金60元、黃金33兩以及其他財物。

法庭也確認何德陛有如下犯罪事實：1、在三北輪船公司債權案中，向主事人虞某索賄300萬元；2、在金鈔倒賣案中向犯罪人袁某索賄200萬元；3、在長遠鐵號船拆船糾紛案中和李欽后串謀索賄敲詐800萬元，大多歸其據有；4、在樂某訴張某契約糾紛案中，收受樂某賄賂150萬元。此外，在李欽后的案件中，何德陛也有助紂為虐情節。法庭還特別指出，何德陛到案后態度尤其惡劣，先后以威嚇證人，吞食手表自殺，頭撞法庭欄桿等形式對抗法律。法庭在認定以上事實后，當庭宣布判決李欽后、何德陛死刑，旁聽席上頓時一片掌聲。法庭同時又對其他人犯一一作出判決，科以徒刑12年至2年不等。引人關注的是，法庭對6名行賄人也科以3年至6個月的刑期。對20名情節較輕的行賄人員，科以罰金并責令他們在上海的報紙上登報悔過。

這一以李欽后、何德陛為主犯的重大司法腐敗案公開審理結束，極大地震動了上海人民。各界人士紛紛發表談話表示擁護，歡呼舊中國司法腐敗黑暗的一幕將一去不復返了。工商聯代表說，人民法院與舊法院有本質的不同，李、何等人身為人民司法工作者，受人民的重托，知法犯法，蔑視人民的利益，破壞人民政府的威信，對他們嚴厲制裁完全正確。這宗腐敗大案的嚴懲，也極大地教育了廣大司法工作者，他們紛紛表示，人民司法機關的崇高神圣形象，絕不能被一小撮貪污分子搞垮！必須以廉潔、勤政的服務來報效國家和人民。這宗大案的處理，雖已過去了50多年，但至今仍被“老司法”提及，它像一聲警鐘長鳴，表明了共產黨和人民政府永遠肅貪的決心。

編輯：盛漢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