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羲之的《蘭亭序》被譽為天下第一行書,引得人們競相模仿。瘋瘋癲癲的楊凝式竟然得其精髓,博得黃庭堅寫詩贊賞不已:
世人盡學《蘭亭》面,欲換凡骨無金丹。誰知洛陽楊風子,下筆便到烏絲欄。
不過,也有人作賤文化瑰寶,《蘭亭序》不幸成了唐太宗的殉葬品。現在,我們只能從殘缺的唐摹本、石刻本等“贗品”中一窺右軍書法的風貌。
古人云:“不學二王,下筆便錯。”后世書家視“二王”書法為圭臬,取自《蘭亭序》的第一個字的“永字八法”成為千古不易的金科玉律。追慕之極,留下不少書壇佳話。
以小楷著稱的鐘紹京為購得王右軍行書五張,不惜傾家蕩產,耗資幾百萬貫,還惋嘆未獲一字真書。
米芾在江船上見到右軍《王略帖》,兩眼都直了,以畫交換不成,居然以跳江尋死脅迫蔡攸不得不雙手奉送。
更有南宋畫家趙孟堅在翻船落水行將溺斃之際,還兩手高舉《定武蘭亭卷》于水面之上,大呼:“吾性命可棄也,而此不可棄!”千秋之后,我書寫這句話時,依然肅然起敬。
右軍翰墨傾倒了無數后世書生,讓歷代癡迷者寫干了無數水缸,寫盡了無數蕉葉。
唐宋以后,不少存世的書法杰作都可以找到“二王”的影子。黃庭堅說,由晉以來,學“二王”最神似的,只有顏真卿、楊凝式。我以為,學右軍最形似的可能是趙孟。拿趙的字與右軍法帖對照,不少字跡竟然達到覆校絕似的程度。但趙受人詬病頗多。莫是龍說趙的字放在古帖中間,如凡夫俗子列于儒雅縉紳中,甚至有人將趙字譏為“奴書”。
清高宗乾隆模仿趙體,對王羲之書法愛不釋手。得到《蘭亭八柱帖》后,他本想筑堂為廊與《快雪》一起刻石陳列,但因長短不一,只得刻成木板珍藏。連得兩帖,乾隆高興吟道:“感興有若昔今視,一再無非翰墨緣。”乾隆喜歡到處吟詩題字,存世書跡不計其數。臺灣作家羅蘭說乾隆的字非常漂亮。但乾隆御筆千字一律,略無變化,狀如算子,與藝術之道相悖。他可以君臨天下,卻終其一生也躋身不了書家行列。乾隆由趙學王,僅得皮毛,字字正局,與王右軍的奇正變化、俊逸自然大相徑庭。徐悲鴻曾以“大似乾隆之御書”譏評某人俗不可耐的書跡。
從乾隆身上可以得出這樣的啟示:由趙孟上溯“二王”的路子是行不通的。趙盡管堪稱大家,書法雅俗共賞,但缺乏奇宕新致,與“二王”貌合神離。
一劍雙刃,凡事都有兩面。“二王”法書既是標準,也是桎梏。齊白石說“學我者生,似我者死”,就是這個道理。
米芾學王是用過苦功的,他對待“二王”具有多重心理。面對有人傳了四代恭候名家題寫的烏絲黃絹,米芾自信腕有羲之鬼,當仁不讓地在上面大筆揮毫。可是,他在宋徽宗的屏風上寫完《周禮》,擲筆于地,居然口氣很大地說:“一掃二王惡札,照耀皇宋萬古!”
這種愛恨交集的矛盾心理昭示了臨習者對于“二王”法書的兩難心境。一方面,以“二王”為依歸,心摹手追,臨習不輟,恨不能借此脫胎換骨。另一方面,又視“二王”為約束,渴望從中超脫。
千百年來宗法“二王”,在晉帖中討一杯羹,陳陳相因,筆筆相循,以至中國書法越來越萎靡衰弱,缺少陽剛、奇變與生機。
藝術上的近親繁殖,只能得到孱弱的后代。羲之的“奶水”哺育了中國文人千數百年,也該到了斷奶的時候了。
及至有清,有識之士豁然開悟,覺察到了問題的癥結,卻很快走向了另一個極端:抑南帖倡北碑,在太膽推倒一座神像的同時,不幸又塑起了另一座神像。
包世臣振臂疾呼,推崇北碑,以他的老師鄧石如為成功典范。鄧學碑而突破古人藩籬,面目一新,取得巨大成就,影響所及,以至碑學大播,成為時尚。三尺之童,十室之社,莫不言北碑,寫魏體。
任何藝術體式,即便精深高妙、爐火純青,也不應該成為千古不易的模式。羲之作品無疑是學習書法的最佳范本,學而知變,才有了后來的顏真卿、柳公權和蘇黃米蔡等大家。但是,也有作繭自縛者,講究筆筆有來歷,講究一脈相承、循規蹈矩。這樣,王羲之成了一座大山,讓人匍匐在地,難以逾越。
然而,藝術就像壓抑在大山底下的熾熱巖漿,總是在尋找突破口。
王羲之的書法以奇正變化為特點,似奇反正,不主故常,意蘊深厚,對立統一。藝術創作需要奇正變化。一脈相承為正,另辟蹊徑為奇。傳統為正,創新為奇。別人的東西盡管絕妙,但這是他的,你可以拿來,學習借鑒。僅有他的東西還不夠,即便學得惟妙惟肖,覆視絕妙,也只是重復,不是創造。藝術在于創造,你得有自己的東西,要有個性,給人陌生感。這才談得上奇正變化,得羲之精髓。
趙構《翰墨志》是這樣評價《蘭亭序》的:“遒媚勁健,絕代更無。凡三百二十四字,有重者皆具別體,就中‘之’有二十許,變轉悉異,遂無同者,如有神助。”藝術不僅不能重復別人,還不能重復自己。“喜新厭舊”作為生活態度是不好的,作為藝術觀念卻極佳。某些人老是標榜這是寫《始平公》,那是寫《禮器碑》……寫得再像,也是奴書,你自己的東西呢?同樣,假如你有了自己的東西,但老是重復自己,沒有新致,千字一面,即便再好,也難免落入“乾隆御書”的俗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