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對于社會心理的殺傷力,不僅在于它把美好的東西撕碎給人看,更在于能把真實的生活還原給人看。我們無意放大小公務員們的人生悲涼,但這些串起來的人物和故事,足以提醒當下的年輕公務員:現實再殘酷,精神不虛無——
從上世紀80年代到今天,中國有數以萬計的小公務員,但是,近30年時間,只有為數不多的名字給人們留下過深刻印象。

80年代,中國小公務員就是《一地雞毛》中的“小林”;90年代,他們是《滄浪之水》里的池大為;今天,他們變成了《我與上一代人的戰斗》里的賀強嬰。文學鏡像下這三個人,折射出中國小公務員在狹仄的公共空間和私人空間所遭遇過的種種精神磨礪。他們或是在瑣碎的生活細節中磨損了棱角,或是在嚴峻的世俗關系中低下頭顱,或是在巨大的權力磁場中蛻變成體制的尾閭。
小林、池大為、賀強嬰,他們的背后拖著不同時代的影子,分別完成了從意氣風發的“個性人”到面目模糊的“社會人”的轉變。這三個人,構成了中國三代小公務員的精神流浪史。
80年代:“一地雞毛”式
的庸俗幸福
文學作品一旦能夠擊中時代的痛處,大抵離生活不會太遠。
80年代中后期,劉震云開始創作《一地雞毛》,他以一種冷峻的筆觸,不厭其煩地描繪了一個小公務員的瑣碎生活?!靶×旨乙唤锒垢凁t了”,小說以這樣一句話開頭,交待出那個年代普通人生的邏輯起點——生活正以一種強大的慣性走向庸常。
公務員小林,擁有一些理想主義的底色,曾對生活有過很多美好的想法,可是當他真正步入社會,卻一次又一次地做著違背意志的事情:為了老婆調動工作給領導送禮;為了省點水費就學別人一樣偷水;沾領導小姨子的光才能乘上班車;與一大幫人排隊搶購大白菜;利用手中的一點權力幫人小忙,然后坦然地接收了人家送的微波爐——
小林的生活中填滿了雞零狗碎的細節,他的背后是一個無法超越的巨大網絡,每一次掙扎反抗換來的都是網的進一步收緊。這部小說里的人物深深地打上了時代的烙印,《一地雞毛》更因逼近生活成為新現實主義最經典的作品。
彼時,中國小公務員所處的到底是什么樣的環境?80年代中后期,正是中國從“高調貧困”走向“庸俗幸?!钡臅r代,經濟發展的引擎給社會心理帶來了巨大變化,“全民逐利”讓人們有一種普遍的空曠感,精神的無所依托,只能導致對物質生活幾近瘋狂的追求?!兑坏仉u毛》中,小林那個曾經寫詩的同學也開始販賣鴨子賺點小錢,小林被老同學拉去幫忙收賬,起初感到很不好意思,覺得丟人現眼,可是沒幾天下來,他發現很容易就能掙到錢,也就習慣成自然。寫詩的文藝青年賣鴨子,那是具有時代特征的80年代寓言,對一個人來說,浪漫主義與現實主義,這一道心理溝壑跨越起來如此輕松,一個人是這樣,整個社會又何嘗不是如此。
80年代的小公務員,有不太高的收入,但有不太差的福利待遇,更有競爭并不激烈的職場環境。他們盡管有牢騷、有抱怨,但環境的巨大對應著人的渺小,人們只能隨著大時代的節奏,走向清淡的,沒有激情的,甚至有著幾分慵懶的世俗生活。
“小林們”面臨的選擇沒有好與壞之分,他們只能選擇那種雖不完美,但不算太壞的人生安排,跟《一地雞毛》中的小林一樣,“如果收拾完大白菜,老婆能用微波爐再給他烤點雞,讓他喝瓶啤酒,他就沒有什么不滿足的了?!?/p>
的確,80年代的小公務員們更多的感受,就像《一塊雞毛》結尾處小林的奇怪夢境,“他夢見自己睡覺,上邊蓋著一堆雞毛,下面鋪著許多人掉下的皮屑,柔軟舒服,度年如日。又夢見黑鴉鴉無邊無際的人群向前涌動,變成一隊隊祈雨的螞蟻?!?/p>
這個結尾,寫出了80年代每一個小公務員都能認同,但人人都感到無奈的人間,那就是“一地雞毛”式的庸俗幸福。
90年代:在“滄浪之水”
中隨波逐流
“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遍愓嬖谒L篇小說《滄浪之水》的首頁,引用了屈原的這段話。這樣一個隱喻貫穿了主人公池大為近20年的行為變異和官場起伏。
一個青澀的醫學碩士,堅守著樸素的知識分子操守和情懷。研究生畢業之后,他回到家鄉,分配在衛生廳做秘書。一個整日接電話、送文件、看報紙、寫稿子的崗位,他在這個位子上一坐就是5年。5年間他結婚、生子,住單位筒子樓的一個單間,過著與世無爭的日子。
盡管辦公室的同事高就處長,身邊不同人紛紛得到提拔,池大為卻被安排在醫藥學會賦閑,但是他依然懵懂無知。池大為對世俗的覺醒,源于一次偶然事件。有一天,兒子一波被開水燙傷,送到醫院時,他告訴醫生,自己是同一系統中的員工,希望醫生先行搶救,醫生卻堅持要先辦妥有關手續,但是一個小科長的一句話讓形勢發生了逆轉。這件事情給他的心理造成極大傷害,他意識到,沒有權力,沒有地位,沒有經濟實力,在任何時候都無法得到別人的尊重。池大為宣布“要殺死過去的自己,重新做人”。
池大為的重新做人,始于一次戲劇性的背叛。中醫研究院原院長舒少華與五十多個人聯合簽名,列舉了衛生廳馬廳長的七條罪狀,要向省委反映情況,他希望大為也能在上面簽名。池大為借口要跟妻子商量一下,連夜將這一消息告訴了馬廳長,并在馬廳長的指示下做了幾件事,輕而易舉地瓦解了舒少華的“反馬陣線”。從此,池大為平步青云,分房子、評職稱、漲工資、讀博士、升位子,最后更成為全省最年輕的廳級干部。
池大為一直在兩條道路的選擇中煎熬,一是保住善良與清高的道德底線,安于清貧單純的日子;二是尋找靠山,出賣良心和溫情。有評論家認為,這樣一篇小說讀起來讓人冒汗,因為有一種天機被泄露的感覺。的確,當人們在日常生活中有所察覺卻又朦朧莫辨的東西被挑明了,諱莫如深卻又一直有人在暗中操練并受益匪淺的訣竅被洞穿了,這怎不令人駭然?
90年代的小公務員池大為,他的身后又是怎樣的背景呢?
上個十年,是中國社會急劇變革的十年。各種變化自然有其自身的邏輯,市場經濟的進一步發育,改善了人們物質生活的同時,對社會心理的“矯正”就體現在追求利益最大化獲得了道義上的支持,社會變得越來越寬容,越來越能容納更多人的利益訴求,越來越能理解多元的價值追求,特別是對于權力偏好的默認。
90年代前期,大量的小公務員憑借行政系統的人脈優勢下海掘金,但1994年、1995年宏觀調控后紛紛上岸。因為,市場越來越規范的情況下,賺錢更有風險,在一些人眼中仕途遠比商道好走,人們看到在某些時候,權力已經跟商品一樣,可以等價交換。
《滄浪之水》里,有太多與真實生活相似的情境,有太多與小公務員們相似的心路,它將這些人所要面對的困頓和疑惑悉數展開,拿到人們的鼻子底下,冷笑著看著他們的窘態,等待他們的辯解。小說的最后是精彩的點睛之筆,池大為在父親墳前真誠地懺悔:“你的兒子,在大勢所趨別無選擇的現實之中,隨波逐流地走上了另一條道路,那里有鮮花,有掌聲,有虛擬的尊嚴和真實的利益。于是我成為一個被迫的虛無主義者”。
“被迫的虛無主義者”,一個階層無可奈何的模糊人生,在這樣一聲喟嘆中給出了定義。池大為,承載了整個90年代小公務員的精神悲慟,在或清或濁的“滄浪之水”中,他們的生存動機符號化為兩個字——權力。
2007:身陷看起來很美的“圍城”
“把我所經歷的職場毒藥,當作你的補品喝下去”,這是歲末年初最驚世駭俗的名言。公務員賀強嬰的首部長篇小說《我與上一代人的戰斗》,被當下有志于進入公務員行列的年輕人奉為職場指南。
小說從頭至尾漂浮著“我”對于荒誕職場的厭倦感,以致于開篇一句話就是,“每天早晨我都看見自己躺在床上,像個孩子一樣用一萬個理由勸自己起來上班”。因為,“想著這又將是面對著他們(同事)的一整天,一種惡心的感覺就涌上我的心頭。忙碌而平淡的日子,總是以這樣的低潮作為開端?!?/p>
在賀強嬰看來,單位像個大家庭,有人想當挑擔子的“長女”,有人想做最受寵的“幼子”;有人主動“上位”,有人被整“趴下”;有人被“整編”,有人被“劈翻”……小說中的“我”原是頭腦簡單的業務好手,也一步步被某種難以逃脫的職場邏輯鉗制和馴化,從一個清醒的“旁觀者”變成了厭倦的“局內人”?!拔摇痹趩挝焕锏母杏X,最常見的情緒就是兩個字“不爽”,因為,他看破了一些規則和一些邏輯:越分裂越有凝聚力,給領導拎包也要競爭上崗,新官上任愛踩人,單位的前身是只醋缸,領導是拔氣門芯的人,這樣一些章節里充斥著一個又一個的曖昧故事,真切地就像發生在身邊,很多年輕人認為,從中看到了蜷曲在人生暗角里自己的影子。
一個小公務員的十年心靈史,就是社會教化的過程,在十年間,早熟者足以習得一些生存經驗、發展秘訣;晚熟者,也足以在撞上南墻后變得溫順、馴服。小說中科長湯麗娟有句名言,“別覺得大世界小世界有多大區別,一個人一輩子混得好不好,不在于他身在何處,而取決于他處理同周圍幾個人的關系,處理好了,就全解決了”,這樣一句話即使是擁有專業知識的組織行為學家和社會學家,恐怕也無法如此精要地概括單位中的人際關系。
“我”滿腹心事地與單位里的每一個人保持著時而親近時而疏遠的關系,因為“在單位,做人比做事更需要你用時間和情商去經營,哪怕你用了一半精力,都不夠”。
年輕人的職場困頓,難道會如此嚴重地來自人際關系的壓力嗎?公務員賀強嬰的背后,又有著什么樣的時代背景呢?文正文化傳播公司的咨詢專家王穎,一直從事職業規劃工作,她以專業視角審視年輕公務員所面臨的職業困境。王穎認為,公務員正成為“看起來很美的職業”,近幾年公務員考試熱就是佐證。這些人大多有較好的學歷,出于生計收入、職業安全、就業壓力、社會地位等方面的考慮進入公務員隊伍。但是他們不知道,在中國,公務員是最特殊的職業之一,也是最沒有專業性的職業之一。她認為,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公務員,而公務員所需的素質也絕不只是專業能力。在她所遇到的有關公務員的職業困惑中,專業困惑只占極少的一部分,絕大部分都是關于人際關系與個人成長方面,“公務員正在成為一個新的圍城”,王穎預言,近幾年進入公務員隊伍的年輕人,將成為未來職業生涯出現嚴重困惑的一批人。
賀強嬰,就是這“一批人”的代表,他們將“憤怒的炮彈”投向職場,而他們的“憤怒”更多地來自嚴峻的人際關系壓力和狹仄的職業發展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