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蘭毫不畏懼地住進了奶奶生前住過的那間屋子。奶奶剛去世不久,按農村的說法是“出煞”還沒過,住死人的屋會遭邪,可是阿蘭不理會這些。她是三好學生,堅信書上說的講科學不迷信是不破真理。人們說起“出煞”的種種神秘可怕情形時,她甚至在心里“嗤”地一聲予以不屑。
鄰居們說,別看阿蘭只有十歲,可是膽子真大。其實她也是不得已,在外面打工的大哥和大嬸剛回來就又出去了,留下了只有半歲的侄兒小煙,媽媽晚上要帶小煙睡,不會同阿蘭睡了。
那是一間又破又舊的土屋,是一間堂屋,也用來吃飯會客等。阿蘭住進來后,倒覺得新奇,畢竟是第一次單獨住。雖然媽媽在隔壁說話都能聽見,侄兒的哭鬧也清晰可聞,但是半夜醒來后她還是久久不能入睡。她有些惱火侄兒把她的位置奪走了,甚至媽媽更不大管由己了,她有些覺得自己好像沒有媽媽了。
“出煞”之后的一個星期天下午,侄兒在隔壁睡著了。阿蘭聽到一陣奇怪的聲音,是從屋頂的方向發出來的。她抬頭一望,在靠門左上方的斑駁的土墻上,一條菜花蛇正自在地爬行著,那長長的身子還不停地左右搖擺,同時又緊緊地伏在墻上,爬得很慢。阿蘭幾乎叫出聲來!她的心緊得快不成形了,呼吸急促得好像要窒息了似的。她不敢大聲出氣,怕驚動了蛇,又不敢動,就在那兒眼巴巴地盼著蛇快走。家里沒大人,不然也不會這樣害怕。
她覺得站在那里好久好久,手腳都冰涼極了,那條蛇才慢慢地走了。阿蘭一下子躺到床上,覺得心還跳得緊,全身無力,口干舌燥,眼也花了。
傍晚時分,媽媽回來了。阿蘭抱著剛醒來還在哇哇直哭的侄兒,看到媽媽就像看到救星一樣,趕緊告訴她自己看到了蛇。媽媽不太在意地說:“是老人顯靈了。”
阿蘭不信顯靈一說。如此可怕的蛇,看到它就覺得全身冰涼,自己的心都快凍成一根木頭了,本來還想媽媽安慰她一句的,沒想到媽媽只是像往常一樣叫她去摘桑葉,趁天黑前摘夠桑葉好喂飽蠶,蠶兒已快到吐絲時候了,吃得很多。
阿蘭要把小煙交給媽媽,媽媽十分生氣地道:“背著他摘就是了!你就干不下來?”阿蘭有些難受,但還是什么也沒說,就用被條背著侄兒提著竹筐到了田邊。
站在高高的桑樹下,背著巨石似的侄兒的阿蘭好不容易在窄窄的堤坎上站穩了,仰頭伸臂抓住一片片碧綠的桑葉,用力地摘了下來,之后微微地彎下腰,輕輕地放到竹筐里。就在她又艱難地抓住一片葉十時,那塊壓得她喘息的石頭在背上竟然猛烈地滾動起來,阿蘭一個踉蹌,身子被拉扯成了一株荒坡上隨風搖曳的篙草。不行,千萬要挺住!她死死咬住嘴唇,一股頑強的力量從心田里倏然生起,她竟然把自己站直了,于是她的汗水彌漫的緊張的臉也快成一片濕漉漉的桑葉。侄兒依然在背上亂動著,還咿呀唱著什么,她生氣地把侄兒放下來,那孩子就直哭。阿蘭聽不下去了,況且放在田地也不安全,怕他掉到水里,再說媽媽知道了會罵的。無奈之下她只好一邊背著他摘著桑葉一邊盡量平衡著自己的身子,幸好沒有掉進水田里。最后一縷朦朧的天光即將隱去時,她終于艱難地摘了滿滿一筐桑葉,然后在昏暗的夜色中,沿著蜿蜒的田邊小路,吃力地背著似乎越來越重的小煙,提著沉沉的桑葉一步一捱地回家了。
剛到家,媽媽就叫阿蘭趕緊去喂蠶。阿蘭把小煙放到地上,那孩子又只是哭。媽媽呵斥道:“又放下來?他就會哭!你就背著他吧,怎么就那么懶!背著就不能喂蠶了?”說完媽媽就去做飯了。阿蘭只好背著小煙喂蠶,好不容易喂完了就趕緊把侄兒放下來時,她已累得直喘氣。小煙又哭了,阿蘭用盡全身力氣把他抱起來哄著拍著。
晚上阿蘭一個人睡就很害怕了。她說:
“媽媽,我們一起睡吧。我怕蛇。”
媽媽不屑地:“有啥好怕的?跟你說了那是老人,就是你奶奶,你怕啥?床窄,我們三個怎么睡?”
阿蘭此時恨起小煙來,都是他,害得我沒有了媽媽!還累得我總挨訓,累得我要死!
“小煙,我恨你!”阿蘭終于忍不住嚷道。
小煙不說話,他太小了。倒是媽媽笑了:“你恨他干嘛?”
“我恨他奪走了我的位置!”
媽媽聲色俱厲地道:“你哥嬸不在,我們能不帶他嗎?”
阿蘭在心里氣得不行,可她不敢說不帶。媽媽會罵她的,罵得很難聽。
這一夜阿蘭不敢合眼,在黑夜里無邊的空洞中,她竟然捕捉到了平時從未注意到的屋頂漏下來的幾絲天光。聽到老鼠在屋角跑來躥去,也讓她時時疑心不已。她怕自己睡著了會有蛇來,然而一夜無事,天快亮時她終于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如此驚懼地在夜里失眠,第二天上課也無法集中精力,好在阿蘭十分聰穎,倒也沒太影響學習。每天傍晚放學回家,媽媽就馬上把小煙交給她,然后就去忙收工前最后的一些農活。抱著小煙寫作業時,那孩子老是在懷里亂動,讓防不勝防的阿蘭不時寫錯字,本來寫得一手好字的她現在根本就掌握不了筆畫,恨得她想狠狠地打他一頓,甚至把他扔了。可她不敢不帶她,她知道媽媽會用最骯臟最惡毒的話罵她,甚至會狠狠地打她。上幼兒園時班上的男生嫉妒她的聰明乖巧深受老師喜愛,總愛打她,打得她不敢去上學。可是媽媽根本不信這些,總認為她在撒謊,認為她是故意不去上學的,老是狠狠地打她。阿蘭有時只好在路邊的莊稼地里偷偷哭泣,她不敢去學校,也不敢讓媽媽發現她沒去上學。
阿蘭揚起巴掌打算痛快地教訓小煙一頓,可是媽媽曾經打過她的疼痛一下子從心里洶涌出來,這些響亮的巴掌倏忽在她童稚的皮膚上再次細密地燃燒起來。她停住了舉在半空中的手,呆呆地望著懷里的小煙,看著面前寫錯的作業無聲淚流,后來終于大聲號啕起來。院子里的塵埃被傍晚的風掀得到處亂飛,后來竟然無一例外地被阿蘭的淚水浸透了,雨點般嘆息著掉在地上。小煙被嚇哭了,就在春天的傍晚,兩個小孩在一個只見高墻上四角天空的小小院子里哭了很久很久,哭到天昏地暗,夜幕降臨。
阿蘭終于不太害怕了。一天清晨,阿蘭從夢中醒來,抓起放在枕頭邊的衣服準備要穿時,覺得抓著的衣服里有個冰涼的東西,而且還在動!她下意識地往手里一瞧,頓時像觸電一樣,手里的衣服連同那東西一下子掉到床上。她臉色慘白,雙目圓睜,呆若木雞。她甚至連喊隔壁媽媽的勇氣都沒有,咽喉干得快燃燒起來。那條又長又大的蛇,此時正盤成一盤,躺在阿蘭的左邊,還睜著兩只小小的亮得讓人毛骨悚然的眼睛定定地看著她!就這樣,阿蘭和它互相對峙了許久,它還是沒有要走的意思。后來,它還開始往她身上爬過來!就在它爬上阿蘭的左臂時,阿蘭終于絕望地叫出了聲:“啊”
媽媽聞聲沖了進來,邊罵阿蘭邊走到床前,看到這情景,也嚇得面色灰暗,渾身直抖。不過她還是鎮定下來,大聲叫著阿蘭爸爸,等爸爸從豬房里過來,用棍子趕走蛇時,阿蘭已經叫不應聲了。
片刻之后阿蘭醒了過來。此時看到爸爸媽媽,她就像劫后余生似的放聲大哭起來。爸爸什么也沒說,就出門去干活了。媽媽只說,它走了,走了就好了。她叫阿蘭去給小煙穿衣服,把小煙從床上弄起來,然后她就去廚房忙著做飯了。
自此以后,阿蘭在帶著小煙干著活時感到心累氣促,開始她沒在意,后來在平地空手走路也覺得心累。晚上也睡不好,那張床讓她害怕,但是媽媽仍舊不同意三人一起睡,阿蘭很快瘦成了皮包骨。
終于這天她在背著小煙喂蠶時暈倒在蠶室里。媽媽只說是現在天氣太熱了,中了一點暑,因為阿蘭很快就清醒過來了。
阿蘭覺得不是熱出來的問題,她終于告訴媽媽自己這些天來的不適。媽媽沒說什么,也沒太在意。
又過了一陣,秋天到了,阿蘭感到自己更容易心累了,她提出不帶小煙了。媽媽不許,媽媽說你不帶哪個帶?
“媽媽,我是不是心臟出問題了?媽媽,我真的好累,不是我故意不帶他!”阿蘭委屈得快哭了。
“小孩兒,那么容易出問題?不要想偷懶!”媽媽兇巴巴地喝道。
阿蘭依然放學回來就帶著小煙干活,又暈倒過幾次,終于把小煙也摔傷了。阿蘭說:“媽媽啊,我一定是有心臟病了。你看我……”
媽媽吃了一驚,認真看了看阿蘭,很快相信了這是事實。她臉色一沉,又一臉悲戚,有些哭腔地道:“我養你到現在就是讓你來拖累我的?你這個報應婆啊……”
媽媽擔心小煙再被摔傷,就不要阿蘭帶他了,她要帶著小煙整天干活,就叫阿蘭放學回來趕緊去打豬草、弄晚飯。阿蘭忙著干活,越來越覺得心累了。
晚上在飯桌旁,阿蘭說:“我病了……”
爸爸喝著碗里的稀飯,看了阿蘭一眼,臉色陰郁,但很快就埋頭繼續喝著碗里的稀飯,什么也沒說,也沒再看阿蘭一眼。
他一直不大正眼瞧阿蘭這個小女兒,不僅如此,已經出嫁的另外幾個女兒他也是沒怎么在意過的。阿蘭那游手好閑的大哥是爸爸的心頭肉,可是這唯一的兒子卻不爭氣,和兒媳在外面打工連自己都養不活,把這么小的小煙就交給年邁的父母養育了。對兒子失望之后,他就一天到晚把所有心思都放在莊稼上,在他養在圈里的豬身上。每次賣豬后,他數著手里的一些錢,心里才有一種充實的快樂,除此之外,他的臉上幾乎很少有過笑容,甚至在院外看到侄兒時,他會笑得臉上像開了花,但一轉眼看到自己的女兒,他就臉色鐵青了。
阿蘭見父母不吭聲,傷心又憤恨地道:“你們不管我嗎?你們倒是說話啊!”
媽媽又抱怨起來:“你真是報應婆啊,拖累……”她數落著,翻來覆去。
阿蘭痛哭流涕:“你們是什么父母?你們……”
她眼巴巴地望著爸爸,又乞求似的看了看媽媽,可是爸爸只是一臉悲傷,一言不發,媽媽的數落卻不絕于耳。她終于無力地推開了面前的那碗還沒吃上一口的稀飯,在淚雨婆娑中沖出了家門。
她多么渴望聽到身后爸媽呼喚她的聲音,然而耳邊響起的卻是他們在飯桌邊聲嘶。力竭的叱責:“你要跑到哪里去?給老子回來!你看老子打不打你?”阿蘭立在院子外面蕭瑟的秋風中,聽到那棵和自己一起長高的桉樹下一片片葉子飄落的聲音,機械地回到飯桌邊,端起了那碗已經冰涼的稀飯。
學校里要選個會跳舞的孩子去縣里參加比賽,叫上阿蘭,但在初選時阿蘭就感到力不從心,主動退了出來。她開始覺得自己由于生病已經成為廢人,成績再好,舞跳得再好又有什么用?一切都沒有了意義。甚至她還想到初中畢業的中考,那是農村孩子跳出農門的一次最近機會,就算考上了,體檢能過么?不走出農村的話,自己以后的生活都無法繼續,這樣的身體怎么干得了農活?她開始感到一種深深的絕望。
回到家中,父母仍舊未提看病的事情,他們依然忙碌著永遠干不完的農活,阿蘭的飯桌前每頓有一碗稀飯而已。他們同以前一樣,和阿蘭話也沒一句。阿蘭埋頭喝著稀飯,聽著爸爸把稀飯喝得山響,難過極了。是啊,我雖是他女兒,可我又關他什么事!那些養在圈里的豬病了,爸爸會請獸醫來看,可是我,連一只豬都不如!豬還可以賣錢,可我以后只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阿蘭一邊喝著稀飯,一邊越想越傷心,可是眼淚只能往心里流,她甚至悄悄地把流到嘴邊的淚水和著稀飯一起吞了下去。
阿蘭放學后不會馬上回家了。她不想回那個冰冷的只有打罵和只叫自己干活的家,而且自己干活已經越來越艱難了。她又像上幼兒園時為躲避挨打在山上流浪一樣爬到山頂,無助地躺在地上望著藍藍的大。她總是這樣望著藍藍的天,而藍天也這樣望著她。兩相對望中,阿蘭開始感到天空離自己并不遙遠,它比爸爸媽媽近,也不會讓自己難過。看,一朵朵白云總是悠閑地飄著,飄過頭頂,飄到天邊,飄到很遠的地方。有時,阿蘭希望自己就是一朵那樣的白云,就算只是不能飄的那朵白云,可是至少也在藍藍的天上,不在這里了,多好!可是她又清楚地知道自己身下的土地,它們是那樣真實,那樣地堅持,那些種滿莊稼的土地,生長著禾苗,也養活著她。她想跳起來離開土地,可是又能有一陣什么樣的巨大的狂風才能把她小小的身軀吹到天上去?
風?是的,不時總會有一些風從四面八方吹來,吹得郁郁蔥蔥的禾苗歡快地舞蹈,吹得青灰色的炊煙裊裊飛向云天,可是自己還在這里,地上已經躺出了一個人形的影子,自己還是在這里,每天都在這里。是的,在這里,飛不上天,也離不開這里,到哪兒去?沒有家的孩子,我到哪兒去?那么就在這里,在這里至少還有藍天,還有云朵,還有清風……
她總是天黑時才回家,迎接她的自然是一陣痛罵,但是她不再那么害怕爸爸媽媽的臉色,聽到那些又臟又狠的字眼,她也不會太難受了。她不怎么在乎了,她本就沒有家。
冬天很快就來了。一大早晨阿蘭醒來,看到枕邊的小盒子里躺著那條見過兩次的蛇!那是她平日放點針線的紙盒,現在剛好裝得下這又長又胖的一個盤子樣的東西,它竟然有些似曾相識地望著她,那雙又亮又黑的小眼睛,竟然閉了又閉,不再那么定定地望她,卻好像在問候她。阿蘭起初一陣害怕,心緊得縮成了一團。她也不想再叫媽媽了,媽媽來又能怎樣?媽媽又會邊抱怨著邊過來,一樣地呆如木雞。她不想聽見媽媽的聲音,什么聲音也不想聽到媽媽的了。此時,蛇居然把自己的身子也縮了縮,盤子顯得越來越小。阿蘭看到了它斑駁的很多傷痕的身子,阿蘭意識到這只蛇可能正在蛻皮,她聽說這時的蛇是不會傷害其它生物的,于是她放下心來,開始仔細地觀察這條蛇。她聽見一種奇怪的輕風一樣的聲音從盒子里飄過來,蛇的眼睛有些濕了。它也會流淚?
阿蘭沒有趕它走,看到它的斑斑血跡,知道它已經無力離開。冬天,蛇都會去泥里冬眠的,可是它不去,肯定是因為它受了很重的傷,去不了,它也沒有家,到這里流浪的。阿蘭甚至也沒告訴爸爸媽媽這件事。她同往常一樣起床吃飯上學了。
晚上阿蘭上床睡覺時,一看盒子里的蛇已經爬出來了,的確是一條可憐的蛇!它看到阿蘭,眼睛竟然又閉了閉,濕了濕,它的盈盈淚光把阿蘭的心也弄濕了。它把身子輕輕地擺了擺,向阿蘭慢慢地靠近了些。阿蘭此時已經毫無畏懼,她鎮定地躺到了床上,就在蛇的身邊。她靜靜地看著蛇,依然是那條蛇,可她對它沒有怕,只有憐惜了。阿蘭這晚居然睡得很香,她覺得終于不那么孤獨了,自己終于不再是一個人了,而且它對她沒有打罵,沒有威脅。天亮時阿蘭醒來,蛇居然在她懷里也睡著了。它的眼睛緊緊閉著,被驚醒后,它的身子輕輕地擺了擺,眼睛向阿蘭投來感激的一瞥。此時,一束明媚的陽光從屋頂的縫隙里鉆了進來,慷慨地捕捉到阿蘭蒼白的臉,阿蘭似乎感到了一絲暖意。
從此在夜里阿蘭就與蛇相依相伴,它總是把冰涼的身子蜷曲在她的懷里,而她也總喜歡撫摸著它光滑的柔軟的身體入眠,整個冬天他們就這么相擁而過。整個冬天,蛇都在為蛻皮做著痛苦地掙扎。它流出來的血液隨著阿蘭的呼吸進入了她的身體,阿蘭逐漸變得更加尖削,走路也變得輕悄悄地,有時還有些縮頭縮腦,有時又極其迅捷。班主任老師看著阿蘭這一年的變化,十分吃驚,雖然她成績還是那么出類拔萃,可是她的瘦、她的神情、她的形態總是不同尋常。于是他主動關心起阿蘭來,才知道這孩子的病,帶她去看了幾次醫生,后來就逐漸痊愈了。
阿蘭的一切外部特征還是沒什么改變,只是舞蹈課上,她的舞跳得越來越好,總是那么輕靈、飄逸、柔韌的舞姿就像舞蹈家高超的水袖無比美麗自由空曠地飄飛著,她的瘦小的身軀竟然可以無比自由地表達出如此豐富的舞蹈語言。
鶯飛草長的三月終于穿越了厚厚的一個冬天蹣跚而來,一直艱難地流著血想完成一個年輪的蛇終于沒有完成這一次的涅磐,就在快脫下那身冰涼的外衣時終于筋疲力盡。在一個下著綿綿細雨的春夜,它把蛻下的衣服留在熟睡的阿蘭懷里,流著如柱的鮮血,悄悄地吃力地離開了這間又破又舊的土屋。
阿蘭沒有找到它的身體,只緊緊捏住它留下的不完整的衣服,淚流成河。從此,她又開始了孤單,她感到一種更冷的長長的無比寬闊的孤單,比清風來得更周密,比天空更高遠比草地更真實。
小煙在阿蘭的懷抱里漸漸學會了走路、說話,蠶兒也吃完了所有的桑葉吐完了所有的絲。阿蘭的舞蹈簡直是不可思議的出神入化!終于,她在一次全縣的舞蹈比賽中奪得第一名,且被省里的舞蹈藝術家發現,被招到文工團。
臨去省城前的一晚,爸爸媽媽和小燦在院子外面乘著涼,和鄰居們說著阿蘭將去省城的事。高高遠遠的藍色天幕下,一輪圓月為遼闊的大地披上了一件雪白的薄紗,阿蘭把它留下的衣服拿到靜謐的院子里,小心翼翼地展開來,輕輕地鋪在地上。在月光一卜,阿蘭反鎖了院子的門,開始把自己徹底地交付給月光女神。她把自己樸素的衣裳無比莊重地脫下,和它的衣服放到一起,開始了飄柔如霧的舞蹈。她舞著,感到了自己身上沐浴著的清冷的月光,就像看到它的眼睛一樣。她看到自己的身體在月光下竟是那么美麗,玲瓏柔軟光滑白皙的身體,在月光下,不由自主地飛舞起來。
這時,她感到自己終于要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