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下的野棉花（組詩）

寄養在夢里的孩子

我的寶寶寄養在夢的花園里

像一只孤獨的候鳥

夢的天空無法測量他饑餓的濃度

昨夜 他貪婪地吮吸著我雪蓮一般的乳漿

夢里的寶寶是一塊美玉

他的微笑是寶石

他的乳牙散發著月牙一般的光芒

寶寶 寄養在我夢里的孩子

我很少將他探望

明知他是生辰里唯一綻放的花蕾

是遠古簫聲里藍色的呼嘯

也許他會成為一位戰士

也許他會在絕美的音域里一世流浪

我看見他的翅膀在冰層里撕裂

赤裸的身體顫栗著暮色的荒涼

我摟他于懷中 卻一無所有

包裹他的唯有我漆黑的長發飄繞

我親吻夢里的土壤

我尋找可以收養他的陽光

他苦苦乞求我這個迷茫的母親帶他到人世

他要這個世間溫暖的襁褓

比夢更長的是等待嗎

他還在我的夢里成長

他對我說他一生都會用母親的姓氏

姓氏之后他的名字叫飛揚

渡夢的船在何方

寶寶說想見他夢外的哥哥

然后到真實的原野上與他一起奔跑

盜墓者曾經住在我的隔壁

這是一個很遠的記憶

有一個盜墓者曾經住在我家隔壁

501、502的編號像賓館房間的排序

我家和他家是一樣的布局

從廚房進門然后通向臥室和客廳

老式的住房是通用的陽臺

所謂的客廳與臥室的概念混淆不清

姐妹三個常常擠在一起看窗外的人來人去

若是打開窗子一失足就會慘叫到地獄

年少，我們不知如何做安全的游戲

四十個平米的小屋分成三閣

像一條又窄又短的胡同

進進出出都得擦出火星

姐妹之間會發生認真的爭吵

我們卻會理智地壓低聲音

貼著墻壁常常聽見隔壁低沉的怒吼

神秘的尖叫曾讓我們無比恐懼

他住在他妻子的家里

妻子有時忙碌著上夜班

他會在陽臺上一坐就是一個通夜

有一次 我看見黑暗中

他的身體陷在濃烈的煙霧里

一根紅色的煙頭忽閃忽閃像傳說中魔鬼的眼睛

他怕見人，怕見陽光

孩子們都怕他身上的那股邪氣

我擔心他會在我們屋的某一個地方鉆…個孔

我怕夜里的墻壁里突然伸出一雙

枯干的手扼住我的喉嚨

他的面容蒼白像一張被揉皺的絹那般透明

他的微笑滲透著云團的水汽

有一天，他滿面春風給了我三顆糖果

隔著糖紙我感覺糖消瘦得很快

我怕有毒，將它們悄悄丟進了垃圾

我的好奇小心翼翼靠近他的詭秘

他興奮的告訴我他將要當父親

我讓他說那些關于墓地的故事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原來他有一個很怪的名字叫巫題

他讓我喊他叔叔，才給我講那些離奇

我叫了一聲又一聲

他開心得無邊無際

他說掘開墓地就是撞進了地獄

當電筒看見腐朽，欲望里裝滿錢幣

偷偷跟蹤他的是蝙蝠和狐貍

野貓的一聲尖叫也會讓他心悸

一個叫巫題的人 在民間極有名氣

販賣各個朝代的文物收集今天的貨幣

舔著口水的手指感染了古老的病菌

來路不明的陶瓷里裝著墓地里的各種幽靈

進入骨髓的藍光將他身體的溫度降得很低

荒野上的磷光吸走了他的陽氣

死神常常臥在枕頭下掏他的頭顱

蒼白的耳朵幾乎聽不見聲音

沼澤地里有一條疲憊的蛇

那是巫題浸在水里的魂靈

巫題被關在監獄里一晃就是六年

要離婚的終沒離成

出獄后仍然住在他妻子家里

冬天的時候巫題當上了父親

捧著孩子的他笑得很凄迷

當來年的迎春花還沒有徹底開放

巫題的死亡像一個難解的謎

都說他的骨灰有毒一定要埋在很深的地底

隔壁的房子空了

他的妻改嫁去了遠方

現在他的女兒可能已經有二十多歲

爹爹的黑雨傘

爹爹你的靈魂是什么顏色

為什么居住在那個世界

還可以常常游進我的夢底

爹爹你的靈魂是什么形狀

為什么我看見你蛇一樣

盤踞在你前世的老屋里

昨夜你病了嗎

我看見你輸著幽藍的液體

你眼底輕蔑的冷霜

刺激著飛逝的流星

你是否又舉著黑雨傘

狂奔在月光破碎的荒野

再次被前世的記憶追擊

人們說死亡是另一種誕生

你追逐了一個世紀的叛逆

真愛是否感動了絕情

棄你而去的是走得太快的時光

還是疲憊的相思永遠孤助無力

行走在黑夜的雨傘

用布的方式樸素地呼吸

被愛戀層層包裹了一世的心

何不投人爐火純青的妖媚里

徹底地燃盡

在上一個連續的夢里

我看見你住在地獄的隔壁

在你憂傷的眼眸里翻滾著火的熱烈

爹爹 你的雨傘是骨與魂

永遠執迷的撕裂

世間的愛若能讓人大徹大悟

那絕不是真愛的魔力

爹爹 為什么用夢的方式

告訴我這些你愛的迷離

注：詩中的爹爹是父親的親表哥。

老屋

老屋在繁華的紅柱頭背后繼續荒蕪

老屋的腳下是依然潮濕的泥土

童年漲潮的河水幾乎卷走那片薄土

童年的家是倚著老城墻搭起的高度

三間對著河邊喘息的房屋歪歪斜斜

就像我童年跌跌撞撞的影子

灰色的瓦礫上倒映著孤獨的焦灼

老屋是一片群居的記憶

窄窄的巷子里住著的居民有三十多戶

屋與屋相隔的是干癟的篾笆

沒有封頂的墻流動著嗆人的煙火

厚厚的揚塵像是指尖滑膩的絲綢

這邊訓斥孩子的聲音可以擊中那邊調皮的孩童

院子里共用的洗衣板滑滑溜溜

母親用奢侈的周末洗滌

父親忙碌著劈一堆柴火

高大的核桃樹撐開一把綠蔭的巨傘

收攏孩子們樹影下追逐嬉鬧的夢

我總記得三歲那年那個喧嘩的葬禮

來來往往的人幾乎將老屋撐破

我的家爺平躺在一張木板上被人拴著手腳

他的手腕上捆著一疊餅干

饞嘴的我解開麻繩偷吃了奢侈的食物

襁褓中妹妹的哭聲從那年傳到了今天

挑著背籃子叫賣著針頭麻線的家爺

從此住在了高高的山坡

我們一家在老屋里一住就是十二年

賠償的老屋像是漏風的口袋

夏天行走的陽光總把我午睡的眼睛刺痛

多雨的秋季爹媽用瓷盆、木盆、銅盆

盛裝屋里防不勝防的雨水

叮叮咚咚的水聲清脆悅耳

像是音樂對我最初的啟蒙

多少個夜晚爹媽加班去了

開會去了 看電影去了

我在油燈下給兩個妹妹講著神話

玄妙而離奇的故事讓我們漸漸入睡

酣睡的夢里有岷江的水聲夜夜奔流

1986年我家搬進了一幢五層樓高的大樓

那年的汶川縣遭遇了一場洪水的浩劫

我拼著命去看老屋里那些未被拿走的玩物

浸在洪水中的老屋里漂浮著流浪的裸木

我的腳板踩著了一根生銹的鐵釘

傷口雖已結疤就像面對不公正的賠償

父母耗盡一生的心血卻以失敗而告終

聽說我家最早的老房子共有八間

是現在縣城里最好的旺鋪

我突然想起那個槐花飄香的季節

那年我大約只有一歲

在最早的老屋里我曾看見一條菜花蛇從梁上滑過

我沒有叫喊也沒有哭

靜靜地看著門外戴著口罩的工人

在街道上噴灑瀝青鋪設著油路……

陽光下的野棉花

野棉花

白茫茫一片沖向我的視野

它們在枯澀的枝頭悄然結晶

今年的野棉花已凍結成一味相思

來年掬一泓清泉浸泡時光之錯

迅猛的生命在冬季儲蓄微弱的體溫

當疾風從山坡上滑過野棉花你冷嗎

誰能為你御寒 你是否張開向陽的臉

用自己的花朵捂熱守望的枝柯

野棉花 你已在山坡上站立了多久

寒風中你等待誰的注目

自言自語需要一種境界

膨脹的欲望總是將自己刺痛

七彩的陽光走進你的蕊中

晶瑩的冰雪潤澤著你的眼眸

遙遠的記憶是否也會唱著悠閑的歌

我要采擷你云團一般的笑容

流浪的雪帳下還差一個柔軟的枕頭

所有果實都郁結著珍珠的淚

那滾滾而來的是夏天芬芳的雪么

用一千朵野棉花作枕

夢里從此不再有驚悸的追逐

用一千朵野棉花作枕

定會夜夜夢見那陽光一般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