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術自主是中國法學發展的條件

中圖分類號：DF0-05

文獻標識碼：A

法學研究的自主性或曰法學研究的學術自主性，是指法學研究者與現實法律、與政治權威自覺地保持一定的距離，以一種外在的、學術的觀點來對法律及其權威進行客觀的描述，并在此基礎上進行客觀的評價的研究姿態或學術自覺。一個失去自主意識的研究者不是合格的研究主體，一個失去自主性的知識體系是否可以稱為“學術”本身是值得懷疑的，因為一個與現實同一的觀念不具備學術應當具備的特質——創新性——是顯而易見的。早在1847年，德國人基爾希曼就對這種法學進行了無情的嘲諷：那樣的法學關注的“是實在法中那些謬誤的、過時的或隨意性的東西，是立法者的無知、粗俗和狂熱……實在法把法學家們變成了蛀蟲，其賴以生存的不是健康的樹木，而是病枯的朽木。既然法學只關注偶然，它自己也就變成了一種‘偶然’，立法者的三個更正詞就可以使所有的文獻成為廢紙。”^[1]如果我們實事求是地看待半個多世紀以來、特別是前30年的“法學”，我們看到的不是這一幅可悲的圖景么?如果我們有勇氣和耐心去讀一讀那些批判右派的文章、那些批判反動學術權威的文章等，究竟有多少是學人自己的東西?從知識發展的視角來看，一個缺乏自主性的知識體系不大可能提供知識增量；從知識社會學的觀點來看，一個缺乏自主性的知識只能起到宣傳解釋權力意志的作用，不可能匡正實踐與指導實踐。在筆者看來，學術自主不僅是一個“學術”或“學人”問題，它是與社會正義和個人權利息息相關的問題，是“人的自由與解放”的基本標志與條件。應當指出，改革開放以后，法學的自主意識開始產生并得到了相當的發展，但是，由于諸多的原因，自主性的不足仍然是阻礙中國法學發展的主要障礙之一，看看我們的研究項目與成果目錄就可以知道了。導致這一結果的原因是多樣的，就大的方面來說，它與當代中國許多悲劇性事件出于同樣的原因，這里存而不論。筆者只想對其直接原因作一羅列，以引起同仁的警醒。

第一，法律資訊的公開性程度低

俗話說，“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法學研究的基本對象是客觀現實的法律現象，特別是本國的法律現實，如果缺少這一客觀依據，法學研究難免空泛與“脫離實踐”之譏。長期以來，我國的法律資訊的公開性程度是不高的。制定法律的過程并不完全公開，公民沒有旁聽人民代表大會的權利，媒體對于立法過程的報導不全面，1975憲法甚至是在沒有公開征求人民群眾的情況下通過的。法律如此，汗牛充棟的行政性文件產生過程的公開性程度就更低。更有許多“紅頭文件”事實上是重要的法律，但是，它們并不向社會公開，當事人與法學研究者都無法知曉。對于開庭審理，雖然法律要求公開，客觀上也大多公開，但是如果當權者不高興，他們就有辦法事實上不公開。(注：轟動全國的“劉涌案”只對少數媒體公開，一般公眾免進。最近在學界引起轟動的“王天成訴周某剽竊案”，更是在一個只有8個旁聽席的小房間里開庭，原告與被告各占了三席后，真正的旁聽席只剩下2個。)對于判決，則歷來將其視為“機密”。在國外，大眾關注的案子，媒體蜂擁而上，而我國則常常限制報道。死刑案件人命關天，政府有義務在刑事白皮書中將每年判處與執行死刑的情況向人民公開，但到目前死刑的案件仍然是“機密”。

第二，學術研究管理體制的國家化

我國的法學研究與教育事實上都是國家體制的一部分，而不是真正社會建制的一部分，研究人員大部分是國家的行政干部。在這一體制下，發展出一整套權力本位的強大的學術行政管理體制。在這一體制下，學者的地位低下，且依賴于行政官員。由于體制的原因，行政官員為出政績，為了向上爭撥款，為了考核學者，常常將研究人員當作普通員工使用，實行“計件工資”。這一機制直接導致了學術管理的行政化。從職稱評審、科研項目的確立、項目的評審、成果的鑒定、林林總總的評獎、學位點的設立等等，這一切都是按行政規則運行，甚至是按領導的意志運行。這一“學術行政”的發達，使學術成為貫徹政治權威的理念的工具；同時，由于學術行政的發達，壓抑了社會對學術應有的影響，甚至無法形成社會對學術的影響力。而自主的學術是立基于社會的，相反，一個脫離社會的、依靠行政生活的學術，不可能取得獨立性。

第三，學術評價體制與學術評價標準的非學術化

學術標準本應由學界自發產生，它的客觀標準是被他人閱讀與引用的次數，這就是社會的“學術良心”在起作用。但是，由于上述管理體制的自然影響，我國的學術評價體制被嚴重扭曲，成為行政權力的一部分，評價標準也被行政權力所掌控。這些評價標準通常是形式上的，而不涉及成果的內容，而這些形式的后面，通常是行政權力起到相當的作用。這就迫使學者去追求行政權力，包括那些本非權力的“準權力”。它的負面影響只要看一看眾多科研項目的歸屬、產出及其社會作用就可以了。

現 代 法 學 周永坤：學術自主是中國法學發展的條件

第四，學術出版體制行政化

近年來學術期刊收費、出版社收取各種出版費為學界所詬病，學術刊物還仿效行政級別搞起“一般期刊”、“核心期刊”、“權威核心”，并以此作為評定學術水準的標準。毫無疑問，這種做法是對正常學術的“戕害”，但是憑心而論，許多是不得已而為之，且這只是表象，其根源在于出版與學術審查制度的存在。學術(特別是文科)發展的基本制度依托是學術出版事先不受審查，與此相應的體制應當是登記制，而不是許可制，以企業形式來管理期刊社與出版社，出版社與期刊社的“生與死”應當交給市場去解決。在競爭中，自然是優秀者勝出，而優秀者必然尊重學術，尊重學人，大量“學術垃圾”可以經由市場來阻止其產生。目前的體制是導致學術落后與學術腐敗的制度根源。在目前的體制下，由于社會總體出版能力的不足，造成作者之間的過度競爭，而出版社與期刊社則憑借特權坐收其利；同時由于出版收費，造成出版行為被金錢所左右，這種競爭使真正的學術精品或者出不了，或者被淹沒在大量的靠錢或權催生的“學術垃圾”之中。

第五，學術批評的匱乏

長期以來，我國盛行對學者的政治批判，“反右擴大化”、“文革”及其他形式的政治批判毒化了學術氣氛；同時由于強調思想的統一而否定學術多元，批評被政治化，學術批評沒有立足之地。這一社會習性一方面將批評變為政治性的，背離學術的精神；另一方面使正直的學人不愿意開展學術批評，這不僅僅是因為學術批評聲譽不佳，而且因為學術批評可能被他人用于整人的目的。眾所周知，學術本身是一個過程，這個過程不僅是個人研究與創作的過程，更是一個社會過程，一個與同仁對話的過程，沒有學術批評，不可能產生嚴肅的學術成果。所謂學術的譜系是在學術批評中形成與發展的，正是在學術批評中，學者與學術才顯示出他的個性，獲得自主的存在。當然，這一問題的真正解決有待于確立政治是一個“商談過程”的思想與制度，使政治主體及其行為本身成為學術研究對象而不是崇拜的對象。我們應當視學術是一種社會分工，這一分工的目的是為完善制度提供思想支撐，如果不能完全接受這一西方的思想，起碼也應視學術自由為一種社會的“民主制度”，它存在的價值就在于對現存的制度與權威提供批評性建議，以期進一步完善，而不是提供“正反饋”，促使權威絕對化。

第六，學者素養不夠高

除了上述客觀制度方面的原因以外，學者自身的不足也妨礙了學術的自主與獨立。這種不足主要是三方面的。一是獨立精神之缺乏，二是學術素養有待提高，三是道德情操有待自省。(注：當筆者這樣說的時候，希望讀者不要理解為所有的人都是如此，中國確有一些特立獨行、造詣深厚、道德高尚的法學家，但是作為群體，這一評價相信是比較中肯的。)馬克思主義的創始人最為可貴的精神之一就是獨立的精神，他們在自己的研究生涯中特立獨行，表現了一個真正學者的偉大風范，但是，在我國，從1952年開始的政治運動過后，知識分子的獨立精神受到否認，改造自己而不是改造社會成為知識分子的應有定位，在1957年“反右”以后，知識分子被認為是依附于資產階級之皮的“毛”，這就從根本上剝奪了知識分子獨立精神之根基。文化大革命這一反文化的運動其實是一次反知識分子的運動，有獨立精神的知識分子成為“牛鬼蛇神”。在這一社會過程中，法學界知識分子所受到的打擊特別嚴重，在思想改造和司法改造過程中，法學界的知識分子都是被改造的重點。改革開放以來，這一現象有了很大改觀，但是作為一個群體，知識分子的獨立精神是遠遠不夠的，跟風、揣摩領導意圖、論證領導意圖成為知識分子的群體性習慣。學術的社會價值就在于為社會提供有價值的思想，如果不能提供，即使為社會所重也只是浪得虛名而已。缺乏學術素養的學人群體要想獲得社會的尊重是不可能的，甚至是不公正的。而沒有立足于社會的基本能力要想取得獨立性也是不現實的。在知識素養方面，我國知識分子的知識結構存在嚴重的單一化、老化傾向，更有一些知識分子對于不同的思想產生習慣性排異。他們并不認真研究不同的思想，對自己的思想缺乏反思能力，這就不可避免在知識上的落伍。在道德方面，社會通常視知識分子代表社會的良心，知識分子本應是社會中道德的楷模，但是令人遺憾的是，我國知識分子的道德現狀不能令人滿意。過去，由于長期反知識思潮的存在，知識成為反動的代名詞，“知識越多越反動”一度成為社會的共識。受歧視的社會地位不可避免地對知識分子的人格產生負面影響。“文革”結束以后，尊重知識成為時尚，知識分子的地位也有了改觀——成為工人階級的一部分，但是政治地位的提升并沒有經濟的支撐，在一個權力支配一切的社會中，知識分子不能不追逐權力，這就使知識分子再一次失去自我。因此，為了取悅于權力，研究者成為權力的傳聲筒；為了職稱，不惜作假、剽竊甚至巧取豪奪(老師違背學生意愿在學生的成果前署名)；同樣為了職稱、學位點、爭項目、成果評獎等等利益，不惜相互勾結、行賄受賄。這雖然是一小部分人的行為，但是它影響到知識分子的整體聲譽，有損知識分子作為整體的人格形象。

(2006年6月18日于東吳研究室)

參考文獻：

[1]J·H·馮·基爾希曼.作為科學的法學的無價值性[J].比較法研究，2004(1)：138-155.